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RO》CherylChu

2、出现在同样的梦里

　　“这是命中注定？”我剜了小气哥一眼。
　　“随你怎么损，”小气哥捂着胸口摇了摇头，掏出我藏在兜里的左手，“不管怎样今天算我对不起你，天气恶劣就让我送你一程吧。没有其他意思，单纯想减轻内心的愧疚感而已。”
　　他不等我表态直接拽着我冲锋衣脏兮兮的袖子向他的爱车走去。待我反应过来，眼前凭空多了一道温暖厚实的移动白墙，虽然晃眼，但足够让人心安。
　　“上车。”
　　“不上。”
　　“……”小气哥的眉毛微幅地震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大晚上不好打车，你一个姑娘家再怎么剽悍，在这个偏辟的地方多多少少还是不安全……”
　　“大哥，外面再怎么不安全也没有你车里面危险！”
　　“……”好心被当驴肝肺，“成，那我也不强求了，记得保护好自己。”
　　“慢着！”幸好车门在关上之前被我成功阻止，冲着助人意志不坚定的某人理直气壮道，“大哥，你误会我了。这不，最近女生因为搭陌生人顺风车而丧命的案件层出不穷嘛，我要是随便上了贼船那岂不是要赔上后半辈子。哎呀，我并没有诋毁大哥你的人格的意思，我只是想将受伤害的风险降到最低而已。毕竟咱俩要是打起来，尽管我比你稍微聪明了那么一丢丢，但我一米六你一米八，还是你的胜算比较大。”
　　听完我的分析后他低头轻笑道：“还好你不傻。快点上车吧。”
　　“那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我绕到他面前摊开双手，“请给我。你的护照。”
　　“疯女人，你又耍什么花招？”
　　“花招？谁知道开着卡宴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内心，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喊了我九遍疯女人了，你那么讨厌我却依然好心送我，我至少要知晓你的基本身份信息吧。……你的卡宴是正规途径购置的吗？不会是做人贩子生意发家的吧？”
　　“……”小气哥妥协地拿出自己放在后座的公文包，“疯……不，这位小姐，为了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我有必要声明几点：首先，我的卡宴是我名下的合法财产，实际上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穷；再者，要是我真靠那种生意维持生计的话，我可真是浪费这张千年一遇的帅脸了；最后，这是鄙人的护照及身份证，请您查验。”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证件。崔申安，原来是美籍韩裔。看到了证件后，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一位韩国人能不带口音把中文说成这样确实不易。目测应该不是华裔混血，毕竟流天朝血的汉子不会这么美。
　　“嗯，”我把证件还了回去，咽了咽口水，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崔先生好，我是尹烁。星火闪烁的烁。”
　　“尹烁好。去哪？”崔申安收起了痞气的笑容，认真地挑弄着导航。
　　“往西边去，KBS大厦附近，会有人接我的。”
　　“知道了。”车子渐渐发动起来，不一会儿稠密的雨丝就以横线的形式挂在车窗上，这厮莫非超速了？
　　昏暗的路灯并不能照亮整个街道，散落在路口的路边摊已陆陆续续迎接各自的客流高峰，随着一幕幕迅速地从面前闪过，我们距离目的地又近了一点。我打量着坐在我旁边的人，桃花眼，高鼻梁，就连脖颈处喉结的曲线也完美得不可挑剔，确实是千年一遇的帅脸，此刻认证。
　　似乎是意识到我别有企图的目光，崔先生嘴角一扬：“你的工作是记者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律师事务所前打车，又去KBS等人，期间又闹了点脾气，不是新闻人，就是受害者……”
　　“崔先生可能要失望了，我是受害者。”我打断了他的话，被识破心思的感觉确实不好受，“现在……是无业游民。”
　　“即便是无业游民，刚才的战斗力也是无人能敌啊！”崔申安继续打趣道，“你会日文吗？”
　　我一脸黑人问号：“我在日本留学待了八年，当然会啊。不过，这又怎么了？”
　　“ 你之前怼那个无礼男时，明明可以用日文去怼，而你却无脑地选择了中文，你这样做不利于中韩友谊长久发展。”
　　我看着崔申安严肃的表情，弱弱道：“难得你是个亲华派，我代表大天朝欢迎你这个小弟。不过你这想法也够狠啊，如果我是樱花妹子分分钟无视你的美貌把你摁在地上摩擦，信不？”
　　“吼？”崔申安无语地笑了笑，“疯女人，女孩子家的能不能留点口德？你这样会没人要的。”
　　“切！”我懒得理他，索性调开车载电台拨到新闻频道，安全起见还是问了他一句，“不影响你驾驶吧？”
　　“我是车神……”
　　“当我没问。”
　　噗嗤！我觉得宇宙两个巨型bug碰到一块去了，有毒。
　　是运气太差还是怎样，入耳的第一条新闻就和郑永哲有关，这叫被人踩着肩膀踏上花路而自己深陷泥沼无法脱身。“哎西！”听到那个剽窃犯坐上了卢氏董事的大椅，脏话就自己飘了出来。
　　崔申安皱了皱眉，我赶紧解释：“我不是在骂崔先生，只是感叹下世态炎凉……”
　　“你认识永哲哥？”他猛地一个刹车，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
　　“怎么？难道你是他朋友啊？”我躲避着他灼热的视线，计算着逃跑路线，“那真不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你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亏我还以为……”
　　“我的确不是你口中的好人。”崔申安再次启动引擎，只不过这次我们彼此都保持着冷淡的沉默，没有拌嘴没有吵闹，看似和谐实则憋屈。这世界真小啊，转角遇到仇人亲故。
　　安静的车厢内只有电台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插播一则消息，由北京飞往东京的CA183航班失联，原因未知，现……
　　失联吗？等一下，老爸老妈说今晚来东京看我……怕不是，他们坐的是这趟航班吧！呵，这是在搞笑吗，国航会出问题？不可能啊！三个小时航班能有什么问题！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是在做梦……
　　“到了，你可以下车了。”冷漠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将我从自我催眠中拉回现实，“我还有要事处理，你可不可以快一点……”
　　我怅然地抬头：“多谢！”随即利落地开门下车，只身冲进雨中，真怕下一秒就会在陌生人面前失态地哭出来。脑子里面嗡嗡地闪过无数画面，有郑永哲刺耳的嘲讽，有父亲悲伤的眼神，有尹二大爷大智若愚的憨笑，有野弥教授难以寻味的话语……
　　一个人装着心事不知道在雨里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和邹秘书说好在放送大厦面前会和，可现在自己好像迷路了。很多年前被绑架的恐怖画面一帧一帧浮现在脑海里，潜意识里沉睡已久的怪兽猛然惊醒，我试图保持镇定，拭去额头上渗出的细细汗丝，可是，恐惧的黑洞依然在吞噬我仅存的理智，要疯了，真的，要疯了……
　　我的袜子早因泡在水里而全湿了，一步一步我好像行走在黏腻的棉花糖上，四周是难以言喻的黑，我远远地望着高处的灯光，莫非是首尔塔？我挑着左边的小路走去，汉江在我面前铺开，迎面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游船的灯光打在江面，像小星星一样，拥抱着狂风暴雨吹打着的温柔。看来这里是汝矣岛汉江公园无疑了。
　　眼前的江面似乎拥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磁场，吸引人不断靠前。我颓丧地自言自语道：“结束了，都结束了……”不是没想过终结自己的生命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自私行为，只是一直以来忍受着生活的灰色苟延残喘到了今天，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与动力了，所以就让有关我的一切，结束吧……
　　“意识还清醒吗？智商还在线吗？一生想经历的事情都体验过了吗？确定以及肯定对这个令你失望的世界不再残存任何依恋了吗？”一股力量作用在我的手臂上，尝试把我拽回到安全距离以内，“你的年龄不过比我小一点，怎么比混迹商界的我还厌世！你听好，你的未来还有很多扭转乾坤的可能。去死——呵，最愚蠢的做法，最廉价的逃避……”
　　我回头看向来人，是一位带着酒气撑着白伞的黑衣西装男。
　　“大叔，”我极力克制此刻的怒意，“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将以自己的行为对上帝负责。我不需要您理性抑或随性的圣母式评价，您保有怒我不争的权利，但您没有支配我行为的资格，所以请您放——手——”
　　闻言后他拽着我手臂的力道渐渐放松，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瞳孔里的小火苗缓缓熄灭。像是见了一个不识好歹的疯鬼一样，他对上我的眼神饶有趣味地挑衅道：“好一个对上帝负责……是，我是没资格干预你的人生，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要见死不救，你嫌我管得太宽，我就当你良心……哔了狗。”
　　“嘶，”他继续加重力道，我吃痛地挣扎，可惜于事无补，“你……或许不能完完全全感同身受，可是你知道吗，这种痛于我而言，就像指甲这玩意儿一样，就算一次性剪它个彻彻底底，可它依然不会停止生长，直到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再次夺得失地。让我解脱吧，拜托了……”
　　听完我的话后，他短暂地愣了一下神，我趁他此刻的分心，扳开他的手指，重心后移，向身后那片深情包容的江水倒去。

　　陌生的面孔以及那浸泡在江水中静止的时间，无论何时都会出现在同样的梦里。
　　我抱着马上会死掉的想法，在梦境边缘无力地屏住呼吸。喉咙里有一团无名之火在熊熊燃烧，可心头却感受到坠入极地冰窖般的凉寒。我甚至可以觉察到热量正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此刻正打颤着的躯体，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机器出了故障，眼前不断升腾起泛着苦涩酸味的水雾，甚至就连首尔明晃晃的月亮也被遮掩得不太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