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记》林眠子

2、1 光绪2

　　光绪28年。
　　林秋时垂髫，爱闹腾的很。扯散了老妈子阿香扎的羊角辫，只剩红缎子孤零零的斜挂在头发上，像是临摹上去的。窗外江南的冬雨不紧不慢的下着，似是没有尽头般，打碎一池清水。林秋曾伸出指尖轻轻的触碰，嘶的硬生生又冻了回去。林秋从此再也没有这样做过。显得愚蠢。屋内暖炉里的火烧的噼啪响，传来一股莫名的暖意，是极舒适的。老先生摇头晃脑的讲着书，伏在案几上的林秋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假模假样地握着毛笔，口水却真真是流了一地。“啪——”重重地一声响，林秋浑身打了个激灵，睡意朦胧的睁开眼。看到老夫子气的浑身发抖，直直摇着头叹道：“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乎！”林秋呆怔着，不知怎的，有些扑哧想笑。但事态倒也明朗了，林秋飞快地从案台上抓了一把蜜饯，一溜烟地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长廊上，远远的望见阿六正指挥着几个面生下人将大大小小的行李搬到西厢。林秋内心一阵欢喜，思忖着约莫是父亲远行归来。便一脚跳到廊椅上，用力挥着手大声喊道：“阿六！是爹爹回来了吗？”阿六猛地一抬头，微扶头上摇摇欲坠的毛毡帽，露出脸上两坨明显的红。那是南方人连续几个月遭受北方凛风的摧残印记。阿六略带羞赧的回道：“是的，三小姐。”听罢，林秋咧嘴笑了起来，向口中丢了几颗蜜饯就向厅堂跑去。也不顾身后阿六慌了神焦急地喊道：“诶，三小姐，你等等！老爷他——”
　　黑黢黢的厅堂，显得空间无限绵延而寂静，犹如院子后面层峦的青山。屋子正中央的匾额上刻着春和景明，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些许涩苦，些许甘甜。林重山背立着，一束冬日暖阳穿过他，投下浓重的阴翳。周遭灰尘四起，如逃荒的风筝，慌不择路。林秋莫名的喉咙有些发酸，痴迷地嗅了嗅鼻子。刚想蹑手蹑脚的从背后抱住父亲，突然听到细微的话语声。林秋本能的侧身藏在黑暗的死角中。
　　“当今世事动荡，时势如此。清，你年纪尚小，能做到如此已然不易，不必太苛责于自己。既然家破人亡，伯父的家从此就是你的家。清，你记住。以后你姓林，叫林清，福禧药房的二少爷，唯一的传承人。我的二儿子...咳咳咳...”林重山痼疾再犯，从袖中抽出手帕捂嘴，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爹！”林秋再也耐不住，从藏身处跑到林重山身前，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和胸脯，并差何叔去给爹爹倒杯热茶润口。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一切后，林秋才抬起她小小的脑袋看向父亲背后的少年。
　　刺眼的日光，恍然如梦，像是闻到酒的微醺，冬梅的隐香。林秋未曾想到眼前的少年，纵使风尘仆仆，拭不尽的疲惫，衣角处甚有零星血迹。却仍掩不住眉目的清秀，举手投足间透露的冷清，穿的一袭素白色长袍像月光溶溶流淌一地。像是感知到林秋的目光，少年低下眸子看向林秋。如此幽深无波澜的目光。像能容纳一切。又像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林秋有些愠怒，大叫道：“你是哪儿来的地痞？林家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
　　“住口，秋儿！”林重山厉声喝道，又忍不住咳了几声。何叔匆匆赶来将热茶递到嘴边，说：“老爷消消气儿，先喝口儿茶。”林重山拂了拂袖，轻轻啜了几口，暂止了咳。神色间满满的疲怠，说：“秋儿，跪下。以后他就是你的二哥。你要好好听他的话。”
　　在父亲怀里的林秋顿时红了眼眶，跪下，浑身颤抖，泪眼朦胧的望着父亲说：“父亲。二哥他现在生死未卜...”
　　“秋儿！从现在起，他就是你的二哥。”林重山阖住双眼，微颤着说。
　　“秋儿，听话。叫二哥。”
　　“三小姐，你就听老爷的吧。”何叔在旁叹道。
　　“二哥...好...”林秋紧闭双眼重重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磕头声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有些瘆人。睁开双眼，林秋恨恨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像这时才回过神来般。四目相视，静默足够。半晌以后，少年淡淡的对身边的奶娘说：“阿秀，带三小姐下去洗把脸吧。”
　　林秀内心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