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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物是人非 他们在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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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餐厅里碰到了杨盛彤,她丢下自己的朋友惊呼地冲过来,抓着她的肩膀追问:“你这两年去哪了?怎么也没个消息,你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你哥都急疯了。”说罢又是蹦跳,又是拥抱。
白莞被抱得有些泪目,她略有歉意地说:“我出国了。”
杨盛彤一个粉拳过来,她说:“我就知道你逍遥去了,可你怎么不和我们通气一声呢。”
白莞很不好意思,她说:“通讯不畅。”
杨盛彤哼了一声佯装不悦,转眼又兴致勃勃追问起她去了哪些地方。杨盛彤的好朋友里大多认识白琚琛与白莞的,便纷纷围了过来打招呼,白琚琛便让侍者给她们一行四位女士添了椅子,可是杨盛彤似乎还觉得缺人,挥手叫来跟随的听差,命他去俱乐部把杨盛廷请来,她说:“跑着去,就说白妹妹在这。”
杨盛廷把怀里的莺燕一丢,果然赶了过来,他一进门就冲着白莞就亲热地张开了双臂要拥抱,他边抱边连连说:“瘦了瘦了,我妹妹瘦了。”
白莞与杨盛彤不比旁人,两个闺蜜说起话来十分直白,白莞和他们简述了自己这些年游历的国家,却没能把杨盛彤应付过去,她没两下又套出了白莞手包里刚洗的照片来。白莞刚刚洗了15张照片,有两张她想偷偷抽出藏回包里,却被眼尖的杨盛彤一把夺了去。一张是全体溪源村村民在沙滩的合影,里面有周朗,但是没有白莞,她是那个照相的人。
杨盛彤看了照片就问:“这在哪?”
白莞说:“这在溪源岛,一个南洋小海岛,比桃花源还桃花源的地方。”
杨盛廷望了一眼,好奇问:“是南洋的岛国吗?”
白莞摇摇头,她解释说:“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私产,他们用来晒海货和采中药的。”
几位小姐乍闻了如此豪富皆是抽气惊叹连连。杨盛彤狡黠一笑,她把另一张照片拍在桌上:“是他家的海岛吗?”
这是白莞为周朗拍的半身像。那时南洋海啸刚过,她随着周朗与慈济堂一同到灾后现场行医布药。他穿着慈济堂的褂子,救了许多人。他在沙滩边休息的时候,她来找他,为他照了这张半身像。他那时看着她的镜头微笑,神情微微有些疲倦,行医的褂子也沾了污渍,但是白莞觉得拍得很成功,她把他那医者对苍生的仁爱给照了出来。
白莞含羞一笑,点点头:“嗯,是他家的海岛。”
几位小姐好奇,皆道:“这是谁呀?怎么从未见到过。”
白莞说:“你们不认识他,他是闽地人。”
杨盛彤却是傲娇一笑:“我是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慈济堂的,我还猜他是周家的公子。”
白莞甚是意外:“你知道慈济堂?”
“你先说我猜得对吗?”
白莞点点头:“是的,他叫周朗。”
杨盛廷有些不乐意了,他也取过照片也看了看,问自己的妹妹:“怎么你知道人里竟有我不知道的。”
杨盛彤呵呵乐了。她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被抚养在姥姥身边,老太太是南洋的华侨,十分迷信慈济堂的药剂,与孙女讲过它,于是杨盛彤在周朗行医的褂子上认出慈济堂的徽标。
杨盛彤炫耀般的向朋友们娓娓道来。她说慈济堂在中国是名声不大,但在南洋各国都是家喻户晓。它的创始人周重,是这位周公子的曾曾祖父。他到南洋谋生,在那开创医馆,行医布药。因为医道精湛,乐善好施,他深受多个南洋国王的敬重,在百姓中也威重极高,南洋华人与异族间的纠纷常由他出面调停,人称周大善人。而现今这一代的周家掌门是这位周公子的大伯周鸣,医道寻常,却极善经营,他将周家产业横跨医药,航运,矿产与钱庄,其中以航运尤为厉害,隐隐有与宁波包家争中国船王的苗头。
白莞听得一愣一愣的,杨盛彤见之却甚是惊诧,她问:“这些你竟然不知道?”
白莞摇摇头,她说:“我只知道慈济堂治胃病很厉害,还有就是他们时常义诊,救助了许多贫困之人。”
白莞也讲了一件事情:“有一回我和端明在南洋游玩时被山匪给绑架了,山匪要我们写信回去要赎金,可是看见信头是寄到慈济堂就把我们放了。山大王说他娘治胃疼病耗尽家财,最后却是慈济堂治好的。当时他们已经没钱了,慈济堂里的大夫就免了他们的诊金,送了他们两帖中药。为了感念这份恩德,放我们走时,他们把寨子里最后一只鸡给杀了,烤好用荷叶包了让我们带着路上吃。”
有小姐问:“山匪会没钱治病吗?他们不是到处烧杀抢掠。”
白莞却说:“其实他们落草为寇之前也皆是世间走投无路之人。我们离开前有些人来向端明求诊,问起他们为何得了这些旧疾,说出来的也都是一番凄苦的身世。”
“你们是在同情山匪吗?”
“他还给山匪看病?”
白莞笑了,她说:“他还给乞丐看病,我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刚刚救了一个乞丐。”
有人拿起了这张照片详端,她问:“端明是他的字吗?真是眉目端明。”
余下小姐正想凑头看,杨盛彤却一把从她们手里把照片抽回来,她把照片塞回白莞手中,示意白莞收好。她主动把话题转到其余的几张照片上,白莞便向他们说起自己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搭乘东方快车至法国巴黎的火车之旅,她说起下榻过的佩拉皇宫酒店,里面的土耳其苏丹浴给女宾客分配男技师,又给男宾客分配女技师……。几位小姐兴趣盎然听着异域奇闻,又羞涩地笑成一团。
饭桌上白莞也问起了杨盛彤的近况,杨盛彤出嫁了,夫君也是一位军阀公子,可是夫妻感情不睦,她不想应付他满屋子的小妾通房,便常住了娘家。
杨盛廷也娶亲了,联姻的是奉军大将的庶女,这位将门虎女曾有野心想降住这个夜不归宿的花花公子,杨盛廷转手就连收了两房厉害的姨太太给她添堵,还警告她,再妨碍他在外头找乐子,他就把这些乐子全带回家来。杨少夫人曾想找公公给自己撑腰,可是杨司令对这儿子也鞭长莫及,只能打电话骂上一通,杨盛廷依旧我行我素,后来杨少夫人便也死心了,专心致志地想法子如何把这两房小妾赶出去。
这一顿饭里白琚琛一直静静坐在一旁,他拈指看过周朗的照片后脸色就有些僵硬,后来干脆一个人抱着一个烟灰缸到窗边吸烟,原本他是想在餐桌上吸,可是他拿出烟后向女士示意请求许可,所有女士都点头,除了白莞摇了摇,他忍了忍烟瘾,还是起身去了窗边,一边抽一边遥遥地听着桌子这边传来的笑声。
奉天金矿项目被否决的消息自程徽到秘书处接电话开始,就在源远内部流传开了,而后员工们又见程徽私截汇款竟然没有任何处置,传言更是甚嚣尘上,当白莞走进了源远时,一些人士注意到了有关奉天金矿项目需要总裁签字的文件都罕见地被积压在秘书办,有经验的老员工相信,虽然没有正式的公文下达,但是奉天金矿项目一定是黄了。他们自发停止了手头上有关奉天金矿项目相关事项的处理。毕竟事情这么多,谁有空去折腾无用功。
白裴联姻,白莞离开,这两年源远变化巨大。裴氏入股源远后,裴系人马也随之而来。自那时起,源远忽然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源远先前有两个派系,分别为“先生派”与“小姐派”,两派争权夺利弄得源远乌烟瘴气,现今终于因为白莞的离开,源远可以拥有一片清明。
这种说法十分得到白家人的赞同,他们是自封的“先生派”,都自觉曾经深受白莞的打压。裴系人马进入源远后就开始拉拢“先生派”,排挤“小姐派”。他们甚至认为,白琚琛也在出手整治“小姐派”,因为“小姐派”的程徽在白莞离开后不久就因为一个不大的过错被撤去了销售主管的位置,丢到不同的部门里打杂,最后还被扔到了有劳无功的财务部,被“先生派”的陶彦谷死盯着。至于另一个“小姐派”干将王傅则离职了,他遭遇排挤后被裴氏重金挖到裴氏医药公司任总经理。余下 “小姐派” 的虾兵蟹将则被白裴合作打得七零八落,只余市场部的散兵游勇还能与之斗得你来我往。
白琚琛头大,于是设了一个市场二部来分离他们。他把所有与裴氏合作的项目都交由市场二部处理。源远这几年所有的投资都与裴氏合作,源远高速扩张与发展使得他们相当居功至傲,新招的员工也纷纷都选择进入火热的市场二部。而市场一部简直沦为了后勤部,只是维持一些先前的客户关系,十分冷冷清清。
市场二部的主管名唤冯广,是裴老爷子的远亲表侄子,白琚琛的转折亲。他年轻性急敢闯敢干,从来不把未曾谋面的白莞以及所谓“小姐派”的同事放在眼里,他听闻传言的白莞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潜逃在外的诈骗犯。奉天金矿项目是裴氏主导的项目,也是裴氏史上最大金额的投资项目,裴慕义曾暗许冯广将由他出任矿业公司的总经理,他为此也已奔波努力了两年。可是白莞一个电话,他忽然发现源远内部“小姐派”余孽未清,有些同事竟敢不再配合市场二部推进有关奉天金矿的项目,他从别的部门吃憋回来,气愤异常。当白莞再次来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他突然抱着一叠资料就敲门进来。他对白琚琛说,他想亲自问问白莞为什么要否决这个项目。
白琚琛看了一眼他来势汹汹的样子,忽然也就同意了。
冯广把一叠资料一一平摊在白莞面前,他略带激动地简介了一遍奉天金矿项目的投资前景,又把这两年来同僚上下奔波的辛劳简述了一番。这一次的矿产由于是银行的坏账处置,价格是异常低廉,他说他简直不能理解这样好的投资项目为什么会被否决。
白莞温和地说:“因为政治风险。”
她也简述了一番当前的形式。三井银行敢强制处置抵押物就是决意和奉军撕破脸。三井是日本的最大的财阀之一,它的商业活动从来都是政治的延伸,它的态度就是日本政府的态度。张作霖不受日本人摆布,日本人想要鲸吞东北,必然会拿掉这个绊脚石,换一个更听话的。这种项目不管捆绑了多少北洋军政要员,面对父仇,接班的少帅在继任的那一刻就会先对它坚决清算,源远的投资注定血本无归。
冯广觉得天方夜谭:“拿掉?怎么拿掉?”
“炸死他。”白莞说。
“荒谬。”冯广干笑了两声,讥讽地说:“小小姐,你知不知道谋杀一国元首是宣战。”
白莞笃定地说:“是的。”
“无稽之谈。”冯广满眼轻视,他甚至都不想辩驳了:“就依您所言,中日开战,所以要断绝与日本的商贸往来。可八国联军早就把北京城血洗了一遍,皇家园林都烧了,我们不是照样做着国际贸易。你不能闲来无事依着几句闺阁揣测,去毁掉一个部门所有同事两年的努力。”
白莞觉得和他解释更难,因为他待她带着敌意。她对历史没有深入的研究,只能急切地和他说:“不一样,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整个民族到了灭种亡国的关头,这样的血海深仇里,源远与日本人再小的合作都会成为日后痛悔的地方,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投资。”
冯广讥讽说:“有什么不一样?是您自己心口不一吧?”
白莞莫名其妙,她问:“你说什么?”
“我听过一个传闻,松本商社最早也接洽过周氏矿业,后来却选择了裴氏和源远。小姐这些年与周家少爷往来密切,可是明为源远暗为周家?”
白莞不再和冯广争论了,她转而震惊地看向始终不发一语的白琚琛,他一直在窗台旁抽烟,不太理会他们的争论,她问他:“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白琚琛没有回答她,他漠然地转头望向白莞,甚至冷笑了一下,他问:“那你说说你和周朗是什么关系?”
白莞没有回答他,她脸色苍白,她满眼都是深深地失望。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沟通得这么艰难,他不再信任她了。她早就该知道这些年的物转星移,他早视她为陌生人。她还有诈骗的前科,如何令人取信。她来找他,他也许顾全礼节不得不对她敷衍了事。她是自作多情又白费力气。
她茫然若失,她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程徽的卖身契……你能不能还给我。”
白琚琛抬眼望向她,他唇齿微动,最后却说:“在老地方,你自己拿。”
白莞打开抽屉取了那纸玩笑般的卖身契,白琚琛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试着挽回:“有话可以说清楚,不要发脾气。”但她挥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白琚琛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她不再是他认识的白莞了,从前的白莞在他这遇到不如意,就直接发脾气耍无赖。他很有法子对付那样的白莞,但是现在,她待他客气讲理,她来找他只想谈公事,甚至会在言谈间避免言及私事,仿佛他是一个陌生的外人。他受不了她如此待他,他也受不了有一个人在他缺失的时间里走入了她的人生,是他一直在耍性子,言辞刻薄,而她一直温文尔雅地说话,她所有的反应他都是陌生的,他手足无措。
白莞把程徽约了出来,在咖啡厅里她把卖身契交给程徽,她刚刚吵完架,脸色苍白,语调都有些虚浮,她对程徽说:“你不一定要在源远委屈着,若是遇见了更好的机会,不要放弃了。”
程徽很担心她,但是她摆摆手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