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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楼连接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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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开始,许多大学陆陆续续开始了放假。一个寻常的微热的夜晚,我开着电风扇吹凉。在玩了许久的手机之后,三点多我关灯准备睡觉。设置了定时二十分钟自动关闭的音乐,接着我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境。
梦里,我们全家毫无征兆地搬家,仿佛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就从原来的房子搬到一个空间很大很大的屋子二楼。确切来说,整层楼都是我们家的新住所。我始终没找到门在哪里,故而也不清楚门外是怎样一副景象。
二楼空间特别宽敞,家庭住所里面竟然包含了一个大型超市。原本应该是客厅的地方摆满了许多货架,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食品。各种口味的薯片、色彩缤纷的果冻、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汽水饮料、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糖果……全都是我心仪的零食。我不知道从这个“超市”拿东西要不要付钱,也不知道新家是我们买的还是租的。我的心里存满了许多疑惑。
然而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爸爸妈妈把他们二人和我弟弟的房间安排在一头,把我的房间安排在了离他们房间最远的位于对角线的另一头。两间卧室要穿之间隔着漫长的像超市一样的路。
我跑向家长生气的质问他们,他们却轻描淡写的说这样的安排能更好的照顾年幼的弟弟。而我身为长姐却不对此抱以理解,实在不该。一通训斥之后他们再也不搭理我任何的疑问了。我只能回我自己的房间独自睡觉。
偌大的空间与诸多未知使得我心里充满彷徨与恐惧。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光,我都在自己那个处于角落的房间龟缩着,没有见到任何家人。
好饿,好孤独……我出房门去找家长,搬来的第一天家长曾带我参观过他们的卧室,我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他们住的地方。开着空调,弟弟的小床位于房间中间,小小的弟弟在床上睡得正酣,身上盖着薄被护住了肚子,妈妈和爸爸在边上守着他。
我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嫉妒心霎时冲上我的头脑却在我要大喊大叫的前一刻被我压下,凭什么你们在这里惬意度日全然不顾我内心的惶恐如惊弓鸟?凭什么对于弟弟你们百般疼护却对我不闻不问?难道真如你们所说因为他弱小就理所应当得到庇佑吗?那么物竞天择这条自然法规下,弱小之物不更应该走向死路吗?我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发现了一条河,可以通往外界。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条从二楼通往外界的通道了。搬家后在这里居住的几天时光里——没错,我甚至不记得住了几天。我仿佛记得,但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在二楼,我就像是被抹去了一些东西,对时间也变得漠视——我找不到出门的方法,每一扇门都无法通往外面。像超市一样的结构使得我们全家不用出门就可以填饱肚子。父母甚至都不用工作,他们显得特别满意,我却开始忧心超市里储存的东西吃完的那一天。有朝一日会不会出现的是弹尽粮绝濒临饿死的危机或是负债累累的账单呢。
那条河被一块木板掩盖着。深褐色的带有纹路的木板在现代化装修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在此之前我竟从未留意这块木板的存在。我伸手用指尖触摸着木板,干燥透出一丝丝凉意。掀开木板,入眼就是潮湿的河流。这几天里我慢慢意识到家长打算放弃我,在没有任何人管我的情况下,我对这条河流产生了巨大的兴趣。我得找寻自己的生机,这条只在夜晚出现的河或许就是一个走出二楼的机会。我在夜色的掩盖下,搬动这块木板,透过挪出来的缝隙看着河流中的一切。我不会游泳,但这条河似乎不需要人们会游泳。有许多深夜出现的背着书包的孩子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跳下水,在几个轻缓的沉浮后最终浮在水面上打起了旋儿,孩子们辨认着方向伸出双手拨水稳住了身形朝着要去的方向,接着他们动也不动,河流就会把他们送往远方。有风吹过,拂过孩子的脸庞,河面却不起涟漪。孩子们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水天一线中。等到天将明的前一刻,孩子又会被送回。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天晚上,我守着墙壁上的闹钟直到深夜,激动的我身体开始了微微的颤抖。在缝隙里看到第一个孩子出现的一刻,我轻手轻脚掀开了木板,往下面的河流跳去。成功浮在水面上的我非常惊喜又忐忑。我上身趴在水上,双腿略沉入水,与所有孩子一起随着水流漂向未知的地方。他们有的三五成群,几个人一起手拉手漂水,嘴里不时的讲着悄悄话,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有的二人手拉手漂。我瞧瞧看了一圈,仿佛孤身一人在漂的就只有我了。突然我看到了一人,是我的小学同学小颜,不怪乎我能认出她,因为她的外表俨然是小学时候的样子。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朝自己的身体看去,小手小脚,是一个小孩子无疑。
小颜也看到了我,她和她身边的伙伴讲了几句话后就用双手划水改变方向漂到我身边。我们一起漂着但是没有拉手,我很开心。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退,我又踏上了平地。竟然是一所学校。
这所学校很大很大,有着400m环形跑道的操场,而不是记忆中小学所拥有的200m环形跑道。操场上满满的都是人,黑夜中有人开着手电筒,每五十米就立着一根杆,杆子上端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灯光柔和地照着跑道,只是间或忽然一亮。学生各自做着运动,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跳远,更多的是跑步的人。小颜拉着我不由分说就开始跑步,我说为什么我们都要跑步?小颜脚下不停边跑边解释说,这是每天的任务,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一直跑步或者做其他运动,偷懒在这所学校里是不被允许的。如果偷懒...她没有接着说,但我仿佛有一种心灵感应,我知道她想说的话,如果偷懒,就会死掉。
像是宫崎骏老爷爷的作品《千与千寻》里面的场景。在汤婆婆手下偷懒不想工作的人,就会死掉。
有一队穿着制服如同行刑士兵一般的人手拿泛着银光的冷兵器从我身边走过,一遍一遍地绕着操场巡逻。每个跑步的孩子都撒开腿认真地跑。我很累,跑得心都发疼了,可我不敢停下,努力地跟紧小颜。
在学校跑了很久很久,口干舌燥的我忍不住问小颜,“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吗?我们不用去上课吗?”小颜吃惊的看着我,仿佛我的问题非常愚蠢似的。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回答,“我们是没有课的。我们必须在操场不停地运动。这是一种惩罚。”
什么惩罚?
“从前读书时我们浪费了很多好时光。长大后也不悔悟,没有一技之长偏偏贪图享乐,直到步入社会吃足了苦头明白后却为时已晚。我们对不起的是自己,所以受到了惩罚,每个夜晚都要变成小时候的样子,从小就失去读书的机会。”小颜说这话的神情分明就是个大人,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深思。巡逻的人再次经过我们身旁,我们的谈话只能终止。
我发誓晚上一定要逃走,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这个只要偷懒就会从世界上消失的诡异地方。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是会被送回初始的起点,还是死掉不见再也找不到踪迹了?消失的人还会被记起吗?
晚上我甚至不敢和小颜告别,我觉得她也极有可能是学校的傀儡。我没有和她一起,只说是自己跑步后体力不支想要一个人呆着慢慢漂水,和其他的孩子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漂到来时的地方,我赶紧抓住房子的一角往上用力蹬腿,从木板留出的洞中钻了进去。我后怕的回头看,黑暗中一切都看不清楚,我不知道小颜或者其他孩子有没有发现我离开,有没有发现我住在这里,或是从这里“上岸”。他们要去哪里?我很好奇,然而更多的恐惧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着他们漂下去看他们的终点。对我来说,我的终点已经到了,其他人的我都不在乎。我把木板移回原来的位置盖住通往河流的入口。黑暗中我摸索着自己的房间,饥饿来的猝不及防,我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拐角货架上的筒装的乐事黄瓜薯片。于是我开了灯,去找吃的。
然而白织灯的白光笼罩下,我突然听到了什么。我吓得一动也不能动,我一直以为这房子里只住着我们一家人。那个声音不大却能清楚地辨认出是一个人在吼叫,是一个男人。我连吃的也来不及拿,就想往我的房间跑,想要立刻关上房门躲在被子里逃避恐惧。然而随着我离房间越近,那个声音也越发清晰,竟然是从我房间对面的门传来。门上有个小小的四方形的人脸大小的窗户。我听到那个声音愤怒的咆哮,我在进入我的房间关门前看了对门一眼,那个窗户上突然贴过来一张人脸,满是胡茬,却对我喊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不放我出去,就要永远失去我了!”那狰狞的姿态与电锯惊魂2中在燃烧的火炉中死去的那人如出一辙。我的父母突然从拐角跑来,他们脸上是更加凶狠的表情,对我狠戾而急切地喊道,“不许放他出来!”那表情仿佛我才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吓的赶紧关上门。仿佛同时也关上了那个人的生门。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再也想不清楚刚才看到的玻璃上的脸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他说的没错。我的心在告诉我他确实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尽管我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但是他被永远的关起来了。我没有放他出来,因为我的恐惧与怯懦。从此之后,那扇门里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我怀疑任何人。我开始想这层楼里我的家人真的是我的家人吗?我的父母真的还存在吗?我们终日在这一层楼里与世隔绝,是正常人的生活吗?为什么我们没有通往外界的门?没有一扇门可以打开让我走出二楼?
我的房间有一扇大大的窗户。我一直没有打开它。可我不想被困在永远的二楼的恐惧中了。突如其来的勇气让我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猛地将它推开,发现窗户外面正对着另一户人家的顶棚。往右看就是那户人家的小院。绿色的藤蔓爬满了篱笆架,向上生长指向二楼,一片郁郁生机。我将窗户边放着的一块铁片随手一丢,结果落在顶棚上的铁片与顶棚上的铁格网摩擦,竟然擦出了火花。我心想摩擦一下,只是一些火星罢了,不会烧起来的。正当我想关窗的时候,火却越来越大。我吓了一跳,心想如何是好,大概只有洒水灭火了。但我房间里并没有很多水,我桌上的矿泉水显然救不了这场火。于是我只能走出房间,急匆匆跑去浴室,浴室里面总是储存着一桶水,我用桶里的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跑回房间往窗户外面倒,幸好,仅一下就灭了火。水往顶棚下落,下面有四个人围着一张四方形小桌在庭院讲话纳凉,一个花白着头发老婆婆打着蒲扇在靠椅上昏昏欲睡,他们被水惊动,抬头看向我,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往他们泼水。我说因为我刚才扔了铁块,弄着火了。所以浇水是为了灭火。他们并没有追究我,那个看起来慈祥的老婆婆抬头对我一笑。并上前来抬着头与二楼的我说话。最后也是这个老婆婆为我找到了一份能谋生的工作,人们将原材料带来,我从二楼用小篮子接上来,制作加工好后再用小篮子吊下去,从而谋生。从此我再也没出过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