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楼》Disillusionment

8、小桃源 谓人长长念

　　她记得早几年同江佳瑶一起读初中，小姑娘对交朋友非常看重，虽然到底因为经验不足，两边说的话有时候让人给传了过去，但实在会哄人，肯用心在上面，又爱笑黏人，确实讨人欢喜。当时的羡慕归羡慕，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小朋友在为人上过于用心是有点不大看得上的，带着点酸意欣赏自己绝不会这样这般思虑过重在别人身上的成熟。但现在看来，小朋友长大后独立了些，性格还是没变，有这么多朋友还维系着确实是令人羡慕的，又站远了些，就单是羡慕。
　　江佳瑶把她介绍给她大学的朋友，她很快自觉在自己那边的圈子里待了太久，再融入这些人的孩子有点吃力，好在大家足够热情，她也擅长模仿，再者有江佳瑶照顾着，这种气氛她倒是非常喜欢。
　　不过她应当不大喜欢今晚。今晚的的确确算得上冬天了，因为真是怪冷的。她沿着学校外边那条长长的弯弯绕绕的小路往前面走，一开始旁边是马路，热热闹闹地把路照得澄亮，后来是河，河边是一团又一团的接近白色的蓝色的晕，河对岸是一片烂尾楼，黑漆漆的没有灯，像是凝固了的旧照片立在那儿。她于是把手臂枕在栏杆上，吹一会儿风。
　　今天江佳瑶和她社团里的出去玩，回来的时候把头发给剪了，半长不短地披在肩上，和她以前见她的时候倒是很像——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不应该自作聪明说错了话，不过江佳瑶一向脾气好，从来没真和她翻过脸，要不然她今天也不会这么措手不及。
　　今天本来是江佳瑶的朋友和她开玩笑，今天晚上她社团还有活动，她非要拉一个朋友一起过去，说是和社里的人还不熟，还有个她讨厌见的人要躲着。那个人她倒是知道，是个“正常人看来不太正常的正常人”，江佳瑶说她小时候喜欢过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因为后来他没什么人理的时候江佳瑶对他还是给予一贯政策的善意，他却总想用自己的标准控制相对亲近的人。自恋给他人带来的不适往往与实际情况的差别……她想象的出小时候江佳瑶的审美偏差……或者没走近前过多的想象。总之，在那些朋友在故意曲解讨厌的真实含义来为无聊的生活增添乐趣的时候江佳瑶终于来拉她的时候，她随着取笑了一句，没想到江佳瑶把脸一沉，甩开手自己走了，弄得她们几个讪讪的。
　　把一个人和另一个让大多数人都看不上眼的人放在一起说，除了取笑还暗含着点恶意，她自己心里清楚，硬说成玩笑恐怕有点当别人脑子不好了，她没想到自己一不注意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好像自己的坏和蠢都给人一眼瞧见了，觉得别人就看见了那一点，根本不考虑她这个人有多么复杂，多么不小心！简直恼羞成怒。
　　那些朋友倒是都回去了，反正江佳瑶也没真翻脸，她有点挂不住，找了个理由跑出来，深更半夜没事干一样在这儿穷逛。她也知道自己应该道个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在那边，她进退自如，能屈能伸，多体面。但是跟江佳瑶，她有点低不下去。
　　她拿法术给自己点了个火，现在回那边有点亏，学校又回不去，江佳瑶要是不理她了她那些朋友本来也不认识她，那又怎么样，看这火苗子在风里面往哪边歪过去她就能看一晚上，自己早就遗世独立，偶尔体验一下俗情，失手了也是正常。
　　——火苗确实变幻万千，好看……干什么呢，和谁赌气一样。她自己笑了自己一声，往回走了。现在大约都睡了，明天早上，谁还记得这点小事，遮遮掩掩就过去了。
　　走廊里灯已经关了，她有点怕遇见谁，不过有个人就站在那里玩手机，屏幕的光打出个特写，她正想着要不要走过去，江佳瑶先和她招了招手，“嘿”。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你怎么还在……”。
　　“我忘带钥匙了，”她抓住她一只手，“给她们发消息了，好像都睡了。幸好姐姐回来了！”
　　她捉住点纰漏，但说不出话。
　　那猫叹了口气，“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她没看着她，“对不起，你还生气吗？”
　　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她轻轻伸出另一只手绕住了她，“是我对不起。”
　　真是好，有人这么纵容着她，不管是真是假，她想起来猫常常向周围的人索要安全感的、永不疲倦的问题，“你爱我吗？”她轻轻地问，非常轻，希望没人听见。
　　“当然了。”那只猫笑嘻嘻地说，“所以你也要特别特别爱我……因为这样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