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芥太】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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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不对。”
“什么？”樋口一叶愣了一下，打扫上司办公桌的动作也一顿，当然，从刚才开始就在滔滔不绝的嘴也停下了。她现在有些懵：一般情况，芥川前辈是决不会回应她的话的，她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好像....
——是一些关于芥川前辈新人时的传闻，确切一点，关于他的老师是如何虐待一般的训练他。教师的名字因一些'潜规则'并没有被透露（毕竟那人似乎已经离开了组织），樋口听到八卦时他们也只是在为上司抱不平罢了。
“训练我，就只是单纯训练，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不是他最残忍的时候……”
黑衣的男子站在窗前，低垂着暗色的眼睛，痴痴的注视着即将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抹残阳。平时纯黑的瞳孔倒影着的暖橘色的日光，勾勒的五官都仿佛褪去一些锋利，乍一看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樋口呼吸一滞，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芥川的话说了一半，半晌后才低声道：“那远不是他最残忍的地方啊。”——却没有了下文，樋口一叶一头雾水的问了，可是芥川直到她的离开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你知道太宰治最残忍的地方是什么吗？
是反差。
在救赎了你后将你抛弃；在温柔之后转眼间冷酷的毫不留情；给予了希望，然后淡淡的又无懈可击的笑着，将那希望再击碎。每当你认为自己对他或许是特别的，他会在下一秒钟甩甩手离开，赠送你一句冰冷的“无聊透顶”。
然后，到了第二天，他对你笑，打着招呼说，呀，芥川君，今天也很精神嘛！——仿佛所有的过错都已被原谅，于是你便不由自主的继续希望着，也许，也许今天就能过得到那句话了。
一个走不出去死循环。
——这就是芥川所熟悉的，美丽又残酷的'太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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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是不知道自己确切年龄的。贫民窟的小孩大多都不知道，他们这样长大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就在此刻——得到老师后的不久，浑浑噩噩的跟着对方走出一直以来生存的地方，这样的此时此刻——芥川不知为何突然在意了起来。他的老师比自己大了多少呢？芥川无从得知，他只知道那只手，那只赋予自己除了愤怒以外的全部，将自己和妹妹拽出深渊的手，虽然并不比自己宽厚，却很温暖。
虽然那个人很快就放开了，还颇为嫌弃的甩了甩手说，才没有和男人牵手的习惯。
芥川龙之介被黑色的车带到一排略破旧的公寓前，然后被拉着上楼，开门。里面是简陋的屋子，很小，因为长年的空旷有点脏。虽说如此，仍是少年一生中见过最奢侈的屋子了。
“呦西！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了～”
不知为何，那个人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他是笑着这样说的；芥川看着，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露出的左眼弯弯的，睫毛很长也很卷。本就形状姣好的嘴唇向上勾起了一点弧度，就仿佛拥有了魔力一般，能勾住人的视线不放。
——好看，少年匮乏的词汇量只允许他做出这个形容，简单，却也十分准确。
14岁的小少年多半不懂得心中突然出现的微妙悸动名为何物，何况是初识感情的黑色恶犬。只是，刚才还凶相毕露的野犬好似已经被驯服，成了家犬，表情懵懵懂懂的任由自己新上任的老师摆布，清秀的脸蛋极具欺骗性，让太宰都不由得感叹——若是□□中的女性在此，恐怕瞬间就会被表象迷惑吧。
像介绍朋友来自己家串门的孩子一样，太宰兴致勃勃的拉住芥川的手腕将他扯进门，语气生动的介绍着——这是卧室，这是厨房，这是玄关这是客厅……小小的单人套房，被他说的像是豪华大别墅，换了随便一人都要眼角直抽——然而芥川无比认真的听着，表情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没有，竟然意外的触动了无恶不作的太宰先生本该早早抛弃掉了的良心，让他嘟哝着“真是无聊”就草草（…）结束了忽悠人的房地产介绍。
“那么，芥川君你最好在这里插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片哦，这样就算是正式搬进来了。”
莫名的没了兴致，太宰在门口停下，指了指门铃旁边的透明口袋敷衍到，也不管学生有没有钱会不会做饭，就极其不负责任的想要赶着着回家拥抱自杀大业。
——袖口被扯住了。
切——真是麻烦的小孩。再这样下去，终于发现可以用的部下的喜悦就要被烦躁洗刷殆尽了啊。他也要像普通小鬼那样讨要关注吗？
“什么事？”
芥川的脸上仍没有什么变化，手却攥的更紧了，似是察觉到了太宰的不悦，他有些犹豫，慢慢的说道：“先生，我不会写字。”
…啊。
是他失算了，太宰想，这可真是少见。可事实就是如此——或许是芥川在其他方面太过突出甚至是惊艳，他居然完全忽略了这一点。贫民窟的普通孩子，恐怕不只是写字，连那些最基本的小学知识都很难有吧；就算不是从零开始那也应该相差不多。
重重叹了口气，太宰认命的关上了门，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芥川，将对方扯进客厅——然后自己坐在了椅子上。
好。麻。烦。～想着就觉得不如自杀算了～可是又不能不教，堂堂□□准干部，直属部下竟然连名字都不会写…他不要脸的吗？
“你的全名，念一遍，芥川。”太宰手腕一翻，手上就多了只钢笔，他漫不经心的转着笔命令道。
冰冷冷的语气，这态度对比之前简直是天差地别…可是芥川只能服从。
“芥川龙之介。”
“A-ku-ta-ga-wa…”
太宰慢慢的，仔细的读着，薄唇似乎将这几个音节咬进嘴里去慢慢咀嚼；他习惯性的靠着椅背向后晃了晃，笔盖抵住下巴，露出的左眼微眯着，目光闪烁，似是在思考。少年看着，忽的发现自己有些移不开眼睛。
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念的这么好听的吗？
“Akutagawa…Ryuunosuke。”
——少年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大，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纹，尽显茫然无措。
“那么——”
太宰没有注意到。他扯过少年的一只手，笔尖就毫不留情的直戳了下去，瞬间的刺痛感让芥川倒吸一口冷气，条件反射的挣扎了一下。太宰却是丝毫不顾，攥着手腕的力度反而加大了，甚至到了让芥川觉得疼痛的地步。
“芥川竜之介——这个是汉字。あくたがわりゅうのすけ——平假名。知道了吗？自己背下来，做得到吧？”
手背上被划肿了，深蓝色的墨痕印刻在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无比的鲜明——也好陌生。这么复杂的'花纹'…
“芥川君。”太宰形状优美的眼睛看过来了，审视、估测着他的价值。
“……我做得到！”他不知道心中突然涌起的强烈“感觉”为何物，只知道心脏飞快的跳动着，呼吸在加速，瞳孔放大，手腕处肌肤相贴的地方烫的跟烙铁一般。他看着太宰治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恍恍惚惚中觉得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很好。”
——然而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只有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宛若神明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失望。
——他让太宰先生失望了。
芥川龙之介抿着嘴坐在椅子上，门外传来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仿佛宣读着他的死刑。他面前的一张张白纸层层叠叠，纸面上尽是杂乱繁复的符号，从窗口照进的，红色的夕阳将它们勾勒的清晰无比，却也于事无补。无论怎么努力，芥川也参不透其中的含义。
对他来说唯一拥有意义的几个符号被端端正正的写在页面的左上角：芥川龙之介。
然而，纵使那几个字就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又有什么用？芥川无意识的摩挲着右手背上蓝色的字迹；钢笔的墨水经过不短的时间洗礼，已经褪色到快要看不见了。是他的错，他小看了这项任务，原来他并不只是需要记住自己名字的写法，而是必须...学会读书，学会写字。
放在以前，一定会被同伴们嘲笑是在做梦。
可是现在不一样。港口□□——太宰治——对他的要求是不一样的。芥川比任何人都明白弱肉强食，所以他当然明白，如果自己始终不能掌握读写，就会被这个组织淘汰。
...被淘汰的话，他会回到贫民窟里吗？继续漫无目的的，没有价值的生活着，直到被杀死，或者长大——前者比后者的几率要高出很多。太宰先生会另选一个更加优秀，更加强大的部下...而他...不会被允许再见到他的老师。
少年膝盖上的双手攥紧成了拳头，整个身子都随着手上的用力过猛微微颤抖着，罗生门也因主人翻涌的心绪蠢蠢欲动，那个人亲手给他披上的黑色风衣狰狞的涌动着，怪物的头颅窃窃私语。可这是芥川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无能为力，这不是他擅长的杀戮和暴力可以解决的问题，这是...和身体无关的，他在另一种层面上的弱小。少年这样想着，把头埋的更低了。
太宰先生和负责教导他的导师正在门外谈话。
井上先生在加入□□之前是一名高中的国文教师，也是太宰先生为他找的老师。可是直到今天的傍晚，已经过去了整整7天，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国小生的文章都读不懂。
真是.....
他听见太宰先生和井上的谈话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告一段落，听语气应该是在道别。
眼睛很烫，鼻子很酸，但是芥川不允许自己流泪，那将是更加软弱的证明。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已经扭曲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关心；只要不哭出来就好，那个人进来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于是纵使是太宰治，也在进来的瞬间被学生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然后是深深地无语感和笑场的冲动。
嘛，这样比起最初的面无表情好太多了，果然芥川君很有趣啊～
不过呢，笑场是不可能的。计划很成功，太宰可不想让效果全毁于自身的缺乏自控能力，更不想错过一场好戏。
他冷冷的说：“我想听一听解释呢，芥川。”
芥川龙之介把自己的头埋的更低了，可是他不敢不答，过了半晌低低的说道：“在下没有借口，太宰先生。是在下.....能力不足，没有完成您托付的任务。”
啊，还不错嘛。对于这么诚实的孩子....
太宰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软了下来，他说：“我要你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芥川君。——你觉得□□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当然要奖励啊。
太宰说着，同时慢慢踱步到了芥川身边，靠在写字台上。他饶有兴致的观察着自己的小少年，看着他不敢置信的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眼神仿佛会说话：你不生气吗？他问，小心翼翼的。
啊，太宰治想，【我成功了】。
说不上是否是伪装，他的嘴角向上挑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明明说了'请认真思考'这样的话，却也不听芥川惊喜之下结结巴巴的回答——不如说，根本没想让他这么快的作答——反而随手拿起了学生这一周以来的学习资料，语气轻快、仿佛随口的说道：“这些都不会？芥川君真没有啊～～没办法呢，我来教你吧？”
芥川龙之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来教你....'
太宰先生没有生气，没有把他逐出组织，反而温和耐心的引导他，他...他不懂。同样不懂的还有先生的那个问题.....
可是这都不能妨碍芥川狂喜的心情，这种突然找回了确认已经失去的东西的，无法描述的'震动'，以及内心不断涌出的感激。
先生又在笑了，真好看，眼睛里也亮亮的，映着暖色的光。太宰治绕道了芥川身后，从背后稳稳的把住了芥川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们已经放松下来了，只留掌心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此时被太宰温温柔柔的摩挲着。芥川觉得自己一定发出了什么声音，可是他没听见——耳中全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他能感到太宰温热的呼吸，那热度仿佛蔓延到耳朵，脸颊，全身；他又在抖了，却是极度舒适又满足的颤抖。
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钢笔，太宰的手就这样握着他的，在纸上写写画画，留下深蓝色的痕迹——那是不会褪色的痕迹。太宰的声音响在耳边，用心的解释每一个陌生符号的含义。
——在极度的满足中芥川的心底划过一丝担忧。他没有忘记刚才的惊惧，无助，那种失而复得的，剧烈的情绪变化，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当然，这点担忧没有坚持得了多久，便被主人抛掷到了脑后。
【这种情况，芥川后来又经历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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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觉得太宰治是两个人，温柔的，残忍的，即是神明也是恶魔。
所以天知道，他在看到那个人虎出现在太宰先生身边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羡慕。那种羡慕在听到太宰治对他的能力的赞赏之后便一滴不落的转变为了丑恶偏执的嫉妒。毫无疑问的，人虎所认识的太宰先生对他的一直是毫无保留的温柔：这也是侦探社熟悉的太宰。芥川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自己不去嫉妒，这种感情是那么的浓烈，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然而转念一想，如果逼疯他的人是太宰治，那么一切又是那样的顺理成章。那个人给他带来的所有的影响都是理所当然的，从遇见的最初便是如此.....
——芥川有时会回忆。他当然会回忆，他有时候也会想起那天黄昏的情景，清晰到纸张上的每一个字，身后那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小的语气词。
温暖的手掌包裹着他的，靠近手腕的地方是绷带略粗糙的触感。笼罩着芥川的，不仅有落日的余晖，还有那人喷洒在耳边的呼吸。
他们相处了两年，芥川仍然看不懂自己的老师。他不知道哪一个太宰治才是最真实的，也不会妄图去揣测；他只是记得夕阳落在那人眼里的样子，漂亮的让人窒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那暖色的光洒在海面上，跳跃在浪中，就给人一种'太阳即将升起'的错觉了。
最后一缕阳光透过总部大楼的落地窗漏进了办公室里。芥川龙之介伸出了手——
于是那光在消逝前的一刹那，仿佛被他捉在了手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芥太】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