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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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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正十六年,四月。
长安,九朝坊,临仙楼。
平日低调收敛的临仙楼今日是下了血本把里里外外装饰了个遍,原本的白墙黑瓦,如今张灯结彩,彩绫飘绢。厅内以檀木作梁,珠帘为户,楼内飘着幽幽檀香,辅以玉凉亲手调制的“销魂香”,令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
莫阑扶在云状扶手上,斜着身子看着临仙楼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想起今日栀子的话,回想书中情景。
“那位晋国公林国正,居然要莅临临仙楼!”要知道,他们这些权势滔天的贵人,在九朝坊都有自己固定去的地方,三楼阁几乎包揽了帝都所有五品以上官宦人家的生意。
三楼阁是九朝坊东边最中心的三家青楼,位呈三足鼎立之态,它们分别是白鹭楼,滟燕楼和东临楼,其中又以东临楼为首,因为太子殿下曾在这里与近臣把酒言欢,最后还带了个舞姬回去,当了东宫内人,这在整个九朝坊都是一段佳话,从此就兴起了姑娘们削尖脑袋向达官贵人家挤的浪潮。
除了这三家,其他青楼虽然比西边那些小破楼好,但始终混不进最上层社会。
如今,破天荒的,有上层社会的老爷居然要来非三楼阁之一的临仙楼!还一来就是晋国公,位居从一品,那可是和那位圣人,都是经常谈天说地的啊!虽然晋国公本身年过半百,但他这次是设宴款待,他家几位公子肯定会来,林家几位公子那可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且他宴请的来宾,地位定不会与他相差太多。
这个消息只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九朝坊,临仙楼的姑娘们都钻回屋去悉心打扮,别楼的姑娘厚着脸皮来跟临仙楼套近乎,就连前几天刚因为哪位小郎君打过架吵过嘴的,如今也是一口一个姐妹喊着。
但莫阑并没有平步青云的惊喜,她只是非常疑惑,时间,事件都对的上,但地点……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林国正去的,应该是东临楼才对,栀子受一个小舞姬之托,帮她代一晚上班,邂逅了男主……可如今,这却发生在临仙楼,也就说明……
突然,眼前一片花花绿绿莺莺燕燕的身影晃得她脑壳一阵痛,她抬手叫来得副手甘嬷嬷,这嬷嬷耳聪目明,听到呼唤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甘嬷嬷生得一张圆脸眯眼,看上去和蔼可亲,可一旦有姑娘犯了错想和哪个公子私奔或者乱发脾气,她和她手里那手臂粗的擀衣杖可不是吃素的。
“如今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的,到时候扰了贵人,谁担待的起?把她们都赶出去!”莫阑心下烦闷,这些姑娘还叽叽喳喳,她只想赶紧赶走,“对了,把四苑几个丫头叫出来,我要训话。”
临仙楼一大招牌,就是“四艳”,她们正是四个妙龄少女,各个风华绝代,身怀绝技。白苑栀子,也就是女二,身姿曼妙,最善作舞。兰苑锦兰,玉指纤纤,琴技绝佳。朱苑芍芷,声若幽兰,歌声靡靡。墨苑墨竹,英姿飒爽,能作剑舞。
本来有官宦老爷来了,四艳出其一已是极高待遇,若是出其二,那就是临仙楼最尊贵的客人。但如今是晋国公及其宾客,莫阑哪敢马虎,自是四艳齐齐上阵。
几个姑娘都有各自的别苑,莫阑很少在楼里见她们,她之前未病愈,一直没有时间。但她必须好好见见这几个,特别是那叫墨竹的姑娘,绝技居然是舞剑,那多吓人啊,莫阑前几天在墨苑旁边转悠,听到里面唰唰都是剑带起的风声,这样一个练家子,她可不得好好盯着吗?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就是传说中的女主!
甘嬷嬷得了令,将擀面杖别在腰带利索地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莫阑就看到楼下那些个别家小姑娘在小厮的推搡下,骂骂咧咧出了门。她松了口气,总算是清净了,她走下云梯,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厅内布置,确认无误,她看向窗外,天色不早,已到申时,再过不久贵人就要来了,她深呼吸一口,朝四苑而去。
四苑虽然是四个独立的院子,但相隔很近,四苑相对而立,中间形成一个小院子,院中有一圆形花圃,四个姑娘各自养了些花花草草,作脂粉原料。此时她们几个正恭恭敬敬站成一排等着莫阑。
莫阑缓步走到她们跟前,温声道,
“我不是来训人的,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年纪还小,总觉得自己能一步登天,攀龙附凤,”莫阑走到花圃边上,抚上一朵艳红娇花,
“只是那高门阔府,哪里是这么容易混的?不说那些妻妻妾妾都够你们受的,就是当家老爷,那也是摸爬滚打官场多年的人精,要料理你们不在话下。”莫阑缓缓靠近红花,手指捏着一片花瓣捻揉着,
“所以,不要动些有的没的念头,不然……”蓦地,她一把将那艳花拦腰折断,花瓣因为惯性在空中微微抖着,无依无靠的样子让人生怜。
“这就是下场。”
要不是气氛严肃,她真忍不住要给自己鼓掌了,这一番表演搁现代拿个影后没得丝毫问题。且她这番话主要是说给墨竹听的,虽然地点时间不同,墨竹与男主的初见场面应该不会变。
她看向四个姑娘,栀子杏眼微瞪,眨巴两下,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锦兰附上芍芷的耳朵,两人轻声细语说着什么,墨竹无趣地用手指来回拨弄一朵白花,双目低垂,纤长的睫毛挡住了那双墨瞳。
莫阑松了口气,反应还算正常,没有说自己疯癫了之类的,看来自己还是很有当老鸨的天赋。她沉默半晌,让她们好好思考,随后挥了挥手,让她们散了,自己回屋好好收拾。
酉时。一切安排妥当,只等贵人光临,莫阑在憩室里坐了一阵,突然起身,去了放器具的房里,她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姑娘们要用的绸扇、绸缎、乐器一类。随后,她的目光放在了角落一木箱之上。
木箱上平放着一把剑,剑柄呈黑色,配有浅色暗纹,柄头上挂又一大红穗子,好不精致。
她心下了然,走上前去拿起那柄剑,另一手打开了木箱,里面是一片明晃晃的器物,都是黑柄长剑,挂有红穗,与她手上这把别无二致。
她笑了笑,从里面拿出一把,又把之前那把放回木箱,合上箱子,她将换出来的剑置于箱顶,这才离开。
她刚从器具室出来,只听门外一阵吵杂,莫阑走到凭栏处,向下只见一队清一色窄袖灰衣的年轻人,身配长刀,鱼贯入了临仙楼,莫阑心下疑惑,下楼一探究竟。
她一下去,以领队模样的青年走到她跟前,向她一抱拳,自称是武侯,负责九朝坊及其周围安全,受令前来察视临仙楼是否有违禁及危险物件。
哦,原来是这带的片儿警例行公事,她还以为又是哪家小子来闹事了,莫阑连忙回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半刻工夫,几十个武侯检查完毕,又像群泥鳅似的溜了出去。
戌时已到。九朝坊各楼的灯逐渐亮起来,五光十色,照亮了长安西侧的一方天空,与那烧红的夕阳相映成画。这样一片亮堂中,却还有最为耀眼的一处,不是东边最中心三楼阁,而是靠南的一楼,拉进了看,那明亮如炽的高楼前方,赫然挂着一匾招牌:临仙楼。
虽然装得堂皇富丽,但这临仙楼的主人莫阑此时正站在大门口低声下气,轻言细语地恭迎各位达官贵人——他们是受晋国公林国正之邀而来。
看着一个个长身玉立,气度不凡的公子少爷阔步进了隔壁,其他楼,特别是三楼阁的姑娘都咬牙切齿,半个身子掉在窗外,狠狠瞪着那满面春风的临仙楼莫妈妈。
莫阑自然是不认识这些个贵人的,只知道站在门口点头哈腰,顺便偷瞄一下这古代上层社会的风貌。
乖乖,那些个年老色衰的老头就不说了,那些刚刚及冠和看起来还未冠的公子,一个个皮白肤嫩的,保养得比她楼里的姑娘还好,她一时看愣了神,也顾不得礼数,低着头眼睛向上乱瞟。
这时,只听一声响亮的马啼,莫阑闻声抬头看去,一匹通体纯白的宝马,马头上有一条黄色抹额,花纹精致非常,中间镶了一颗红色宝石,彰显着马主人非凡的身份。这抹额可不是单纯的装饰作用,而是意味着乘马之人可以在长安城正中的朱雀大街驰骋无阻——那可是御道。
“齐王到了!”
“齐王齐王看这边~”
耳边传来姑娘们细细的声音,莫阑心道,果然哪个时代都不缺花痴……
她目光一瞥,只见那骏马上翻身下来一青年,着玄色华服,头戴玉冠,但那莹白剔透的玉冠与那人的白皙肌肤相比居然黯然失色,那一双桃花眼平视前方,毫无波澜,他身后跟了八名适从,皆配长刀,神色俨然,紧跟其后。
即便是阅人无数——当然是字面意思的莫阑,也没忍住吞咽了一口,但没想到,她咽喉因吞咽而轻微滑动这个细微动作,竟然引来了齐王淡淡一瞥,但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又恢复如初,莫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面上一红,但突然想起……这位齐王好像就是男主了,莫阑拍了拍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别想着天鹅肉了。
再两刻后,客人已全部入楼,莫阑总算松了口气,她抬手擦擦嘴角,确定那里没有不明粘稠液体。刚才齐王进去后,又来了几位小郎君,有一位一看就是武将出身,那结实的身板在襴袍中呼之欲出,那带几分傲气的小脸,啧啧,想必在榻上也肯定够野的。还有一位,皱着剑眉,抿着薄唇,看也不看周围的莺莺燕燕,禁欲系也是莫阑很吃的啊!
“莫妈妈,快来,宴会要开始了!”
“来了来了!”莫阑晃晃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呼吸一口,朝二楼最大一间宴厅——临仙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