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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洞房初见   南宫筱 ...

  •   南宫筱端坐于床沿,隔着红纱,朦胧的是簪花的高云髻和低垂的眼睑。喜帕低垂的一角遮去一点脖子上缨珞的项圈,滚着同色边的红色抹胸上羞答答绽开的牡丹,悄悄张开的花瓣和叶萼有一半躲在同样是红色的袒领外衣里。

      从扬州到长安,一路的正襟危坐以及成亲的一连串繁文缛节,都折腾得人够受的。就算现在坐着也不能完全放松,总是好一点的。现在的她只想一头倒下去睡了。

      可是,外面的喧闹声在提醒着她,就算是想安静坐着也是不能够的了。

      南宫筱两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声音越近她就越紧张。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甚至打了个寒战。

      她听着那个脚步声慢慢靠近,就像下午在轿子里聆听着他靠近一样。红色长袍下露出的靴子平时而有力地踩在跟前,她想起从轿里出来第一眼看到这双玄色靴子。她钻出轿子,在靴子的主人面前站好,像所有大家闺秀一样低着头。然后接过递来的绸带,踩着他在红地毯上留下的脚印,穿过沿道亲戚们撒出的红枣、花生、桂圆、栗子,沉稳地走进礼堂,完成她此生下半辈子的“移交仪式”。

      是移交,不是吗?她的人生自此从一个男人的手中传给了另一个。前一个是世上最优秀最完美的男人,不知后一个会不会是……

      她忐忑。

      直到喜帕被眼前这个男人用喜称温柔地挑起,她才缓缓抬起眼睑,用那双母鹿般的眼睛对上他的。

      他的眼眸是棕色的,眉毛很浓,鼻子直挺,唇形单薄,皮肤偏黑。

      “看好了吗?”李榭笑着问,他的新娘在偏头专注地打量他。他不是不乐意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他,事实上,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只是身后那么多要来闹新房的人如果不打发走,想必她也不能看多久。

      果然,身后响起一片哗然。

      南宫筱立刻低下头,羞涩极了。

      李榭于是转身向他们作揖行礼,“今日乃小弟小登科,各位就此作罢吧!”

      “我等岂非无礼之辈?想我们作罢,不为难你们也行,只是——”说话的是御史大夫宋群的长公子宋易于。他和滕王府的小王爷滕文初都是李榭的至交好友,而李榭又是他们中最后成家的,不把握这最后一次捉弄兄弟的机会,怎么也说不过去。

      “只是如何?”

      “这个嘛,你自然清楚。”腾文初跷起二郎腿,坐到“天地桌”上,顺手把“六证”推开。好在李榭平日里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否则在喜棚里如此举动恐怕早已触怒一对新人了。

      李榭摇头,知道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当日他们两个成亲也是被弄得焦头烂额,今日自然也不会轻易就放过他。他自是习惯了,只是怕她不能适应。回头看看床沿坐着的新娘,还好,她没被吓着。

      早已敛去羞态的南宫筱浅笑低回,他竟以为她是一般的千金小姐吗?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起身,端起案上的酒杯,款款行至李榭身旁,递给他。惊诧于她的主动和大方,一时间,他愣在原地。还是她再次主动勾进他的手臂,含笑看他。

      李榭这才反应过来,与一同她饮下合情酒,心里暗叹此女子的风度。

      南宫筱放下酒杯,看向门口或歪立着或斜坐着的看热闹的一帮人。她没有说话,有家教的新娘不该多言。然而她用眼神在对他们说话——这样满意了吧?

      宋易于哈哈大笑起来,“不同凡响!小王爷这个洞房闹得真是不同凡响。”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此作罢,不要扰了新人的美事。各自回家吧。”

      腾文初跳下桌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眼里藏着揶揄贼笑的光芒。走之前还特地过来拍拍新郎官的肩膀,所有所指地笑着。

      众人离开后,李榭关门,他的背影带着昏黄的烛光在南宫筱的瞳仁上映出。

      她细细看着。他的肩膀较宽,不是很厚,却也不单薄;有习武之人的结实,也不乏些许的书生气。她略微开怀起来,到目前为止,这个夫君还没有哪里不符合她的审美要求。

      关好门,李榭转身的时候,把插花的礼帽摘下,让乌黑的长发温婉地散下。

      南宫筱看呆了。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头发会如此漂亮,如丝,如缎。

      就在她仔细关注他的时候,李榭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新娘,这个他根本无选择权的新娘。

      身于王室,从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一生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尤其是婚事。这点在十四岁那年皇上将最宠爱的华阳公主许给他的时候,父王就跟他说得很清楚了。父王说他可以选择反抗,不管他接受还是反抗,父王都会支持。他心里明白拒绝的代价,于是他选择接受。然而一年后公主却不治而亡,倍受皇上皇后疼爱的南宫家的小姐就代替公主再许给他。

      如果说,开始对这桩婚事的接受仅仅是出于赐婚的不可抗拒,那么在踢轿门看到轿帘上那对龙凤之后,他已经收回完全置身于外的心,开始说服自己用心接受了。

      刺绣是一门讲求品性的工艺,如果不是具备出色的审美与技巧和沉静柔顺的性格,很难绣出有上百颜色的凤尾和片片分明的龙鳞。他知道眼前这个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他的女人有这样的特质。

      掀开喜帕对上她眼睛的那刻,他不否认,他很吃惊,甚至是惊喜。无疑,她是美的。有别于时下盛行的浮夸的美,她的美收敛在眉眼间,静静地从周身散发出来,袅袅地在幔帐间缠绕着。

      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水做的了——也仅仅是几乎,若不是她眼中忽闪而过的一线光背叛了她。他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却知道是与静坐着的那个女子格格不入的。这就是后来当她主动要求交杯时,他虽诧异也能很快恢复的原因,许是那抹光芒已经在他心里打了底了。

      南宫筱微微仰头,这样才能看进他的眼睛,他很高。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让她有点紧张和无措,只好让自己分开注意力去留意花烛的灯芯爆出的“劈劈啪啪”的声音。窗前案桌上的花烛渐渐被烛泪裹了一圈,烛花深陷其中时明时暗地跳动着。

      她颔首听凭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臂领向床榻。是她刚才坐了一晚上的床边,本该很熟悉了,可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似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坐下后,李榭便松开了手。

      “别害怕。”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低低沉沉的鼻音,不重,恰到好处。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吗?她抬头,看见他高高的鼻子在脸的一侧投下的深深的阴影,还有晶晶亮着的两点光。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此时的李榭竟平白生出几分深邃。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他的声音平平的,却在她心里炸开波澜。

      他竟知道么?

      她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神情,什么都看不出,倒是彻底曝露了自己的紧张。

      李榭咧开嘴笑了,一口白齿被他黝黑的皮肤衬得分外洁白,明晃晃地白着。他伸手覆上她的,安抚似地轻轻拍打着。

      “我是指,你不同于一般的小姐。从你的眼睛和刚才的举动,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我的妻子不是毫无思想的人,我很庆幸。对于你的想法,我会尊重。”

      “你知道我有什么想法?”南宫筱更加觉得意外了,莫非他会读心术?

      李榭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拿起托盘里盛着的剪刀。“这个我先收起来,等我们找到能够适合我们相处的模式。”

      “适合我们的模式?”南宫筱也站起来。

      “适合我们的模式。如果你只是奉旨嫁进越王府的一般女子,今晚所有新婚当夜该发生的事,都会发生,但那只是仪式是程序。”

      “那现在呢?”

      “现在?那程序的一切,你会让它发生吗?”他走近一步,低头看她,带着玩味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他说对了,她不会让它发生,就算他不提出来,她也会想办法阻止。

      “你的意思是,做挂名夫妻?”

      “挂名夫妻?”他眯起眼睛再次靠近她,压近她的额头,“你希望是那样吗?”

      是的,她希望那样。但是她没说,她没理由让自己守活寡,那也太匪夷所思,得留一步。

      “那么是你想等到彼此相爱?”她试探。

      “相爱?我想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不是因为奉旨成婚,也不是因为我是你丈夫。”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又是不是心甘情愿?不是因为奉旨成婚,也不是因为我是你妻子?”她不傻,不会错过他话里最大的漏洞。

      “我?”他顿了顿,“我一直都心甘情愿的。”只是与爱情无关。

      他的生活里还不曾有过爱情这种东西,父王前后两房妻子都是联姻,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但都能举案齐眉相近如宾;异母所生之兄长李赫是有爱情的,只是最终落得放弃爵位远走天涯的惨淡结局;宋易于和腾文初也是有爱情的,他们所幸都是爱上门当户对政见一致的女子。

      他是不期待爱情的,也不甚相信。从小娘亲就告诉他要保护自己,不要轻易爱别人,更不要爱上不爱自己的人,那才是一生的悲凉。所以在他的婚姻里,爱情不是必需的,事实上,有多少人的婚姻是和爱情共同进退的?他甚至相信没有爱情的婚姻更为牢固——前提是,那个女子够娴静够温柔够知礼。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会是的,而且还有他不曾预料的勇气和坚强。

      这是自私吗?不想付出真心,却希冀被爱。

      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看她会不会有心甘情愿的那天?如果有,会是哪天?会等多久?一个月?一年?……或是穷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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