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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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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笃。
装潢古典的房门前,身着白大褂的少女正不知疲倦地和门房里边的人打哑迷。少女个子小小,包子脸透露出的稚气和浑身严肃呆板的白色毫不搭调,又无端增添了几分可爱气质。她左手托起的铁质托盘上几支灌着药水的针筒不安分地滚动,透明液体在午后阳光的投射下闪着微微亮光。
微红的指节抱怨不满开始生疼,房内依旧毫无动静。她终于忍无可忍,气急抬脚与敲门声演奏起二重唱,张口叫嚷:“哥——哥!!”
“……”
门内窸窸窣窣,半晌门开,见贺云着一身宽松雅致的白衬衫黑长裤,纽扣半扣,揉着惺忪睡眼,眼神飘忽,似乎在回味休闲惬意的午睡。虽然长久蛰居在家,但他面容仍旧瘦削,脸部轮廓利落鲜明,眼眶下酝酿着淡淡乌青。
贺小桃不愧为贺云胞妹,对她哥两年里阴晴不定的德行了解透彻,见此并不多说,只是习以为常,为他把纽扣扣得规规整整。她试探地侧敲旁击:“哥,明天就是勋礼典…你有什么打算?这么邋遢可要丢人大发了。”
贺云淡淡道:“见见老故人,顺路道个谢。”
“谢什么呀?”二人回身进屋,贺小桃没忘关上门。
“带薪休假两年,有什么不知足的?”少将如是说,话里有话,却又找不出什么深意。
贺小桃悻悻作罢,托盘被放到桌上时玻璃仪器相互碰撞迸出一阵清脆响声,她将尖锐的针头安插完毕,又板起面无表情的脸。
而贺云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一排缝纫整齐的纽扣,单手操作让这个过程格外漫长……贺小桃一双杏眼无趣地扫过房间内熟悉不过的布置:叠放着方方正正豆腐块的床,洋溢明光的精致吊灯,躺椅上铺放着一条未经整理的毯子,资料摞起充斥着书桌。
四年前至今,甚至延续到更早,这些资料是贺云两年里凭一己之力收集来的。虽说少将职位高高在上,却非一手遮天。他步步为营,究竟图谋什么?贺云从来不是一个世俗的人。这是贺小桃想不到又无比好奇的。
她问过数次,甚至去问过符由,都以失败告终。甚至有那么一次贺云因此大怒险些“病”发。
贺小桃瞅着空隙,视线飘飘悠悠着黏上了几页计划书。贺云的字清秀小巧,远观可赞叹其排列工整,但又看不出个所以然——当然也逃过了军医小姐的好眼睛。
“小桃?看什么呢。”声音冷冷淡淡的,像被冰水淬过的白玉,温润中酝酿着刺骨冰凉。但语调掺杂着慵懒与锐利,像摇摇欲坠的刀锋。贺云漫不经心侧身,无意间将桌案遮挡,同时伸出足以用千疮百孔形容的左臂。
深浅不一的针孔和划痕自手背蜿蜒到肘部,贺云天生肌肤白皙,便衬得伤痕更加触目惊心。针尖无处安放,只得刺穿、没入一片疤痕未去的肌肤上。贺小桃随贺云入军队,是一名优秀的军医,做起活来可谓经车熟路。她缓缓将药水推入贺云体内,拔出针头时又迅速地压上一团棉花。
贺小桃眨巴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咛:“哥……你的病都两年多了,还不打算治呀?很多同事都担心呢,一点儿都不麻烦。”
贺云见惯不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撒下小片阴影:“我自己能把握好。”
“哎?!上次、上上次…差点把你亲妹妹掐死了,这还叫把握得好?”贺小桃自顾自半掐着脖子,故作夸张。
贺小桃性格跳脱,对待亲近之人更少察言观色。贺云待她向来如温水微凉,严厉温和,似乎从未动怒。那一回恰恰撞上贺云脸色阴沉,恰恰贺小桃嘴碎向他刨根问底地询问两年间的故事,直到足足三针镇定剂注入血液让他昏迷前,贺云都未发觉自己双目猩红,有力的手死死锢着贺小桃纤细的脖颈。事后他诚恳地道歉检讨,愧疚溢于言表,但仍让贺家所有人提心吊胆许久。
贺云皱眉:“都是去年的事情,都翻过一年了,还记着?小桃,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要来掺合大人的事……”他发觉自己言之有误,因为贺小桃今年也已是二十岁亭亭玉立的姑娘,更是独当一面的军医队一把手。贺云头疼地揉揉眉心,深觉妹妹大了是越发管不住,便改口道:“不要掺合我的事情。”
“那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妹妹,是你的家人?”
贺云被逼急了:“小桃,我作为哥哥亏待过你吗?如果我的‘病’是绝症,你现在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乌有,我甚至会不辞而别,你还愿意为我付出这么多吗?”
“我……”
“真的很感谢你。但我不够好,不值得你这么做。”
贺云把一身衬衫整理得标致规整,雪白长袖将斑驳伤痕遮掩在光鲜之下,在贺小桃被送出房间后便重重拉上房门,无辜的天鹅绒毯在门隙间被挤压得皱皱巴巴。少女懵懵懂懂,蹙起秀丽的柳叶眉:“生什么气呀…真是的。”
干脆拂袖而去,白大褂的衣角被不耐烦的气流撺掇着飞起,活像只尾随在军医小姐身后,讨她欢心的白蝴蝶。
“小桃姐,云哥又生气啦…?”少年的声音像被牛奶浸泡过,温和柔软,循着切割整齐的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上。符由穿着宽松的便服,精神气十足。留在贺家调养两年,非但毫无危险可言,还受到了少爷级别的优待,生活富足滋润。
两年前贺云风尘仆仆,带着他从边境回到主城区,一路需要掩人耳目,二人风餐露宿了两周,跟打游击战似的。两个星期十四天,尽管符由拥有一个军人基本的体能素质,还是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回累。他简直不能想象,贺云和季连究竟是怎样从境外,徒步两年回到这儿的?他在列车上如此想着的时候,贺云正半阖着眼小憩,脊背紧绷出一条坚硬的弧线,好像他这只弓的弦从未松弛过。
贺家是一个典型的军人世家,相传是贺家先祖跟随开国的王闯荡,立下大功,后人辈辈相传,都任东国的大将军一职。贺家的地位是贵族中的贵族,且掌权甚广,仅次于执掌大权的王。贺云出生在这样一个荣华富贵的家庭,仆人们都众星捧月般伺候着这个小少爷。而贺云聪慧懂事,对待家中下人并无高贵之别,众人亲近信任他,纵使两年间贺云杳无音讯,贺家内部依旧平和,空旷得略显清冷凄凉的房子仍然一尘不染。
素日符由帮助管家打理大小杂事,他心细且富有耐心,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乐于接受新事物的。在贺云强硬的态度下他放弃了雇佣兵的身份,开始接触他曾可望不可及的文学理学。空闲时便撒娇着要贺云教他格斗。日子安安稳稳,他一改往日灰头灰脸的面貌,转型成了个可爱讨喜的少年。
符由性情圆滑温顺,贺家里的人都对他喜爱得不得了,颇有让贺云认个弟弟的意思。贺云对此一言否决,但对符由仍然是尽其所能的好。
贺小桃也很喜欢这个腼腆的少年,待他也如弟弟般的好。其次,在回国后符由是除季连外接触贺云最早的人,精明的少女几次三番想从他口中撬出与贺云的病有关的只言片语,除去“性情多变”“焦躁易怒”几个字眼,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季连”,也无多线索。
“云哥让我送几本书到他房间,现在去合适吗?”符由相当于半个私人秘书,不少查找资料这样的杂事贺云都是交由他做的。
“哎,”贺小桃忽然想起什么,“他平时都让你帮忙找的什么书?”
符由稍作思索,一本本封皮颜色各异的书籍和密密麻麻排满黑子的纸张在他脑中如流水般经过:“之前是…四年前的报纸和重要报告,他带我去拜访过几次军方,调查两年前的军用开支和国库资金,还有国内地下革命组织的情报。最近是地理勘察资料,我现在要送过去的是前几任王的‘勋礼典’的记载,还有他的军装,应该是在为明天做打算吧,云哥很稳重,意料中的每件事他都会详细安排,小桃姐你不用担心。”
贺小桃哭笑不得,在心里默记一笔:“就算要担心,他也不允许我们这么做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我还是他的亲妹妹呢。”
“是、是的。”符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白净的脸蛋上浮起红晕,显得可爱稚气。
“其实他呀,真没你们说的那么冷静理智。”贺小桃用的是“你们”而非“你”,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外。贺家位于主城的核心位置,在勋爵贵族的花天酒地中这一方土地显得僻静高洁。再向外围是热闹的商业区,大街小巷皆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她望着生活中蓝天之下的人们,语气苦涩:“贺云和我不一样,我只是贺家的大小姐,而他是大将军的继承者,从小接受着英雄主义的教育,背负了很多必要或不必要的责任。万千人仰慕他,万千兵马任他驱使,就是天要塌下来了,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不是害怕失去威信,是在害怕他庇护下的人感到恐惧。他甚至能用自己的满腔孤勇抵挡一切。”
“小虫,你认为我了解他吗?其实也不是。我只觉得他是一个好哥哥,好少将,年少有为……再直接点儿说,长相也帅气。”贺小桃说及,禁不住轻笑,嘴角随之微微上翘,不展愁眉也放松下来,“好多人羡慕我,我却不希望这样。主城里挺多贵族世家都一心攀附贺家,贺家也确实需要势力扶植。我父亲呢…要说是混账吧,也的确混账。他早早把我许给了个人家,我懂这中间牵扯多少金钱利益,又不愿意做个政治工具。云哥他有血性,我演一出苦肉计,令他与父亲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儿就动手了。”
就算剧情老套发展俗气,符由仍旧这么直愣愣的,听得入迷,毕竟是真人真事,比没有营养价值的言情故事有趣动人多了。
“那后来云哥……”
贺小桃熠熠发光的眼神暗淡下来:“父亲认为他太幼稚,闹小孩子脾气,没多在意,叫手下人罚了他几鞭子权当警告……他就背着满身血淋淋的伤,把那家人的少爷狠狠揍了一顿。这回得罪到大人物,云哥被关了半个月禁闭,伤口全部感染溃烂,他能活着全是凭在军校磨砺出的意志和体能。”
“……”符由内心唏嘘,敢情人前沉稳如水的少将还有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黑历史。唏嘘之余不由敬意再增添几分。
贺小桃说得轻描淡写,面色云淡风轻如谈家常。她确确实实能够明晰描述出那触目惊心的场面:血水与汗将皮肉和衬衫粘连,在仆人为他处理伤口脱衣时皮肤被一道揭下。少女手足无措地目睹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席卷四肢,让她全然忘却了对血腥的畏惧。贺云稚嫩未脱的脸庞被痛苦扭曲,汗水打湿鬓发,与脖颈、前额相贴。贺云瞳孔收缩到极致,牙关切磋间泄出愤怒的低吼和斥骂:“小桃你看什么热闹?非得看我痛死才高兴吗?!”
“让她看着。”贺老将军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让她看看她的好哥哥。”
仆人唯唯诺诺应声,锢住贺小桃的双臂,她亲眼见着贺云漂亮的脊背变得血肉模糊不堪入目,意气高傲的少年脱力虚软倒地,膝下千金碎裂一地。
她自小活的无忧无虑,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和他人求之不得的大小姐身份。她有手握重权的父亲与温婉美丽的母亲,还有一个无时无刻陪伴她,宽容她,保护她的哥哥。
贺小桃从锦衣玉食中被拽入真实的生活,第一次感受到渺小无助,在血淋淋的政场之下,她似乎无处可遁,无处可逃。
次年,她瞒天过海进入医学院,学成后又进入军校。她追随着贺云的脚步,脱下华服长裙,换上白大褂与军服。贺老将军对此一言不发,只冷眼旁观,静待好戏。
进入军校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残酷得多。“将军家的女儿”的身份让她饱受诟病,不少贵族人家的同级生对贺家更是有恃无恐,流言蜚语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贺小桃凭一己之力难以镇压,如火上浇油,口舌的战火蔓延到整个贺家。
彼时贺云才升少校,虽然实力了得但他过于年轻,性情冷淡,并不足以服人。贺云是一个隐忍声色于内,毕露锋芒于外的人。关于妹妹的流言传入耳中,当即动用私权手段,连夜搜查下达处罚。在那帮军痞子找上门来时,还毫不客气用拳头招待了他们一顿。
这出闹剧让贺云的少校军衔,象征着他努力与心血的光荣化为乌有。
贺小桃才悲哀地发现,她似乎永远活在亲眷的庇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