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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牵丝戏 望君余生安 ...


  •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如歌吹……”

      台上的戏腔唱得婉转动人,那牵丝人偶纵然生得千娇百媚,却少了灵动。

      老翁听得明白,那是一件往事,一件叫人痛彻心扉的往事,每每想起都会叫他哭得肝肠寸断的往事。
      ——序

      柳染,她是这样唤自己的。

      因为她尽态极妍的一肌一容都是他亲手赋予的。

      那日,她明媚开了眉眼,眸中尽是他的俊秀容颜,他是人偶师,她是人偶,只是他的人偶。

      这尘世间,死物极少成精。她是在制作中不慎染上了他的精血,她便有了精魄。
      她以为,她生而为他。

      可她终究只是有了精魄而已,她走不进他的世界。

      “柳公子,您又来演木偶戏了?您说您手中这美娇娘呵,倒是比老夫家中新纳的十三房还要美上三分,您就这般舍得让她露面?”

      “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在下拙技罢了……”他眉眼微垂,敛去神色中的得意,旁人不知,可她却分明地知晓,她是他的得意之作。

      排演了数遍的歌舞,她由他牵引着起舞,竟丝毫不觉得疲惫。

      她以为,她一生为他。

      可他终究是权贵家的公子啊。看着别家同龄的公子少爷们纷纷再治理家业上显露才华,可自家的败家独苗苗却发了疯的迷恋上了牵丝戏,柳老爷终是发了狠。

      连同所有的同伴,她被丢进了火里。

      “好疼啊。”她这样想着,看着柳老爷愤怒的脸庞叹了口气,“我定是要死在这儿了吧,只是可惜不能在看见柳公子了。”

      火舌吞噬了她华美的红色罗裙,只觉得不够,拼命的继续蔓延,她在迷迷糊糊间却见到了他。

      梦里么?可他好难过啊,他从不曾这般慌乱呢。她恍然间觉得也许自己得救了,这个念头叫她突然坚定了想要活下去伴他一生的决心。

      她决定,她此生绝不负他。

      他慌乱地只将她抱起,急急地卸去半残罗裙,拂去余灰,也拂花了她的眉眼,她只觉得他本来模糊的面容愈发得模糊了。

      “父亲,孩儿最后唤您一声父亲,您的前半生为我操心太多,余生,您便不用再操心了。”

      “柳老爷,柳某这厢告辞了。”她听出了他话中的决绝,她想劝他回头,那究竟是他的生父啊,可她的话,他从来都听不见。

      她也不知道是否应当高兴他只带走了她。

      她以为,她会成为他的余生。

      当她再次被染开了眉眼之时,已然焕然一新。那一袭崭新的赤色罗裙比原来的还要媚上几分,可她的柳公子偏爱的素色锦绣长衫却成了粗布短褐。

      “你可是我的毕生所出,我啊,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他手中还攥着毛笔,轻蘸一点朱砂,为她点绛唇。

      “柳公子,我又岂会委屈呢?余生啊,你憔悴,我替你明媚,你错我不对,你懵懂我蒙昧,你枯我不萎,你倦我不累,不论苦乐,我定会紧紧跟随,若非你舍,我定不离!”

      她知道,他听不到,她想说给自己听。

      她想要,将自己的余生也交付给他。

      在这江湖中,人们向来势力,权贵家的弃子,没有人会招惹不快。

      春秋轮转,岁月如水,他只能带着她在远离京师处的小城镇里讨生活。半生的飘零,将他俊秀的容颜揉出了皱纹。

      他眉眼老去,她却依然明媚如初;他青丝中斑驳进了白发,她仍然在最好的年华;他衣衫褴褛,她彩绘加身……

      盘铃清脆,灯火幽微,帷幕轻垂。

      她由他牵引着演绎离合与喜悲。

      半生中,也有许多人对他舍弃了权贵流落只为一门手艺而感到不解,甚至一度有人认为是她勾走了他的魂魄,可他从来不在乎。

      她以为,他们天生一对,本该并肩行过千山万水。

      她以为,这半生,他虽是苦,确是快乐的。

      外头风雪依稀,破旧的茅屋中烧着木炭,有些呛人,他不住地咳着,桌上一壶浊酒烧的他心痛,碟中的花生颗粒未动,烛火惺忪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在下许笈,外乡人,天色已晚风雪渐强,却无处落脚,不知可否借宿一夜?”来人是个书生,又是一年赶考时。

      也不知京中怎么样了,他愣着想了一阵子,突然反应过来,便急急地侧过身让书生进来:“寒舍太过破旧了,招待不周之处莫怪。

      也是,此地许久都不曾来人了。老夫姓柳,单名一个行字,你若不嫌弃,还是唤我柳兄吧!”

      “不怪不怪,感谢柳兄还来不及呢,在下又岂会怪罪?”书生却突然看到了她,只是细细地凝视,却皱起了眉头,“柳兄会演牵丝戏?”

      他只道“拙技罢了。”

      “柳兄的人偶却是惊为天作,倒是像极了活人。”书生看向那悬挂着的人偶,直直地盯着,仿佛盯进了皮相。

      对上那书生的目光,她有些慌乱,第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人看到了她。

      “许弟说笑了,你若不介意,我来讲个故事吧!”

      他替许笈斟上一碗酒,将半生的心酸苦楚娓娓道来,她痴痴地听着,原来,他不快乐啊。

      “我来唱上一段吧。”他将那壶还没怎么喝的烈酒一口灌了下去,没有伴奏,他就这样牵着她清唱了起来。

      “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她衣袂翻飞,红衣灯火葳蕤中熠熠生辉,妩媚至极。

      唱着,他突然哭了出来,“这半生为你,我过得太苦了,若是当年从未自火里将你救出,我又岂会落到这般田地,你就回去吧!”

      他奋力一掷,她卷入了木炭盆中。

      她只有震惊,当火开始侵蚀她的肌体的时候,她的精魄突然脱离,忍着剧痛般地从火里站了起来,微微福了福身子:“许公子,我知道你看得见我,请转告我的柳公子:‘余生不能陪他了,我用残躯为他供暖,愿他安然度过深冬,我从不后悔今生在他手中醒来,愿他,余生安好。’”

      她移开目光,转向她的柳公子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却再也没能起来……

      她的躯体已化为灰烬,精魄也随之消失了。

      屋外的风雪,又大了些。

      次日,书生将她的话写了下来放在桌上便早早离去。

      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赫然看到那盆已熄的火盆,和未燃尽的赤色裙角,他忽然愣住了。

      桌上的纸格外显眼。他一下子哭得绝望,他知道他失的不是一个人偶,他失了半生所伴之物,许久以来,她早已如同真人般与他相依。

      “暖矣,孤矣——暖矣,孤矣——”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等会葳蕤揉皱你眼眉,

      假如你舍一滴泪,

      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

      也去的完美……”

      帷幕已落,老翁终究离去,又是一年深冬,风雪交加,他蹒跚地挪着步子。

      “暖矣,孤矣……”
      ——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牵丝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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