1、第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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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暮夜在暑气交织下透出橙黄和淡紫，夕阳的光辉从浅浅淡淡的云里溢出。树影下的人往外看，外面早已经是一片黑暗。
……
焦虑，烦闷，狂躁…像海潮一下一下拍在我的身上。下坠，下坠，往更深的大海坠去……”
“请八年级的学生考完试直接到食堂吃饭，请八年级的学生考完试直接到食堂吃饭。”
“八年级考试时间到。”
周围的学生们收拾完东西飞速地离开教室，一眨眼的功夫教室里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林轻往后桌一靠，长出一口气——对他来说，最难的一仗已经打完了。
前桌的沈冥收完了桌上的黑笔试卷和答题卡，转过身来帮林轻把东西收完了。
“谢了。”林轻从对方手中拿过他的挎包——为了避嫌，考试时挎包都是要挂在桌子旁侧的，“下次考试作文就写你平时帮我拎包。”
沈冥拎着自己的包起身，事实证明连坐两个小时对他这种人来说完全没什么影响。
“谢主隆恩？”
林轻知道对方这是玩笑，“嗯”了一声，也没往下接，想着休息半天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于是颇为果断地一起身……
Rio，还是头晕。
沈冥走个流程问了句没事吧，林轻摆手，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言，这样的无意义对话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我一直跟你说你要去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哦。”
二人一同往外走，沈冥明显对一个音节的回答颇为不满，但又不能说什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对话里就注定是沈冥说的更多些。
“你这种情况是长时间坐着导致大脑供血小，突然坐起来所以供血压力突然增大，血液供应不足导致的。”
“嗯。”
“你下次起身慢点。”
“哦。”
很好，他没在听。
沈冥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神色没受半分影响。
从三天前林轻就是这个不走心的状态了。
学校食堂小，是分班次排队吃饭的。哪怕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恶鬼投胎，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先在操场上把队站好再带过去。
二人隔着操场老远就听见方玛，他们同班同学，在那里大声嚷嚷。
“什么？！CCBD？大兄弟我跟你讲绝对不可能，CABC晓得吧？”
“凭啥？”跟他对吼的小伙也挺不服气，“这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的答案！”
方玛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这是咱班长的答案！”
操场上的人本来就被这两个隔着大半个操场还要对答案的货烦的不行，再加上方玛一下子瞥见想要低调路过的林轻和沈冥，原本的破锣嗓子吼的更起劲儿了：“轻哥——哥——林轻——语文选择题选啥——？”
一下子，小半个操场上人的目光聚集到林轻身上。
“看我干嘛。”林轻头都没抬，手里是政史提纲，“我不叫林轻，他才是。”
被指着的沈冥：“……”
方玛一看沈冥也在，瞬间跑了小半个操场过来，边跑边喘，边喘边喊：“沈冥——哈——语文选择题选啥——”
沈冥麻利的把包里的卷子掏出来往方玛怀里一塞，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方玛你还真跟个妈一样……”
“嘿嘿。”方玛一笑，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线，怎么看怎么欠，“我看看——艹！CABD？便宜那小子了！”
“你选的CABC？”林轻问。
方玛摆手：“奥夫扩尔斯闹特！”
林轻含蓄地比了个中指。
“战术，轻哥，这是战术！”方玛卖弄的伸出食指晃来晃去，“跟他说个假答案，够他心慌一阵儿的。”
“我鄙视你。”沈冥用一口正宗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说。
下午就一场考，一场物理生物一起，俩小时共120分钟。
压抑的气氛在整个考场弥漫，一方面上午向方玛那样的人已经对完了答案，不想对答案的也被迫知道了不少，对自己的分数都有个预估。考得好的时刻提醒自己要收心，差的则是精神恍惚，另一方面大家都是刚睡醒，也有一部分人要踩着开考铃进考场【当然第一考场没有这种踩着老师底线跳舞的神人】，处于眩晕BUFF下的人简直就是一传染就是一大片的生物传染源。
以至于监考老师进场先打了个哈欠。
剩下的数学物理外加政史地生对林轻这个年级第三来说构成不了什么麻烦，需要提防的就是政治的大题。毕竟经班上的同学讨论得出来的结果，政治大题就是出题人和考生一起比比谁更不会说人话。
林轻罕见地表示赞成。
沈冥什么话也没说，这个政治常年满分在这个时候只需要静静微笑。
方玛…方玛表示我他妈选择题都做不了全对。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哦，对了，他们没有放学这种东西，只有下晚自习回寝室。林轻和沈冥一同走完去寝室的路，最终在寝室门口分道扬镳。
说起来很让人奇怪，林轻，一个寄宿学校的学生，竟然在走读。在七，八年级走读学生一直不超过10人的情况下他也被同学，朋友或直接或旁敲侧击地问过，但当然都没什么结果，以至于现在被列为“广元中学十大悬案”之一。
顺带一提，轻哥典型回绝方法：“别问我，没答案。”
广元中学一向是周四周五月考，之后在周日下午返校前一个小时就能出成绩，以其考试繁多改卷快速的特点闻（荼）名（毒）全（学）城（生）。老师们的发际线随着改卷死线的逼近一步步后退着，更有近十年的老资历已经能跟“光明顶”校长相提并论，着实可怕。
这次的月考，仍旧是一天半所有学科出成绩。包括三个年级三千多人的作文，也能在两天内改出来。
“我下坠，下坠，海里的海。粘稠的刺鼻的气味涌进我的鼻腔，叫嚣着他们的胜利。粘稠的，滑腻的，温热的，冰凉的，混在一起。灵魂却像在上升，上升，升到比云更高。金色的阳光毫不避讳的穿透我。
像是一切都变了，人们变小。我的视线里是一道道扭曲的现实，不断下滑，到那粘腻的海里。
我失语。”
作文一直是林轻的弱项。如果说其他学科是盲人摸象，看不见，但能摸个七七八八，估分也差不过三，那么作文就是盲人洗手，永远不知道干没干净，也就能感知个水温，大多时候还是凉凉。
要么很高，要么极低。简直是意识流作文的常态。
教林轻那个班语文的叫薛伊。薛伊老师年不过四十，但由于碎嘴子外加更年期一般的脾气，愣是得了个“薛老太”的名号。
薛老太常常是看着林轻的作文，默默叹口气。念范文时永远轮不上林轻，哪怕他的作文能做到只扣三分。真的不知道怎么评价，薛老太是这么跟好奇的学生说的，反正别学，老老实实写常规作文。各种形容词和无实义的话语堆砌在一起，大多时候还是博改卷老师的新奇。
写作文对林轻来说就像是赌彩，下了注就没办法回收，最终看着指针在轮盘的不同色块之间转啊转，“叮”一声等到最后通盘。
但他赌对了。
“35.”沈冥把这两个数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好听的期待，“比我高两分，允许你骄傲两秒。”
林轻把作文纸毫不吝惜地塞回包里，说：“你基础比我高一分。”
方玛由衷的惊叹：“靠，轻哥，咋搞的，也教教小弟我呗。这些的啥我看都看不懂，能拿这个分啊。”
提前五分钟进班备课的薛老太用教科书呼了方玛一下，估计内心挺复杂。
月考完后的第一节语文，薛老太照例总结了一下月考成绩。
“我们班最高分109，同时也是年级第一，陆薇。很好啊，再接再厉。第二名106.5，张辛，不错，就是和第一差的有点大。第三名104…林轻。阅读扣的有点多，作文…”
薛老太摆摆头，没说下去，继续念起第四个人的分。
“很多双手伸过来，推了我一把，把我往更深处推去。奚落，嘲笑，离别，痛打……”
那天晚自习还是语文。坐在林轻那个位子不敢随便乱动，但是一侧头他就能看到起码三个溜号，五个睡觉。一看昨天晚上就是11点起步上不封顶。方玛那小子右手托着脸，坐在三排以后，左手在试卷上写写记记些什么。看上去还挺刻苦。
等下。林轻突然反应过来。
……薛老太不是在讲阅读吗，有什么要记的吗…？
语文第一第二此时一个在试卷上画画，另一个估计现在在跟周公约会。
林轻喝了口水，把目光转向手里的卷子，又往右边同桌的位子瞅了一眼——沈冥很认真的在听，并且对方语文只比自己低一分。
理智：你该紧张。
精神：你想多了。
林轻也换了个单手托腮的动作，继续明目张胆的偷窥同桌。
从十五分钟前沈冥就注意到林轻的目光，于是原本就笔直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十五分钟后林轻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哪儿学的。”沈冥小声问，“小孩子叹什么气。”
林轻瞥了一眼没水了的水杯，回答：“薛老…师。她对我作文的水平挺有意见。”
“毕竟我以前指桑骂愧学校制度来着。”
沈冥看他好像恢复了正常，说话也终于不是语气词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没那么绷着了。二人就开始在练习纸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大概是拉拉家常。
林轻：“我觉得我们缺少一个方玛。”
沈冥：“…也许只是缺少他的话痨。”
沈林二人聊天的时候永远不会没有话题，最起码家常都够他们拉扯。林轻有的时候真的怀疑对方是不是富二代，为什么谈起街头王大妈家侄女儿今年第几胎这种事，比自己这种土生土长的小子还清楚。
但相对的，他们聊天的时候也永远不会出现一方话多到没机会说。
想明白这些，林轻在今天的聊天上记下日期，然后把本子收起来。
他喜欢做事有条有理，所以从来不用单张的纸聊天。因为看见一个本子被递来递去的安全性比纸高多了。老师会认为是前排的同学在问题。至于上课小声讨论？对不起，前排的就是有特权。
下了晚自习，方玛那组轮到今天值日。林轻乐得清闲，不用被他各种骚扰加抱怨，照惯例跟沈冥一起到了寝室。住校外的林轻自然不进门，说了一声准备往右走，却没想沈冥也跟了上来。
“你还有事？”林轻没有刻意放慢步子，因为他知道轮体能自己绝对在沈冥之下。
“不跟你的新邻居打声招呼？”沈冥果然很轻松就跟上了，“我令人激动的住校（外）生活一定要在同桌的祝福下开启。”
按着当时的年龄来说，林轻自然是很开心的。毕竟谁都希望这种连轴转的生活里能有一种东西，别人与之不同，但能有少数人与他相同。就像……
就像一个齿轮在转啊转，周围的齿轮和他不同，于是他无时无刻不感觉自己在运动，他很累。但当另一个和他运动方向，速度等因素都一样的齿轮出现时，他看着对方，他能感觉自己是静止的，于是就能放松，得到久违的休息。
两个齿轮拼接，开启了长达三年的邻居生活。
“我能看下你作文吗？”
沈冥一路上都在想着这句话怎么问出口合适。如果只是一篇初中生作文，当然不用他这么担心。
林轻把挎包递给他，意思很明显，你自己拿。
沈冥拿了试卷，扫了眼前三段就收了起来。
“老样子，没什么可看的。”林轻收回挎包。白色的包上面是不小心滴下的几串墨点。
“但是那道声音击破了一切。血腥啊，恐惧之类的。他拉住了我，细小的手把我往岸上一点一点地拖。他说，别哭，我在。
哪怕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确确实实地把声音，颜色，感知带回了我的世界。
我想，那是要铭记一生的人，不论以什么方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