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独行》魔塔

3、白雾山2

　　她无法确定，只好唤醒一人问话。她在今日那布阵的三人中，挑了一位年纪较长的，搬来一张椅子，将他手脚都绑住，用控魂将他唤醒。

　　他一醒来，便看见一张明丽动人的脸庞。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睛正盯着他，他愣了一愣，然后破口大骂：“无耻女妖！不知羞耻！”

　　他欲起身动手，才发现自己被她绑个牢实，再一抬头，看见了绑在殿柱之上的三人，神情一滞，叫道：“师弟？你们怎么了？”

　　桃小夭见指着那俊美的男子，道：“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人在椅子上一阵乱扭，以为这样就能挣脱，最后将自己摔在了地上，对着桃小夭啐了一口，又道：“无耻女妖。”

　　仙门中人一向这么叫她，她早就习惯了，在他们眼中，一个女妖在普天之下大张旗鼓的寻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便是无耻。已经成过两次亲的人，还想着其他男子，更是无耻。桃小夭拍拍自己的耳朵，像是在安慰耳朵，莫要听进去。

　　她蹲下来，捏住那人的脸：“你不说？那不如，我让你师父来说？你知道，我一向要对掌门做什么的？”

　　那人轻笑一声，“哼，你不可能找到我师父的。”

　　他说得笃定，桃小夭却也抓的住把柄。

　　“两个可能，一你师父为了保住面子，自杀了，那好办，我将他的魂魄带回去，卖给百觉，让他将你师父的魂魄消散。二你师父还活着，只是躲在某处我控制他，他也出不来的地方，那他躲着的地方必定是从外面打开机关的。而我猜，你能在这里布阵，必定也是能知道你师父的藏身之地的。你信不信，我待会一问你，你便能将你师父的藏身之地告诉我！”

　　“那人是我五师弟，叫李渠，因为不怎么笑，大家又希望他能多笑笑，便都称他为长乐。”

　　“那看来是后者了？”桃小夭见他听到第二种情况，他便立即开口，明显，第二种情况便是对的。

　　“你？”那人见她竟然反口，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仿若受尽了屈辱，一脸的怒意。

　　桃小夭又问：“我可曾在哪里见过他？”

　　那人转怒为笑：“你可真是健忘？你没认出来吗？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你已经杀了他？哈哈哈，你杀了他！”

　　桃小夭当然知道，这是骗她的话。这人虽是俊美，但传闻中却是沉闷古板，绝对不是那个对着她那枝刚生出灵识的桃花，就能说出“来找我，我等你”的话之人。

　　况且桃小夭很明白，她对他这面容的熟悉感是一种近来的熟悉，不是六百年那么久远。

　　桃小夭道：“你知道你师弟已经死了？”

　　他似乎冷静了下来，眼中又透出心如死灰般的失望：“他们都死了，我知道！”

　　“......”

　　那人先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再将接到桃小夭要来白雾山的消息后，他师父师叔之间的争吵给桃小夭讲了一通。

　　他说他叫杨现，是白雾山的大弟子。知道桃小夭要来闯山门后，张宏几便慌了，将百年前转修捉鬼术的师叔何云请了回来，问他如何应对。何云精通捉鬼之术，更精通傀儡术，便想来个一箭双雕。如何个一箭双雕法呢？说起这个杨现就有些痛心疾首了。他道：“师叔对师父说，‘杀几个修为较高的弟子，然后将他们制成傀儡。一来傀儡生前法力越高，对付起妖怪来就越是如鱼得水，同时对于手握控魂石的桃小夭来说，她的石头对傀儡更本没有用处。而且，我听说那桃小夭的法术并不怎么好，说不定她这次来，就能死在咱们白雾山上。这么一来，她的控魂就该换个主人了。二来就算傀儡杀不死她，咱们把杀人之事嫁祸给桃小夭，也能引出将仙门的人。让他们出手，桃小夭必定会束手就擒。’他还让他师父躲进了一个只能从外面打开的密棺。我.....我以为师父不会动手的。”

　　他是大弟子，也是他师父最信任的人。他师父与师叔商量这事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所以他们商量这事的整个过程他都知道。

　　桃小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是你师父动的手。”

　　天机楼那本《鬼术》记载，制作傀儡须得制傀儡之人亲自动手，用特殊方法剥离生魂，才能保持□□的灵活自如。那张宏几虽怕受辱，传闻中确是个爱惜徒弟的人，就算他在怕丢面子，好歹是个自诩正统仙门的掌门，怎么可能杀了自己徒弟？所以这动手之人，只能是何云。

　　桃小夭每每闯仙门上妖山，都能遇到许多不得了的内幕，可见这次也不例外。

　　桃小夭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后，两人又是一阵交流。桃小夭才知道，原来百年前九大仙门联合血洗妖城传鸣，杀了近十万妖怪。这些妖怪死后，所化鬼魂，比生前强出数倍，闯入人间的，在人间吃人吃魂，留在山野的，在山野吃妖，不断壮大。搞得整个苍茫大地瞬间成了地狱，当时在中原的大礼王朝中担任国师的便是何云。白雾山惯常以捉妖为主，捉鬼之事并不怎么在行，其余八大仙门也是以捉妖为主。捉鬼之门零星散于大地，并无一个名门。所以，国师何云以及前去相助的仙门对付妖鬼并不得力，最后导致大礼王朝皇室全部被妖鬼杀死，所剩唯一有皇族血脉的只有当朝皇帝的妹妹安庆公主与驸马白卿的儿子白牧。

　　这白牧不知哪里请来了一家姓江的仙师。江家一家四人，有镇鬼奇术，花了一年时间便收了近半数的妖鬼。白牧因此被推上了皇位，而那家姓江的大儿子江行因本领奇高，捉鬼最多，取代白牧被封为新的国师。何云国师之位被废，十分不满，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位子。而自白牧以后，礼朝开始以捉鬼仙门为尊，捉妖之门暗淡。于是，何云便不顾师门反对，专修捉鬼之术，欲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一个捉鬼门。而那江家有了国师之荣后，迅速建立了一个将仙门，不仅捉鬼，还捉妖，但捉妖不杀妖，捉鬼不毁魂，收门徒不论妖仙人都收，所以即便何云想建立门派，也根本无人加入。

　　唯一之法，将捉妖仙门改为捉鬼仙门。 或者将那些小的捉鬼之门据为己有。于是百年间何云吞并了十多个小的捉鬼之门。但都没能维持下来。

　　杨现将他五师弟李渠，七师弟张开，十一师弟王州启，扶到地上躺好，帮他们整了整遗容之后盖上。桃小夭用他几个师弟魂魄的代价，让杨现带他去找张宏几。他竟也乖乖听话了。想必是担忧他师父的安危。

　　桃小夭与杨现出了大殿，见太阳已经西沉，便又让大家按照平日里的作息，点灯吃饭，晚修，然后上床睡觉。整个白雾山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桃小夭一路跟着杨现来到后山的禁地山洞。洞里有一池寒潭，寒潭冒出的冷烟，熏得整个山洞比外面冷了七分，桃小夭不禁打了个寒战。寒潭对面，挂着五个祖师画像，个个仙风道骨，却没什么供桌和贡品，想来应是为了布阵抓她，特意从宝霄殿在撤出来的。

　　杨现在山壁一处拍了拍，寒潭里立刻浮出一口石棺。石棺带出一片水帘，落尽之后，桃小夭才看清，这口石棺竟从外扣了六个石扣，若非有人来开，里面的人必定是出不来的。

　　里面装的是谁？不用猜也知道，就是张宏几。

　　棺材里发出啪啪的拍棺之声，三急一缓，说不出的诡异。桃小夭这才想起，让张宏几来找她的指令，她还未撤销。立即催动念力，让他消停，然而急促之音还在继续。

　　杨现吞了吞口水趟下水去开棺。桃小夭偷偷催动控魂石，控制封在在棺中的死魂。所谓死魂，就是死人的魂魄。如果她猜的没错，那几个被抽出的魂魄应该一同被封在棺内。那急促的拍棺声，应当是他们发出的。

　　杨现将棺材一打开，不出所料，里面立即飞出几个红点，一二三四五六......不对啊，不应该是三个吗？桃小夭将控魂控制住的死魂数了数，凭白多出了三个，其余三个谁？

　　她挥挥右手，将六个红点显出人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寒潭池边。六个人形皆是半透明的，其中三个桃小夭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殿中的三个傀儡模样，穿着也是一样，看来是真的死了不久。而其余三个她不认得，但从他们的穿着不难看出，他们也是这白雾山上的人。只是他们穿着华丽许多，头上所戴乃是白色花云头冠，应当是张宏几一辈的人物。

　　杨现将他师父扶了出来。张宏几似乎被控制一般，眼神呆滞，见了桃小夭也没什么动作。杨现怒瞪她一眼，要她解了对他师父的控制，桃小夭只好无奈道：“控制已经解除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可能是被他们吓疯了吧。”

　　杨现将张宏几扶坐在洞里一块干净的石块上，顺着桃小夭的手指看去，惊讶不已，“二师叔、四师叔、五师叔？”

　　桃小夭又耸耸肩，表示不关她的事。杨现一脸不可置信，但毕竟是白雾山的大师兄，见惯了世面，很快恢复镇定：“我们所知，他们百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白雾山，出去找何云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原来，他们都死了，魂魄还被锁在了这里。”

　　锁？桃小夭挥袖将棺盖翻了过来，果然，这石棺里布满了符咒。

　　“所以，你师父不是被你关在这里的？”

　　他摇摇头，是何云。现在他已经不叫何云师叔了，显然不用桃小夭说些什么，他便明白了这何云对他们做了什么，今后他们又将是什么处境。杀了同辈之人，弄疯张宏几，然后将所有罪责都推翻桃小夭身上。他顺理成章的回归凌云门，继任掌门。真是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桃小夭心想：要不然我好人做到底，将何云给他捉来。

　　又想了想，还是把何云带回去，代替张宏几在传鸣挂上三天为妥。

　　可这几个魂魄要怎么处置？以前她练习操控控魂之时，招的都是无怨无念的死魂，练习完放了就行。但现在，这可是被人杀死的死魂，怎么能没有怨气？难道留下，下次去拜访将仙门时，交给他们处理？

　　这将仙门，便是最后一个她要闯的仙门，当然，因为他们那里并不排斥妖怪，所以桃小夭并不打算用闯的，而是打算去拜访，毕竟她师从天机师太，算是半个将仙门的人。

　　她本欲挥手，将六个死魂收入控魂石中。

　　不想一个黑衣的蒙面人忽然窜了出来，咻咻几下将几个魂魄装入一个和她腰间的白玉葫芦酒壶一模一样的壶中，桃小夭和杨现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又从洞口窜了出去。

　　那人身材修长，肩宽腰窄，动作凌厉，又懂收魂之术，显然也是仙门中人。

　　桃小夭只觉得这人的身形跟“他”极像，便顾不得什么杨现，直接跟着那人追了出去。

　　桃小夭原本不想用控魂对付他，可他确实太快，念力催动，让他停下。那人也确实在树尖停了下来，不过，好像是停下来整理被挂在腰间的两个酒壶拖得有些松垮的腰带。桃小夭见他这动作，鬼使神差地离他老远就停了下，还避开眼睛望了望自己的脚尖。

　　待她回头，那人早已无影无踪。 她叹一口气，不知从何处追起，便拍了拍了手上的控魂，心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她看了看周围，片刻之间，他们已到了山脚之下。头上月亮升至中天，白雾山顶仍是一片雾气朦胧，仙士院落透出的灯火染红一片，若在平常桃小夭定会觉得温馨，可现在她只觉得那灯光似有些血色。

　　山下的脚舍似乎还挺热闹，灯亮着，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哗之声。

　　桃小夭跳下树去，不用法术慢慢向脚舍摸去，解了山上一群人的控制，将何云唤了下来。

　　何云未至，她思索起刚才那个黑衣人来，和她一模一样的白玉酒壶？难道是百花蝶海谷的人？不对，那百花蝶海谷之人不是不与外界接触的吗，怎会有人出来？或者是“他”回来了？他记起来啦？但是，如果记起来为何不来找她？

　　她心中思索着，不知不觉进了脚舍的大门。

　　脚舍只此一间，立在白雾山的山脚之下，原本是给来白雾山求学问道的人所备的歇脚之地，今日却不知怎么聚集了一群奇形怪状的妖怪。有长猪鼻子的，有长着鸡头的，还有兔子长耳立在头顶的。这屋里原本正在聚众赌博，见桃小夭进来，皆禁了声，看着她。

　　桃小夭被这一静默吓得忽然缓过神来，看见一个简陋的桌子摆着“大”“小”二字。这二字写的歪歪扭扭，显然这写字之妖没怎么学会写字。那写字的棕色破布，一左一右地摆着，明显是同一条布撕开成了两半，破布边缘还有齿状明黄布条坠着，怎么看怎么眼熟。

　　桃小夭脚没动，身子往外探了探，只见脚舍旁一根竹竿直挺挺地立着，上面的旗招已经不见了。

　　这种场面桃小夭自是十分熟悉，他们在赌什么她心中也十分了然。自然是赌，这次她能不能找到“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见那猪头探出一脚要跟她对话，她拔脚便走。她要等何云，不好乘风，只能慢行。不一会儿，那群妖怪便跟了上来。猪头在她跟前倒着走路，“桃小仙，这次找到没有？”

　　旁边有妖搭话，“肯定是没有，不然她怎么舍得走？哎，桃小仙，你别伤心，我们也在帮你看着呢，有长得好看的，我们都抓来送给看。”
　　
　　因为她从不杀妖杀人也不吸食灵力，加上将仙门也有和她一样的妖怪仙师，大家便总是这么调侃她，叫她桃小仙――与桃小夭相对。

　　一群妖怪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都是些老话，“别伤心”“算了吧”“耐心点”“还有希望”“见到几个美男子”。桃小夭一言不发，走在路上，耳朵的老茧隐隐发痒，她怒瞪了一眼，众妖又闭了嘴。半晌，她捏了捏眉心，转身对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妖说到：“你们是看不懂字吗？桃花独行门！懂不懂！”

　　她从袖间取出一张布告，齐齐展展地拉开。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却在小声议论。桃小夭只听得几个句“不是要加入”“看看你都不行”“这又不是你家开的”“本来就不识字”。

　　桃小夭无语。

　　他们又跟着桃小夭走了一阵。忽然一个白眉倒竖，白发苍苍的人走进妖群，妖怪们皆往后退了几步。桃小夭也很是惊讶，这个不是几次三番抢她控魂石的白眉道人吗？

　　桃小夭见他神情恍惚，状似被控制。断定他便是何云，赶紧撤退。她抬起一指，掀起一阵桃花雪，便消失了。

　　众妖又是好一阵议论，忽然猪头朝空中一指，“有仙，快跑！”

　　空中几个白衣飘飘的人御剑飞来，那群妖见了，一下四散逃了。

　　“还追不追？”

　　“追什么追？散了就行，回去看五师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