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识万花楼 ...
-
中原壁城有座万花楼。
万花楼中有许多千娇百媚的姑娘如花,她们的花魁叫万花。
万花是个漂亮的女人。
皮肤白皙,细腰长腿,丹凤的眼樱桃嘴。她的眉通常修的高高挑起,如同骄傲的神情。很多客人很不喜欢她的骄傲,却又都一致的流着口水腆着脸来巴结讨好,这让万花脸上的倨傲更加明显,也恨得其他被抢了风头的姑娘暗自诅咒:这个小贱蹄子!
她们眼里的嫉妒乃至于仇恨让我觉得万分有趣,不知道这群年轻貌美的小蹄子们会如何表现,如何相互拆台,如何相互诋毁,如何的结束在这里的放荡岁月,随人从良或者人老珠黄被妈妈用几两银子扫地出门。
大抵那些手段我都知道,这么些年的阅历,惯看了风花雪月,旁观了无数的悲欢离合,感情事大抵不过如此,没什么稀罕的,也没什么不稀罕的。
没事的时候斜倚在栏杆上,微乜着眼,看走廊里挂着的鸟笼,逗多嘴的八哥说话。那精灵的鸟儿倒也聪明,学的甚快,只是近墨而黑,学了些客人的脏话和姑娘们的浪声浪语,听多了令人生厌。就像这万花楼,初入时,被它的恢弘气势震住,呆久却觉得厌恶,这是金打的笼,银做的牢。
可这里的生活是种毒,久了让人欲振无力,张开的翅膀不是用来飞翔,而是用来拥抱白花花的银子和身体。
万花的美丽吸引了无数的男人,每天都有人来求见,抬来大箱大箱的银子或珠宝,妈妈奋力压抑着兴奋,围着财神爷,或者说,围着那些箱子转,说着些讨喜的话,最后不咸不淡的回一句,爷,我们万姑娘今儿身体不舒服,改日您再来。
客人恼怒,满腔的欲望化做满腔的怒气:怎么了!妈妈!难道嫌爷的银子少了?
“啪”的一声,摔出的银票医好了万姑娘的不适,妈妈的脸调动了众多肌肉绽开笑容,唤着小丫鬟:带爷上去!好生伺候着~
这场景自我来万花楼做账房先生,已不知看了多少回。这城里的人都说,通向万花房间的楼梯是金打银铺的。
这确是实话。我不管那么多,万花楼的妈妈请我来,只是替她数银子。风月场上滚爬多年,这女人信不过男人,能信的只有同性的女人。
万花楼的生活是昼夜颠倒的,白日里静悄悄,夜里灯火辉煌,方显出鹤壁城里第一青楼的样子来,那些灯火标明了这里就那些望断章台路的女人无数次诅咒过的万花楼,居住着一群醉生梦死躲避阳光的人们。白天躲在阴影下休息,晚上做人性恶面的魂,粉墨登场,艳光四射,迎接来衣冠楚楚的男人,送入艳红色的房门,重复着白花花的交易。
我没有朋友,那些旧日同窗早没了音讯,这个孤单的城,没有我的家也没有我的友。世人都说这里肮脏,女人们诅咒这里姑娘的狐媚,男人诅咒婊子的无情,我却说这里是最单纯的。除了银子和肉身,不会牵扯到任何其他的事情。
楼里的姑娘分三类九等,自然是按姿色划分。妈妈是个精明人,不断的撵走老而色衰的,买进新又貌美的。万花楼永是年轻,永远吸引着男人的目光,楼里、姑娘房间里浓郁的麝香味道永远可以成功的激起男人的兴致,妈妈的笑容永远那么温暖,看见银子时永远那么热情。
万花算是个奇迹,别的姑娘在这里呆不过五年便被妈妈或卖或撵,可万花,从二八少女到今天的风情佳人,她,在这里呆了整整十年。
去见万花的人都是大手笔,不会亏待妈妈更不会亏待万花。我疑她的私房钱恐怕不比妈妈的少,早该可以自赎,离开着牢笼。可她依旧在。
我们不交谈,我在暗处观察t她,她也用余光注意我。偶然遇见,也只是相互淡淡一笑。我好奇万花为什么不赎身,万花好奇我为什么自己登门来求妈妈收留,甘心在万花楼做了这么多年的小账房先生。
我是为了等一个人。
那个人在睡梦里念过这里的名字,喃喃而语,可我听到了。我抚过那张年轻的脸,看了他一夜,在第二天清晨悄悄的离开。
我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以让他在睡梦里仍然念念不忘。也为了打一个赌,用青春来赌,看他会不会找到我,会不会找来万花楼。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和他,有故事。
只是想证明一些什么,那些模糊的、欲紧紧抓住的东西。
忽然心里一动,万花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在等一个人?不然她的眼神为什么有时那么空洞寂寥,为什么会越过那么些谄媚的男人,看向大门外的阳光,她在等什么?还是,和我一样,在等一个人。
在万花楼,女人间的争宠从未停止过。今儿比谁衣服好看,明儿比谁的脂粉鲜亮,当然最争脸的是客人打赏的银子。妈妈面上说姐妹之间要和睦,可她也暗地里纵容着这种竞争,哪管是什么良性什么恶性竞争,白花花的大把银子才是正经。她的万花楼生意越做越大,银子跟着客人们排队走进万花楼的小仓库,我从查钱的变成记帐的。妈妈摸不透我的脾气,当她放心把账目交给我,知道我不会拿她一分。自然,她也不会亏待我。
妈妈有个怪癖,累的时候喜欢查钱,这能给她无穷的力量。看着她查钱时喜逐颜开,有时也会忍不住问一句:妈妈,你累不累。这话里,有疑问也有讽刺。
妈妈不理会我的嘲讽,继续查她的钱,得了闲空就慢悠悠的跟我说,不累,看见银子的时候一点也不累。
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没见你拿这些东西去买什么。我拣起一块银子砸向对面的箱子,叮叮当当一阵响声。
妈妈瞧了我一眼,那,小先生,你在我万花楼呆了这么久又是为了什么。
讨口饭吃罢了。
妈妈我最信你,不肯对我讲实话也就罢了。小先生,各人有各人的路,你看这万花楼里的姑娘穿的光鲜,吃的精致,快活得不得了。这就是她们的命,安命的人得快活,不安的人得痛苦。人生啊,女人家最好的也就是青春这些年,不尽力去快活岂不是可惜。我如今年老色衰,男人们都瞧不上眼了。能安慰我温暖我的也就是这一库银子,权与势,我一个女人家得不到,还不是要抓紧眼前的银子。没了这银子,这万花楼就要关门大吉,我就要跟街头要饭的婆子似的遭人白眼打骂。可有了这银子,他们再看不上我,也要看看这银子的脸。正所谓笑贫不笑娼,这道理,小先生,难道你不懂得吗?
我要银子无用,这不是我所求。
你求的是什么?
沉默半晌。
妈妈,外边似乎来客人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