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茶馆》苏穆锦

7、坏孩子？好孩子！ 三六九等，

　　【一】
　　“这些钱你要放好，不要弄丢了，到学校去交给买杂志的老师……”妈妈一面帮我收拾课本，核对课表以免落下东西，一面喃喃的跟我嘱咐着要做的事情。我则塞着一嘴的馒头，弱弱的应了一声，嗯。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坏孩子吗？”妈妈大概是没听到我的回答吧，随即将手中的书卷起来重重的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委屈地看着妈妈，正想辩解什么，但只在脱口而出之前拼命咽了下去。不可以，妈妈会生气的，我不是坏孩子，阿兮要做个好孩子呢。
　　大概是见我眼里蓄满了泪水，一大早的没时间来调节我的情绪，只收起了强势的态度，“二十二块钱，一定要自己交给老师哦。你不是和音音很好吗，你看人家，成绩那次低过95分，你呢？你要像音音学习……”
　　我吃好早饭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妈妈不知道哪里来的絮絮叨叨。明明每天都要讲好多遍，却还是不厌其烦。
　　但是我要做个好孩子不是吗，嗯，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听好妈妈的话，记在一个三年级小学生的脑袋里，争取不要忘记。
　　【二】
　　“咦，阿兮你来啦！”说起来，音音我最好的朋友呢。她成绩特别好，却愿意和我做朋友，我真的觉得音音会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呢。
　　“嗯，音音你也在啊。对了，你要买什么杂志呢？”
　　“《芝麻开花》，你呢？”
　　“我跟你一样诶，真的是好朋友呢！”
　　……
　　我觉得每天和音音在一起是很幸福的。我会像音音那样成为妈妈和老师眼中的好孩子的！

　　转眼中午，午饭过后那些收杂志钱的老师都来了，而我却急急忙忙的依然在找着什么。可是越急越是什么都找不到。
　　“阿兮，你在找什么呢？”
　　“音音怎么办，我的丢了两块钱，妈妈知道了一定会骂我的……”可能是紧张吧，我竟有一丝哽咽，眼里不知不觉噙满了泪花。
　　“阿兮不要哭哦，我刚好有呢，要不我帮你交吧！”
　　妈妈说过要我自己交给老师的，可是现在我的钱丢了，音音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不会骗我的！
　　“谢谢你，音音我们真的是好朋友呢！”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段友谊来之不易，却让我分外珍惜。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要拼命的强调，我们是好朋友，生怕她一扭头就在别人面前说，你看啊，何颜兮好笨哦，不要跟她好……
　　【三】
　　老师抱着一叠书走了进来，笑颜璀璨，“同学们，你们的杂志来了哦，叫到名字的来领书吧。第一个……”
　　我坐得好端正的，毕竟这是小朋友们第一次订杂志，我满心期待，期待着老师甜甜的说，何颜兮，你的《芝麻开门》，拿好哦。
　　可是终究没有等来自己的名字。
　　不对啊，音音不是帮我交了钱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呢？
　　“老师，我还没有！”一急之下，我竟一下站起来询问。没料到其他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感到尴尬无比。
　　“何颜兮吗，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不是记错了？” 许是小孩子天生比较敏感吧，我竟看到老师在眉眼间隐隐的不耐。
　　我有些紧张了，怎么办？音音，对，是音音帮我交的钱。可当我转头看向韩音音时，呵，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当即一桶冷水自我头顶上浇下来。
　　我，最好的朋友呢，用一种寒彻人心的眼神盯着我。明亮的眸中闪烁着一种幸灾乐祸，仿佛在说，你瞧，蠢吗，蠢吗……
　　“何颜兮，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还站着干什么！”
　　“可是老师……”
　　“没什么可是的，废话那么多，是坏孩子吗？坐好！上课！”
　　我还想争辩什么，可是被老师的凶狠的眼神制止了。我瘪着嘴，悻悻地坐下，脑海中全是韩音音那幸灾乐祸的眼神。
　　突然想起前几天后桌偷偷在我耳边说，你知道吗，韩音音上回没有帮你去交钱，她呀，用你的钱买了那个新出来的那种很好吃的果冻……
　　当时我怎么说的来着，不可能，音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会骗我的！
　　是呵，韩音音说的对，蠢吗，蠢吗！
　　【四】
　　“何颜兮，跟我来下办公室！”老师摆着一副极为勉强的虚伪笑颜冲着呆呆的我吼道。我一愣，一定是老师要帮我解决杂志的问题了。想到这，我便兴冲冲的奔向办公室。
　　“报告……”
　　“何颜兮，你为什么要撒谎呢，一定是个坏孩子！明明没有交过钱，还……”
　　老师咄咄逼人地语气在我的耳边化成一片喃喃声，我什么都没听进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年级的小孩子还没有能力去解决这样天大的事。
　　不知不觉，眼泪浸湿了眼眶。等我意识到时，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眼泪掉下来就不是好孩子了，我不要做坏孩子。
　　“何颜兮！你就是这样认错的？知错不该，还吊儿郎当，真是坏孩子！去叫你家长来！”
　　妈妈工作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前前后后二十分钟就到了。
　　看着站在办公室里诺诺的我，妈妈叹了一口重重的气，转而陪着那有我看来可笑至极的笑脸，低声下气地冲着老师认所谓的错，可是，我根本没有错啊！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老师把我的错误扯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激动时，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老师，是韩音音，是她帮我交的钱。”
　　【五】
　　看着老师翻飞的唾沫还没收干，僵硬地停留在嘴角，飞扬的眉毛皱了起来。
　　呵呵，是你们的好孩子的错呢。朋友吗？她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呢？报复的快感不禁油然而生。
　　良久，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上课去了，以及我的老师到教室里去叫她的好孩子来。于是，办公室里头就只剩下妈妈和我。
　　妈妈望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我都看出来了。天知道其实最失望的是我！
　　老师和蔼可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音音啊，何颜兮她说她杂志的钱是你帮她交的是吗？”
　　是的，真的是和蔼可亲呢，那是我从不曾触及的老师，她对着我们不同的态度，让我在那一刹那彻底寒心了。
　　没希望了，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韩音音没有回答，我低着的头抬起来看了一眼，看到了韩音音做着一副畏惧的行径，许久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滚落了出来。
　　我猛地一僵，怎么，就哭了？这就是所谓的不哭不闹的好孩子？
　　从她哽咽的语调中，我勉强拼凑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呵呵，好理由。我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
　　“何颜兮，音音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弄丢了，你也别怪她，是老师错怪你了……”
　　全程，老师手忙脚乱地安抚着音音，却一个施舍的安慰的眼神都不曾给过我。
　　【七】
　　妈妈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低着头急急地安慰着音音，还一边数落着我：“都这个大了，认个错都不会，你看人家音音，知错就该，这才是个好孩子啊，你看看你，只会给我丢人……”
　　我愣愣得听着，没有接话，两只手紧紧地拽着校服衣角的线头，死命咬着下唇，以免自己一个不小心发泄出自己的不愿，成了“名副其实”的坏孩子了。
　　老师一面安慰，一面询问韩音音事情的“真实因果”。
　　整件事戏剧般得变成了我贪吃，那两块钱去买巧克力豆，然后没有钱支付杂志费，死乞白赖求着她韩音音帮我交钱。
　　我不敢相信韩音音会说出这样的因果，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韩音音婆娑的泪眼中闪烁着一丝狡洁的微芒，然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
　　随后而至的是老师和妈妈的责骂声，从头到尾我只说过一句话。她们从来都不愿听我解释，甚至都没想到过要我解释。
　　从一开始，好孩子和坏孩子就已经定好了，三六九等从稚嫩的孩童开始，就划分好了。
　　这是我无力扭转的。
　　所谓的“真相”只会出现在好孩子的口中，而坏孩子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替好孩子背负着承重的黑锅。
　　下午的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了我的身上，韩音音还在低声抽泣，我冷冷的看着她们，阳光给我的感觉是冰冷的。
　　看着眼前和谐的一切，我突然想到，也许，做个坏孩子会好一点吧。
　　嗯，那我就做一个坏孩子，都满意了吧。
　　【番】
　　小学的时光飞速流过，我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年。老师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五年级准备元旦文艺汇演的时候，看着班里的好孩子们和新老师一起讨论表演的节目，忙忙碌碌，却毫无头绪。
　　我带着嘲讽的态度，不屑地划过了一声讽刺：“你们还不如去表演话剧呢！”
　　“咦，可以表演话剧的嘛，颜兮是个好孩子哦……”
　　我猛地一怔。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奇妙。
　　原来，我也可以是个好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