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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向死客·十二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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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二人对饮时,殿外一声刺响划破长空!
芈瑶皱眉,朝殿外问道:“何事?”
不多时侍女平稳的声音传来:“殿下,景大夫请见。”
她口中的“景大夫”就是景氏一族的族长景玉,任三平大夫,掌公族宗庙。
芈瑶望了一眼昭琏,后者会意绕进侧殿。
昭景二族本同气连枝,多年前由于一桩冤案结下了世仇,此后在朝中互相攻讦,引对方为死敌。
近些年昭氏人丁日渐凋零,小辈只有几个可堪大用,因而昭琳才会在死前求楚公让昭琏进宫伴侍王女,以维系昭氏摇摇欲坠的空架子。反观景氏,人才频出,朝中卿士多半出自景氏,一时风头无两。
巫舞,就是楚公抑景扬昭之举。
只是景玉一向不干涉小辈,怎么今日会来这蘅芷殿?
“瑶殿下安。”
景玉脊背挺拔,一点看不出他已届六十。
芈瑶微微颔首道:“景大人安。”
随后便是相对无言。
一是两人并不熟悉,芈瑶长于楚宫,与景氏无甚交集。二则景玉骤然请见,芈瑶无法断定对方的目的。
“殿下,百姓伐谷乞命,宫中却饮酒无量,未免不妥。”景玉神色颇为不满。
芈瑶“嗯”了一声,手上倒酒的动作却不停:“景大人说的是。”
景玉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他忍着不满道:“殿下可知王上遇危之事?”
“多谢景大人告知,某现在知道了。”芈瑶仿佛对此言并不在意,事实上熊艰遇险的消息早在几日之前就已经通过飞梢传到她的耳中,不是什么大事。
“王上传令,令殿下亲赴南蛮驰援。”说着,景玉从怀中拿出半枚凤鸟铜符。
芈瑶一愣,道:“父王召我去南蛮?”
楚公、卜尹各持一半凤鸟铜符,合之可令三军。景玉手中的铜符亦无造假的可能;因此局势很可能到了极危之时。
但传来的消息却与此大不相同。
“大人,这里是蘅芷殿,不是兄长的桂兰宫。”
无论战场出了什么情况,于情于理都应该找监国的公子。
“公子参的课业政令都出自殿下之手,何必舍近求远?”
景玉略一拱手,大有不以为然之色。
芈瑶接过铜符问道:“卜尹大人没有反对?某记得他最推崇中原礼仪,竟会让某领兵,属实蹊跷。”
“殿下不知道么,”景玉胡子一翘,唇角牵起一丝诡秘的微笑:“卜祭本不分家。”
“哗啦——”
侧殿传来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景玉侧过眼神。芈瑶笑着起身道:“近日新得了条细犬,大人可要看看?”
景玉捋了捋胡子:“殿下有心,臣当然荣幸之至。”随即他跟在芈瑶身后一同走进侧殿。
但见侧殿中榻明窗净,一张几案上陈设着两三卷简册,小窗微开,漏进一缕寡淡天光。两旁的立侍铜灯散着若有似无的辛兰香。
地上散着一堆竹简,想来是被不小心弄掉的。
芈瑶回头朝景玉歉然道:“细犬顽皮,让大人见笑了。”
“不妨事,只请殿下早做准备,军机不可延误。”
说罢他就拱手退出了殿外。
确定景玉不可能折返后芈瑶敲敲榻板:“出来吧。”
片刻后木格松动,昭琏从里面翻了出来。
只不过她出来就急匆匆地问芈瑶,昭璃是不是出事了。
芈瑶沉默片刻,似乎是在考虑要如何委婉地告诉她。不等她开口,昭琏就已经从她这副犹疑的神色中获得了答案。
卜祭不分家,表面上说昭家一直独揽卜祭二音,实际上是暗示昭璃重复了多年前昭琳的命运,死于伴驾征战的途中。
昭琏面色一白,强作镇定道:“我知道了。”
芈瑶宽慰她道:“昭氏积威犹在,一时之间不会有大事,暂且宽心。”
昭琏深知这只是芈瑶的好意,昭氏表面上风光无两,自己做了祭尹后风头更是大盛;实则不然,小辈皆耽于享乐,靠昭璃一人强撑着才勉强度过了这十年。原以为靠卜祭二尹的高位,等上数年再从旁系中择良才也未尝不可,只是昭璃的死,将昭氏的安排全盘打乱。
芈瑶何尝不知道昭氏的安排,但昭璃一开始将昭琏送入宫中的目的却与昭氏本家的意思相反。她犹记得昭璃对昭琏的嘱托,除却“顺遂”二字再无其他厚望。
“阿瑶,你当真要奔赴南蛮?”
“君侯有令,臣下不能不受。”芈瑶转身,望向外面的一地天光。
“阿瑶,保重。”
昭琏站在城门上遥望远去的大军,将担忧压在心里。芈瑶的远去使郢都的风再次鼓噪起来。公子参御下能力并不足以使一干老臣满意,再加上景氏从中作梗,或许等她回来时,一切逆转也未可知。
几日后,昭琏作为新任祭尹参与朝会。
议政殿中嘈杂无度,说是全郢都最热闹的街市也不为过。
一切皆因前方的军情。王女芈瑶领军出征,在南下经过苗地时遇伏,生死未卜。
殿中正是为了此事争吵。一部分人认为应先确保王女的安危再商定驰援之事;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驰援要紧,应绕苗地经西戎行军。
“殿下,遇危消息传来已超七日,粮草补给最多只能支撑三日,王军独木难支,若不驰援,后果可想而知。”
昭琏认出那人是景玉之子景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直冲心头,这几日,景氏对昭氏大加打压,先是在朝会时弹劾本就不多的昭氏子弟,私底下又雇人将远在宗祠的族老带走,令昭氏掣肘为难。
“荒唐!三苗地越百里,是王师前往战场的必经之地,绕道西戎会将原有的路程大大加长;且王女已将大半精锐带走,拱卫王畿的军队只剩下平日的十之三四。将所有兵力集结送往战场,若燕、赵联合南下攻楚,届时百年基业就毁于你我手中!”
昭琏怒斥景潋,她本以为昭景二氏争斗只是家族利益,国难当头,应放下仇恨携手克难;没想到景潋竟想趁此机会放弃芈瑶,让昭氏与王室失和。
一时之间满殿哗然。
端坐于殿上的熊参思量了片刻,将眼神投向景玉。
“景卿以为呢?”
景玉拱手道:“殿下,燕、赵二国虽有联合之危患,但终究自身难保。楚国南据云梦大泽,西有绝险天堑。退守虽非良计,但尚可保存实力。强行穿越苗蛮,若所有兵力尽数折损,则重兴之日不可待也。”他一瞥昭琏,又道:“再者,我军接连退败,许是天意也未可知。只是这其中祭尹大人又出了些什么力呢?”
话里话外,字字都在指责昭琏作为新任祭尹没有尽职,才会导致楚军的失利。
昭琏大怒,刚想驳斥景玉的这番诡论就见熊参的眉头一皱,不耐道:“此事不必再议,以王畿近卫三千为一军,共三军,取西戎为道,择日出发。”
“可是……”昭琏还想争辩,熊参便挥挥手:“至于祭尹,就先去宗庙为国卜祭吧。”
话音刚落,景玉就伏地长拜:“公子神武——”身后群臣不明所以,也顺势跪倒齐称“神武”,昭琏无奈,随着众人一同拜伏。
下议后,昭琏喊住景玉,质问道:“景大人,国难当前,为何仍要把利益斗争放在第一?”
景玉站定,回过身笑道:“祭尹大人说笑了,老臣一向以国事为重。”
瞧着眼前之人的神色,昭琏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她压住心中翻涌的厌恶,匆匆说了声“告辞”就离开了议政殿。
父亲竟与这样的人虚与委蛇多年,当真是十分了得!
三苗,瘴泽。
浊黄的水面静如死石,灰蒙蒙的天穹压下来,自东而西一片高耸的野林将天地切割成迥异的两半。若不是隐约的兽吼,倒与传说中清浊未分的太古殊无二致。一条蜿蜒的赤黑长龙沿着林际线曲折而行,但在这漫荡的广阔大地上,它的存在犹如蝼蚁之于巨树,不值一提。
蔽日腥风裹着一阵邪气滚滚而来,持戈的步兵阵型大乱,一时之间这条赤黑长龙如沙蚁般散开。
端坐在战车上的武冠将帅神色镇定,低声嘱咐了几句,身边立侍的旗手打出一道旗语,接着这道军令在行伍中迅速被贯彻,方才打乱的军队变换阵形,前方步兵编入弓兵队列,长龙般的军阵变作紧凑的鳞甲阵,队队相连。
将帅正是引得议政殿嘈杂不休的主角--芈瑶,她领兵经由三苗驰援楚公,据出发已过去了四日。
“殿下,前方出现了一队苗民。”斥候飞报,芈瑶不由得皱眉:“王师出征,百民回避,怎么会有苗民?”
“他们要面见殿下。”低头的斥候神色如常,似乎也对苗民的言行大感意外。
“让为首的人来,其他人不予放行。”
不多时,斥候就领着一名柱着藤杖的老人走到车驾前。
“此人便是为首之人。”
芈瑶被层层军士环绕,一时之间只有兵甲相接之声,她身边的侍者见状,示意老者抬起头来。
“拦驾者死,你是何人?”侍者斥道。
“苗者。”
老者口中的“苗者”是苗人族部中的一种职位,职能上与楚国的祭尹相似;但它的地位超然,通常由德高望重的老者担任;苗者风调雨顺时协调各小部族之间的争端,遇上天灾人祸则团结各部共同救难,是苗人的精神领袖。
芈瑶挥挥手,身边军士散开;她下车扶起老者,问道:“尊驾既是苗者,为何拦我军去路?三苗与楚有郢泽之约,楚荫蔽三苗,使苗民免受饥荒与动乱;苗向楚称臣,岁贡纳礼;莫非苗民已有不臣之心?”
相传苗民是九黎部落的后代,上古时蚩尤与黄帝战于涿鹿之野;蚩尤战败后九黎部落为避祸举族迁入山林之中,逐渐演化成现今的三苗。
楚国先祖征伐苗地而未得,两方厮杀俱元气大伤,后来在苗地边缘泽山举行楚苗会盟,这才定下来沿用了百年之久的郢泽之约。
芈瑶的话恩威并施,先言楚国对苗民的庇护之恩,接着用郢泽之约施压,两三言就将楚苗的关系拉拢不少。如果三苗真有不臣之心,也是师出无名。
苗者摇头:“王女不必如此试探,三苗也未有不臣之心。”
“狡狐不会为不属于自己的猎物亮爪;我军征伐南蛮,与三苗何干?”
“殿下,王上的目的便是将您哄骗出来,而若您一意孤行,岂非中了奸人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