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光》苏锦妍

1、瞬间 旧式唱片机

　　旧式唱片机的指针在黑色的唱盘上摩挲出沙沙的响声，奏出女子深沉的低喃。“是谁在敲打我心，是谁在拨动琴弦。。。。。”声声的叹息穿透静寂的黑夜叩问你我的心房——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回溯
　　生活是早已张开的大网，静待你我的陷落。
　　火车站的某个拐角，空气里带有灰尘的味道，四周是黏腻的让人沉重的灰暗。一个女人跨坐在栏杆的一边，微微斜晃着一条腿，左手夹着一根香烟，忽明忽暗的火光掩映了女人落寞的侧脸。她的旁边蹲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子，半倚在巨大的行李箱上微微啜泣。香烟在女人的手中静静熄灭，烟雾缭散，沉重的气氛让人觉得难堪。烟头坠落的一瞬，女人开了口“：回去，他不会来了。”说完提起脚边的旅箱大步向出口走去，地上的女子怔怔的盯住她的背影，出口刺眼的光线透过层层昏暗在她的身后如涟漪般漾开，女子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那一刻的怔仲使她蓦然明白，那个女人，或许，是她最后的救赎。
　　女子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过人潮汹涌的街道，过往的行人模糊了面目，成为一个个暗淡的剪影。而她，就是这座城市中唯一的光。她们停驻在一幢破旧的小楼前，碧绿的爬山虎覆盖了整个墙面，暮日的光线在墙上显得晦暗不清，带着夏末独有的潮湿气味儿。在门口可以看见长长的阶梯连接着彼端，灰尘在空气中舞动带有一种沉木的气味。破旧的木质阶梯发出咯吱的声音，女人打开了房门。房内的窗户打开着，白色的窗帘如同困厄已久的小兽，张牙舞爪的飘散开来。“你就住这吧，还有，我叫雅。”女人关上窗户说道，“你叫什么？”门口的女子怯怯嚅嗫：“我叫平安。” “平安”雅在口中轻轻吟诵，如同唱诗班的孩子在虔诚祝祷。
　　是夜，雅静静坐在屋子的一角，旧式的唱片机放着那首《遗忘的时光》。黑色的匣子在月色下有着奇异的柔和，唱针一圈圈的划过，雅想起幼时母亲那双潮湿温暖的手。门轻轻被叩响，平安抱着枕头探出半个身子。漆黑的瞳眸直直望向雅，直到唱针划过最后一个音符，平安终于开口“他以前也常听这首歌”语气是满满的留恋。雅点点头，黑暗中她走近平安，伸出双手拥住她瘦弱的肩膀，平安把脸轻轻地贴在雅的肩上。她的身体像花瓣一样在雅怀里停留。雅的手微微用力，觉得自己的胸口痉挛。她把脸埋在雅的脖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似乎是哼着某段过往的旋律。然后她温暖的眼泪淹没了雅。月光倾泻在她的脸上，雅看着她，年轻的脸上带着令人心痛的倔强。雅轻吻她的额头，如同轻吻回忆中的自己。那段被深深埋葬的苦痛记忆在此夜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轻易揭开，无力的钝痛感细细于心底蔓延。平安，你知不知道，你，或许是我最后的救赎。绵长的呼吸声响起，空气里只剩下雅的低喃。
　　幻觉
　　永远有多远？光年为何只是一个长度单位？我们聊以慰藉的年月中有多少可以相守，青春输给了时间，爱情输给了时间。你呢，我的救赎，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平安的心情一直无法平复，一夜一夜的在黑暗中哭泣。那个男人给的承诺，那个男人施舍的希望。皆成为悲侑的巨大动力。长久的在回忆与现实中徘徊，平安如同一只残破的布偶，呆滞而空洞。雅看着她日渐消瘦，耐心一点点耗尽，在一个清晨终于爆发。她拉着平安飞快的跑出阁楼，巨大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突兀的响起，急速的起落带来飞翔的感觉。她们一直奔跑，跑过川流的街道，跑过喧闹的人群。她们找到了大草坪，大丛的蔷薇和月季已经快要枯萎，散发出死亡之前辛辣的芳香。阳光于是浮现，天空突然变得广阔。大朵大朵的云。清凉而猛烈的风。风吹过的时候，树枝在发出咔咔断裂的声音。这是这个沉闷的城市和炎热的夏天，在混乱中产生的一个奇迹。
　　雅在草坪上仰躺下去。她看着天，看着以颠倒的姿势倾斜的高层建筑。她对平安说，“你看，上帝在看我们呢，你知道吗，我们在这一世是什么，是由上帝决定的。而我们能成为什么，却是我们给上帝的礼物。”平安躺在她的身边，草尖有些坚硬，戳在背上，但是久违的泥土气息让人呼吸顺畅。
　　远远的，几个保安走了过来。不好，有人来赶了。她拉住平安的手，我们跑吧。两个人飞快地跑出去，平安很久没有这样的跑步，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疼痛中发出沉重的声音。她一边跑一边尖叫起来。她幻想着上帝被尖叫而刺激的捂住双耳，兴奋的低声笑起。
　　那个夜晚，她们相拥而眠，如同初生的婴儿，只为寻找相同的慰藉。雅低低诉说自己的曾经，那些不堪的岁月终于可以平静的叙述，就像说着别人的故事。她伸出左手的手腕，那里有条蜿蜒的疤痕，丑陋却真实的存在。雅轻轻抚摸这条伤痕，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她们是有着同样悲苦遭遇的女子，被最爱的人抛弃，独自活在城市的边缘。那段岁月，无法前行亦无法后退，人生彻彻底底的拐进了死角。平安抚摸着雅左手上的疤痕，久久不语，如果没有她，我是否已经离开。有泪滴落在雅的手上，那份灼热直直蔓延进雅的心口。
　　幸福，这种感觉应该叫做幸福吧。我知道你会是我的救赎。可是为什么心还是那么空，那么惶恐。。。。如同，当年那个男人的不告而别。
　　烟花
　　时间在一片静好中缓缓流淌，她们分享着彼此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平和，直至烟花坠落。
　　那一晚她们相约在广场看烟花，人群如潮水般在她们周围涌动。她们握紧彼此的手和其他人一样抬头仰望夜空。绚丽的火光照亮他们年轻的脸庞，欢呼声和惊叹声充斥着耳膜。星月遁走无声，这是一场人为的盛宴，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照出烟花的绚烂。即使没人知道，背后，是怎样森冷的灰烬。烟花燃尽，人潮渐退。平安突然挽住雅，年轻的眼里是流离的泪光。雅感到她被挽住的手有微微的刺痛。终于，平安开口，我看到他了，我要离开。雅说好吧，我会等你 。她目送她的背影融入人群，像一颗水滴瞬间蒸发的了无踪迹。她抬头仰望夜空，空气里还有浓烈的硫磺气息，于是，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狠狠坠落。如果当年自己也有再度回首的勇敢，会不会，有这样一双手——紧握着再也不放开。
　　嘀嘀，楼下刺耳的喇叭声响起。雅突然想起，今天平安要回来取东西。终于还是有一个人是幸福的。她打开门看见平安温暖的笑脸，也同时看见她背后那个微笑的男人。谁能形容呢,还是生活本身就是一出荒诞的戏剧? 那张脸，那张充满温柔笑意的脸赫然就是自己每次午夜梦回都心痛不已的回忆。天地瞬间塌陷，原来世界如此的小，那段无法迈过的时间之堑终于到了无法逃避的一刻。
　　然而，两人在短暂的怔忪后，都沉默下来。此时，唯有缄默才是最好的注解。即使只剩一个人的幸福。
　　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眼泪终于不可抑制的涌出，她奔向阳台，看着男人温柔的拥住平安。夕阳打在他们的身上，拉长了那对相互依偎的影子。碧绿的爬山虎依旧执拗的霸占整个墙面，宣告自己强大的生命。雅苦笑着走回房间，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阻止平安，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展现的只属于平安的温柔，也许是因为平安发自内心的幸福。但她相信，那一刻，他们是彼此感激的。他感激她的最终放手，她感激他的选择缄默。
　　夜晚，城市的上空盛放着美丽的烟花。虚浮且短暂，却又如此动人心魄的美丽。狂欢是这个城市的幸福，寂寞是一个人的悲伤。平安，希望你的幸福如同烟花绽放时的盛大，那些森冷的灰烬将离你而去。我不会再等你，所以，请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
　　再见，平安。再见，我的爱。
　　遗忘
　　一个人只要不想再要，就什么都可以放下。
　　窗外不再有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音，寂静深不可测。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空旷的蓝色天空。碧绿的爬山虎早已在记忆中死去，留下的是线条硬朗略显单调的高楼以及这个陌生城市的甘馨气味。于是我确认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城市。那个有我深爱的人的城市。可是离开它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屋子的角落，旧式唱片机的指针在黑色的唱盘上摩挲出沙沙的响声，奏出女子深沉的低喃。“是谁在敲打我心，是谁在拨动琴弦。。。。。”声声的叹息穿透静寂的黑夜叩问你我的心房——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