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于野》山之角

1、回 “妈的车你

　　刚过12点，鹿野仰头看着窗外的银河。
　　撒哈拉沙漠的夜空那叫一漂亮，漫天的星河像是撒满天空的钻石似的。
　　滴滴滴，幸好旅店内有信号，鹿野看着信息的发件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徐骁：生日快乐。
　　随即又发来一条：撒哈拉的星星和我相比，哪个好看？

　　鹿野：撒哈拉的星星好看，但不如你。
　　鹿野默默模拟了徐骁此刻收到信息时欲说还休的娇羞，偷偷，哦不，光明正大地笑了起来。

　　徐骁：那你今年想要什么礼物，说吧，哥送你。

　　鹿野皱了皱眉：刻意强调非血缘的亲密关系，以暗示自己是个暗恋自己妹妹多年的畜生？

　　徐骁：你不知道吗，一日为畜生，终身都不想当人了。

　　鹿野：你竟然搞黄色？

　　徐骁：？？？

　　鹿野嗤笑：敢问官人，日是动词还是量词？

　　徐骁：既是量词，也是动词。

　　鹿野：那如果只能选一个词性，你选哪个？

　　鹿野看到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编辑，以为他是在选哪个的问题上开始犹豫。

　　心里暗骂一句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过了有半个小时，只见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很短：
　　日，量词，朝朝暮暮你共我。
　　以后要不要对我负责，一辈子那种？

　　鹿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高中的冤孽、宿敌，虽然当年你小子没栽在我手上，可孙悟空还是逃不脱那五指山不是吗？
　　真是仰天大笑出门去，还想再活五百年。
　　不过，这算是求婚吗？也太不正式了吧！

　　鹿野翻了翻白眼：我是渣女，不负责！

　　徐骁：那我对你负责，行不？

　　鹿野：我可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呢，先把礼物拿出来再说。

　　徐骁：银行余额628,421.56元，想要什么你说。
　　不过这么多年了，你不觉得咱俩都需要个名分嘛！

　　真是直男啊，鹿野看着徐骁这条傻里傻气的信息，心里却像裹了蜜似的。

　　她看了看星河灿烂的星空，想起自己离家出走，徐骁急得一夜没睡，想起那天也是这般星河灿徐骁找了她大半宿找到她，一把抱住她，喃喃地说了好久的话。
　　那是他们高中时代由对立关系逐渐缓和的转折点。
　　如果高中时没对他怨恨那么久，如果当初没有那些误会，搞得自己多年在异国他乡飘着，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和他在一起了？

　　顿了顿，鹿野又拿起手机，快速发了一条短信：

　　想回到18岁，和你。

　　鹿野心里暗自得意,这生日礼物满足了，再跟我聊名分的问题。

　　手机被她快速调成静音，藏在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夜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热烈的心跳，似乎发完讯息，自己有点害羞…
　　看着漫天星河，鹿野再次勾起嘴角。

　　今天，鹿野30岁，可对徐骁的那颗初心，在伤痕累累的岁月中，却依然勃勃生机。
　　就像天上的星星，不突兀、甚至默默，却暗自闪烁。
　　鹿野不知道的是，手机在行李箱最深处安静地闪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息:

　　好。

　　睡觉，管他的。
　　暗夜中，天空似有流星划过。

　　-

　　梦里时光倒转，又回到了兵荒马乱的高三。
　　鹿野此刻有些惊疑不定。
　　因为她看起来正躺在高中时期最爱的水冰月图案的床上，感受到一种天旋地转的呕吐感，这种呕吐感让她回忆起母亲彪悍的车技。
　　可惜母亲已经过世一年有余了。

　　她怀念起最后一次坐母亲的车。
　　那是在高三开学的前一天，那天艳阳高照的，和她当时的忧郁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鹿传风，谁让你今天去领证了？我批准了吗？”
　　驾驶员方向，母亲拿方向盘的手攥得很紧，因为太过用力，手指微微有些发白，气愤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眉头也攥得紧紧的。

　　鹿野坐在副驾驶，没什么表情。
　　嘴里叼着棒棒糖压抑着晕车的不适，尽力无视车内低气压带给她的压抑，没有插嘴。
　　甄范女士大早晨起来把她像小鸡仔一样拎出被窝，刚刚开车又太猛，搞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范范，我想我去结个婚不需要你来批准吧，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需要向你报备吧。”
　　对面的宾利车里坐着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那是鹿野最不想看见的人。
　　副驾驶的位置卧着一名面容姣好的贵妇，看起来就是养尊处优的，被照顾的很好。
　　如果单论相貌，是比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母亲，要精致些。
　　只是那时的鹿野固执的认定，那女人一定心肠歹毒。

　　“嚯，好大的口气。”鹿野看着母亲冷静地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走到宾利车跟前，“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和你废话了。今天你把这份协议签了，以后你爱干嘛干嘛。”

　　“这是…”鹿传风一脸疑惑，抽出那袋子里仅有的两张纸，越看，脸越白，抬起头来，脸部肌肉因气愤而扭曲，
　　“甄范，你竟然、竟然要求剥夺陈渔的生育权，还要我承认小野对公司具有继承权？！不然就让小野改姓甄？！你…你…”

　　鹿传风拿手指着甄范，可口气又突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做人做事一向雷霆手段，可你这也太霸道了吧。小野才多大啊，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商量好不好？”

　　“我霸道？也就是当年我好心，出了那件事，就直接放弃了公司的经营权自己另谋他路了。后来你几次经营不善，资金周转不开，不都是有我的帮助你才渡过了难关。没有我，哪有你今天？一句话，这公司，姓鹿可以，姓别人的姓，”鹿野看了看她妈的眼神转到旁边那位女性，一字一句地强调，“那、就、不、行！”

　　鹿传风有些沉默，拿着那个档案袋，又抬起头，“我…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考虑考虑吧。”
　　甄范也没多说话，回身开车，一骑绝尘。
　　鹿野吐了个昏天暗地，几乎卒于途中。

　　开学第一天按照惯例是精诚中学的分班考试，之后会按照名次排班，排座位，成绩最好的留在一班，最差的自然被安排到12班。
　　鹿野没去考试，彪悍的甄范女士有着彪悍的车技，害得她第二天差点爬不起来。

　　此刻的天旋地转和这熟悉的床品让鹿野觉得自己还是个温室的花朵，高三的学生，国家的栋梁。
　　“妈，我不行了，我想请假…”，鹿野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这梦儿看起来有点儿真实，真实到她清晰地听到她妈在厨房的叫骂：“龟儿子的，天天公司里就够烦了，开学第一天，家里这个祖宗就不想去考试…”

　　听到那久违的声音，鹿野心里一颤，翻身下床。
　　厨房的窗户上还是贴着万事如意的窗花，被阳光晒得久了有些褪色，燃气灶上的锅咕噜咕噜地煮着东西，旁边有叮叮咚咚的切菜声，和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熟悉侧影。
　　满屋子都氤氲着家的味道。

　　是梦吗？

　　鹿野有些哽咽，“妈！”

　　甄范听到女儿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正要转身询问，后背就感到一阵温暖。

　　是鹿野从背后环住了她。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要多多保重身体啊。”
　　“妈，你也别总操心钱的事，工作那么辛苦有什么好，以后我养您。”
　　“你别跟我那没心肝的爸生气了，我不要他的什么继承权，我就要你开开心心的。”
　　“妈，我求你了。”
　　“别离开我。”

　　咣当，甄范的刀没拿稳，掉到了菜板上。
　　“你这是…昨晚上晕车晕的发烧了？”
　　甄范转过身，看到女儿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小脸蛋，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心的问道：“真发烧了？”

　　“没…没有。”

　　“我离开你？我离开你谁给你生活费，谁以后给我养老？”
　　“你不会是不想去考试给我这装病呢吧！鹿野，我看你这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你妈我是那么好骗的嘛！”

　　鹿野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切好像不是梦，但现在这情况，有点毛骨悚然啊。
　　“妈，你不会是女鬼吧。”
　　鹿野下意识去看地上的影子。

　　“鬼你妈个大头鬼！小兔崽子你睡蒙了是吗？你老娘我你都不认识了？我是鬼，你是啥，鬼的女儿？”
　　　　说完掐了掐鹿野的胳膊，鹿野嗷的一声，像烧热的水壶盖一样跳了起来。

　　“你要干嘛，谋杀亲闺女？”
　　“哎呦，闺女，你还知道疼啊！我就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呀。”
　　“你这成长真是一夜之间，怎么晕了一晚上突然懂事了呢？”
　　“看来妈的车你得常坐坐，能催熟。”

　　“妈，你别提车，提车我就晕。”
　　鹿野一个没忍住，接着跑厕所吐去了。

　　“你这孩子，每次一坐妈的车反应就这么大。”甄范看着这呕吐的反应，担心地说，“你今天要不就在家歇着吧，身体比考试重要。”
　　“你吐完了顺便洗漱下，妈给你熬了粥，一会趁热喝，暖暖胃。”

　　鹿野现在确定了两件事，第一，老妈的确是个戏精。
　　第二，这不是梦，好像是昨晚上许的愿成真了。

　　“妈，今天几号来着？”鹿野忐忑地刷着牙。
　　甄范女士还沉浸在女儿突然懂事了的快乐里，心不在焉道：“妈一会儿就给你们老师打电话给你请假，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两天，你瞅瞅你，昨天都吐成啥样了。啊，多少号啊，今天9月1号啊,你这孩子，真糊涂了？”

　　鹿野站在镜子前，看到镜子里自己，摸了摸这张还未经风霜的脸，这是真的，充满着胶原蛋白和青春活力。
　　是18岁的脸，和18岁时陪在自己身边的母亲。
　　一时间她感到很幸福，妈妈重回身边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像过去一样。
　　又有些忐忑，徐骁他，会不会也跟着她一起回到了18岁？！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做得那么决绝，也就不会有之后的休学，更不会有之后跨越太平洋的艰辛求学之旅和地下异国恋。

　　也许，也许这一次，当她带着30岁的老灵魂回到18岁的那些时间点，命运会有所不同。
　　所爱曾经隔着岁月和太平洋，如今却是近在咫尺。
　　未来，还真有点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