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陵沈府元宵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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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月元宵，金陵城的沈府正热热闹闹地办着元宵宴，沈宗沅让府里的老少都携家眷来了金陵城过节，沈府这一日可谓是热闹到了极点，半个金陵城都听到了沈府的动静，听说晚上要放的烟花已经摆满了府中的仓库。
“在金陵这地界，谁家的烟花能放得过我沈府，我就改跟他姓。”
这话从花园子里传了出来，金陵城的一群少爷和姑娘们齐齐看了过去，能惹众人眼光的角色，自然只有沈府的公子爷——沈子云。
沈子云，号度香，十八岁，京城出生。
人如其号，走到哪都自然要抓人眼球，身上的香气也是金陵城独此一味，据说是从西洋来的，不像国人的香囊，沈子云每日早晨都会在身上各处擦一擦西洋香膏，味道随时间变化，随体温变化。
这位无数金陵城的贵女们都心心念念的头号美男子，美名在外的同时其实也是闲言闲语多着，就单说他花钱这件事，挥霍无度，无所不用其极，就一双鞋也要苏绣上等功夫，连鞋的卷边也要虎豹纹绣。全因沈老爷子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宠上了天也是应该的。
就是今儿早上，他还在府上闹脾气，说伺候自己的仆人弄脏了自己心爱的画，一生气就把人家打发回了乡下，不过出手还是阔绰，画脏了，索性不要便送了他，没想到还捡了便宜，一幅南宋留下来的花鸟图就这样打发走了。
这件事没少让沈老爷子生气，可家中就这么一宝贝儿子，又能何干呢？
沈子云从园子里走了出来，样子可真是耀人，抬着头看着四处的贵人姑娘们，他眼里只喜欢看美人，看见美人就开心。今日，金陵城有头脸的各府都让公子姑娘来了，今儿是沈府做东，金陵城的豪门贵族借此机会暗行相亲之事，大家趁着元宵节，让正值十七八岁的少爷姑娘们见见，看上眼了，父母们便把亲事也定了。
其实，这一群姑娘们的心思，谁不知道呢？眼睛都放在了沈子云身上。别的少爷，在他们眼里都是将就。虽说风言风语多了，但能嫁给沈子云，也是足以在金陵城的贵女圈里出尽风头的事情。
一旁是刚从光禄寺退职回金陵的李少卿之女，李千金。李千金问一旁的婢女，“这哪家的少爷，如此狂妄。真是没有家教的人，亏了这一身好皮囊。”
婢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这位就是沈府的大少爷，沈子云。他祖父曾任礼部侍郎，一生献给了朝廷，皇帝念他们沈家的忠心，在金陵赐了这一座府邸和一大片田庄，荫庇他们后人；他的父亲沈宗沅，曾官至文华殿，和我们老爷在京城为官期间还是友人。不过后因病归乡，比咱老爷提前几年退了官场。这位沈大少爷啊，就是在京城生的，在京城长大，不然哪会这么嚣张。”
李千金一听，有些诧异，“我在京城长大，也不知他这号人欸。”
婢女低声凑到李千金耳旁，“姑娘，你不知道才好，他啊，那时候在京城，据说七岁开始就泡在春楼里呢，是跟那些青楼女子一起长大的喔。”
婢女怪不好意思的，忙着补了一句。
“我也是听来的，金陵城都知道的。”
李千金继而又问，“那她母亲呢？”
婢女见自家姑娘还问，忙着又打牙祭，“他母亲姓颜，也是京城一大户人家的女儿，生了这儿子的第七年就离世了。据说啊，那颜夫人的美貌有西施遗风，沈老爷娶了她后再也不娶新人。可怜颜夫人死后，沈老爷思妻过度，身体是每况愈下，到了沈大少爷十二岁时，就辞官回了我们金陵。”
李千金还想着继续问，沈府的苏管家出来叫了。
“各位少爷姑娘们，今儿午膳可以开用啦。大家不必移步内屋，就在这花园子里，稍后啊，这水池里就要开始游小船儿了，元宵佳节，大伙开心啊。”
苏管家嗓门大，话音一落，就看见花园里的假山四周，便缓缓从架好的木道水渠引流来了一盘盘放在木盘子上的佳肴。这景观，惹得内屋里的大人们也出来看了。
一群大人正中，站着的便是沈老爷、李少卿，还有一位是江宁织造府的潘大人。三人正聊着什么，李千金看见自己的父亲，转脸笑了笑，见一旁的沈老爷和潘大人都看了过来，便颔首点头，远远地行了行礼。
这一举动，让沈老爷和潘大人连连笑了，看起来甚是高兴。
三位大人身后，站着各自的家眷夫人，沈老爷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年龄和沈大少爷不相上下，那位正是沈老爷的续房——梅玉。
这位梅玉，刚嫁入沈府之时，才十七岁，大当时的沈子云仅仅五岁，据说刚开始的时候，沈子云还喊了这个年轻的继母好几年姐姐。
（2）
而在这热闹的花园的另一侧，便是后院了，那边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同时也安置了苏州来的水云班的戏子们。
苏管家带着下人过来给水云班的班主们送饭。
“班主啊，你们抓紧吃啊，待会就看你们上场了，戏台子都准备好了。”
“谢谢苏管家。”班主忙着感谢行礼，一面悄悄朝一旁的金仲雨行了个眼色。
“谢谢苏管家，我代表水云班大伙感谢。”金仲雨也忙行礼。
“不谢不谢，都托我们老爷的福，他爱听戏，你们这当家的小男旦又如此出了名，早该来我们金陵唱唱了，今儿个金陵城有头脸的人物都在，就等你们开嗓了。”
苏管家讲完，转身便往一间屋子里快步走，里面坐着一个十七来岁的少年，那是苏玉林，苏管家的儿子，今天也进了金陵城。
苏管家自知自己年纪也大了，想给儿子一个好路，自家沈大少爷今天正好赶走了下人，今天这好机会，恰巧能把儿子送进来，填补这空缺。
“待会我带你去见老爷，然后把你介绍给少爷，以后你就跟着他。”
苏玉林平日话少，只是点头。
“家里要看脸色的就是三个人，一个是咱的沈老爷，他心好，对下人多关照，只要他的事情，都听着办，在老爷这头，没有是否对错，只有听话。你平日里的固执，进了金陵给我收收。另一个就是少爷，少爷爱干净，我们下人一般都不能进他房间，只有最贴身的仆人才能进去，你平日也爱干净，做事利索，话少，都是优点。最后一个便是夫人，她看起来小，比咱少爷大六岁，夫人进了沈家就没后嗣，这些事你不要提，知道就好，心里有个谱，是因为咱老爷挂念以前夫人，又怕少爷一个人没母亲照顾，回了金陵就娶了没落的梅家的女儿，沈老爷答应给梅家一笔钱度过难关，但也约定不和新的夫人有后嗣，其实在我看来，是一桩好事，梅夫人年纪这么小，刚嫁过来，少爷还叫她姐姐，后来才改的口。这也足见我们老爷心善，你要记着。我让你来，就是想锻炼锻炼你，为父的苦心，你好好牢记。”
苏玉林依然是点头，不言语。
苏管家最末又说了几句。
“今日元宵，外面的金陵少爷贵女们都笑着闹着，外面看起来欢声笑语的，背后的事情你都要看着，别人看不到的你都得看得见，这样你心里才能明白每天在发生着什么，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什么说不得，什么问不得，什么事做不得，你就清楚了。你父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凭这个本事，你今天记着。”
苏玉林点头，苏管家转身就往外走。
临末关了门，“待会我会再来带你到园子那边去，你在这等着。”
苏玉林看着父亲出去，门没关紧，一条门缝看得见外面院子里正在准备上台的水云班的人。
苏管家走到另一面的廊道时，班主走过去拿着一袋银钱悄悄地想往苏管家手上送，苏玉林远远看见父亲忙着推过钱，没有收，像是说了几句什么，陪着笑，便赶紧往花园去了。班主一脸佩服，像是没见过这样的管事的。
这个时候，视线突然被一纤细男子拦住，正在腰上勒白布，此时眼神一眼看了过来，苏玉林赶忙关了门，背靠在门上，心里不知道被什么掐了一下，竟然有点紧张。
外面那个人正是金仲雨，水云班的头号小花旦，在苏州城出尽了名声。
（3）
流觞曲水的午宴用完，府上的人都聚到了园子里来听戏。锣鼓开始敲了起来，台子等着今日唱戏的主角上场。
沈子云此时还站在花园里，身边挤着一群女子，实在觉得不舒服，紧忙想脱身，一旁还有一个不知哪家哪户的姑娘，竟然还攀扯上了沈子云。
“沈公子呀，我今日写了首诗，不知道能不能邀公子一起赏读呢？”
一旁另一个姑娘，也争着要说话。
“哟，你的诗，谁不知道你看本《论语》都是倒着拿书，还会写诗？不会是从全唐诗上抄的吧？”
一众笑声起来。李千金不想跟这班人一起，早躲得远远的。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要走了。你们啊，自己去赏诗吧。”
沈子云正狼狈地逃开这群贵女的爪牙，此时，水云班的当家小男旦金仲雨上了台。这金仲雨扮相极佳，杨柳腰细细摆。
沈子云快步地跑，脖子上的玉佩一直敲打着衣领的扣子，清脆的声音好听极了。沈子云跑着，突然听见一开嗓的昆曲，整个人的眼睛都被抓过去了。
台上唱戏的杜丽娘，水袖和云鬓之间，一张如画的面孔，唱起曲子来，一悲一喜一抖袖，轻轻一个回首，脸上那抹杜丽娘的神伤，在刹那间，似泪非泪，柳月眉微微颤动，金仲雨好似正看着此时狼狈的沈子云，那烟波般的眼神，像在问他——
你知晓这曲中情怨否？
你知晓这情丝难断否？
你知晓这良人难盼否？
此时，台上正演《惊梦》，唱的是曲牌《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沈子云觉得美得有些过分，竟然失神了片刻，迎面撞到了人，沈子云叫了一声。
撞到的是苏管事老家的儿子苏玉林。
“对不起少爷，快给少爷道歉。第一次进城里，没长眼不懂事的，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少爷体谅。”
苏玉林只是低着头，也不言语，苏玉林一身白色长袍，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干净和纯粹，一点不像是乡下来的孩子。
苏管事赶忙扯了扯苏玉林的衣服。
“少爷，抱歉。”苏玉林短短四个字，不带情绪的语气。
沈子云平日里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还有点好奇了。干脆也装出没关系的样子来。
“哈哈哈，没事没事。今天小爷高兴，不放心上。”
苏管家赶忙带着苏玉林走了，说要去见老爷。这时候，刚好潘霖泽来了。
潘霖泽，号富伦，潘家三少爷，十九岁，其父潘徵为江宁织造府尹，潘霖泽从小和沈子云一块长大，潘霖泽生得高大，喜欢新式玩意，想着有朝一日去西方周游，年幼时便喜欢逗女孩子玩，从小就被金陵城的少爷小姐们笑话是“金陵第一花花少爷”。
这位花花少爷，身穿西式服装，虽说家中为江宁织造，但老爷子也管不住他，那时候的金陵已经和西方有了不少来往，家中府上也因父亲的身份有不少西方的来礼。这位花花少爷还能说上几句洋文，在当时的金陵城也是一桩趣事。
但说起女人，潘霖泽也是西方的口味，沈子云知道他一个秘密，是潘霖泽托一个和家中有往来的西方商人买的一幅画，画中画了一个丰满的女子，女子抱着婴儿，袒胸露乳，颜色典雅，金碧辉煌，却画着如此“不雅”的画像，那丰满的女子头顶还闪着金光。那天，潘霖泽拿到这西洋画便叫来沈子云去家里观看，俩人躲在房间的大衣柜里，点着蜡烛认真地看，生怕被人发现了。俩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画像，沈子云怪不好意思的，他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但看到这幅画，却有些丢了神。
潘霖泽却是流口水地说，“我以后一定要去西方，那里的女人肯定都是这番模样，我要娶一个回来，给大家看看。”
潘霖泽说得高兴，蜡烛不小心烧到了画，正巧在画中女子的胸上点了个洞。沈子云大笑。
碰到潘霖泽，沈子云问他来这做什么，潘霖泽说自己听闻沈府元宵请了苏州的水云班来唱戏，想一睹金仲雨的真面孔，便跑来找他带自己去看看。
沈子云笑话潘霖泽竟然有一天也开始换了口味喜欢中国女子了。
“那可不是女子呀，那是小男旦，小男旦，听说西方也有这号人物呢，他们那边也唱戏。不过，听说西方人讲人是猴子变的，估计西方的男人还没变化完全，身上全是猴毛，不像我们这的小男旦，那可是全世界都没有的美人。难得能瞧见这金仲雨，机会怎么能错过，走，带我去后台瞧瞧他，听我爸说，戏子卸妆换妆的时候，是最神奇的。”
潘霖泽说话的时候，一直指着台上的杜丽娘。
沈子云听潘霖泽要去戏台的后台，一下子心里也痒痒了。回到金陵后，老爷子管得紧，连秦淮河都去得少了，家里来了个戏班子，怎么也应该多去看两眼才对。
但沈子云突然犯贱，面对自己的这个玩伴，他历来喜爱捉弄的。
“哼！我爹可是说了，要我和戏子们离得远点，我这等大少爷老和戏子来往，成何体统。”
“喲，你沈子云什么时候也讲体统了？哈哈，下次可别叫哥哥陪你去玩了。”潘霖泽看着台子上唱戏的金仲雨，一面跟沈子云说话。
“平日里我叫你陪我去玩，你总是这个姐姐那个妹妹找你有事的，今天求我一回还不成？”
“行行行，我求你还不成嘛。”
“这可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沈子云摆出冷漠的样子。
潘霖泽比沈子云高那么一点，身材也自然更魁梧些，他干脆一把拉扯着沈子云的衣角，像是小媳妇一样撒娇。
“子云哥哥，带我去嘛。”
沈子云一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摇头。
“今天元宵节，不想让我父亲生气。”沈子云一脸道貌岸然的样子。
“子云哥哥，就是元宵的日子，这府上的人走动得乱，我们悄悄溜达过去，肯定没人知道，若真是被人抓到，你就说是我逼的，你爸也不会怪罪你的。”
“哈哈哈哈，潘少爷，你也有今天。”沈子云没忍住，大笑了出来。
沈子云领着潘霖泽往戏台后走，终于到了戏台后方。这后台的位置，倒是没什么人，金仲雨还在台子上唱戏，《惊梦》快结束了，杜丽娘也该到下台的时候了。
沈府特地把后台后侧的几个偏房留作了演员们换装的地方，有一张门上贴着金先生，沈子云和潘霖泽便往那屋里溜去，潘霖泽四下看了看，见没人，赶紧开了门钻了进去。
进了这屋子，各种颜色的戏服和一箱一箱的衣服道具。化妆的镜子前摆满了五色的胭脂，妆奁一个个的好看极了。
沈子云看得出神，潘霖泽走过去看那化妆的玩意，突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要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陵沈府元宵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