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落燕》余渔

2、第 2 章 云

　　天将亮未亮时，燕苒沿着官道慢腾腾地赶路，四周是死一般地沉寂，偶尔有风吹过，半湿的衣服下伤口冷不防地一阵抽痛，让她脑子里强迫性地回闪过前夜激烈的厮杀画面。
　　下过雨的官道上，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从她身后一直蜿蜒出去不远，并排印着的是一排动物脚印，风中偶尔能听见铃铛的声音，她知道，从离开黄粱镇起，一直就有个小尾巴跟着自己。
　　前面就是玉门关，燕苒打定了主意天一亮马上出关，她不希望在这时候再出什么差池。

　　燕苒停下脚步，转身沉默地看向身后。只是她一停下，后面的人竟然也勒紧缰绳跟着止了脚步。燕苒见状略带玩味地一扯嘴角，环胸抱剑问道：“书生，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骑在毛驴上的人抬抬斗笠，露出他掩藏的半张脸，白皙文秀的鼻子上是一对饱含戒备的清眸，这青年板着脸道：“姑娘，这条路似乎并没有写你的名字。”
　　岂料话音刚落，却听他坐下毛驴瞬间一声哀嚎，前脚扑通跪下去，这人猝不及防地便从毛驴背上骨碌碌滚落地，一头栽进个泥坑里。
　　燕苒冷眼看完这出滑稽戏，末了出口警告道：“不要再跟着我，书生。”

　　燕苒记得自己上一次来玉门关还是五年前，那时她才初出茅庐，乌满这个向来独善其身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总爱带着她来来去去，因为这，她在组织里的名声一开始就落人口实，背地里不知听了多少风言风语，不过可笑的是那些人迫于乌满的淫威，倒始终不敢在她面前表露过些微不满。
　　想到这，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眼前的玉门关还是那个玉门关，可她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了。

　　早市已开，燕苒行走在繁忙的人群中，不知怎么搞得一踏进这座小方盘城，往日的记忆便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就开始跟随记忆寻觅过往。
　　她记得一家回纥人开的食肆，那里的酥酪始终让人难忘。
　　燕苒慢慢走着，耳边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种音调，就像眼前飞掠过的各色店铺，西北边关虽比不得江南水乡繁荣，但这生生的烟火人气是一点都不输南朝盛景。

　　回纥人开的食肆就在东市，燕苒没花多少时间就在人声鼎沸中找到了这家记忆中的小铺子。她闷不吭声地走进去，捡了一张没人的小几席地坐下，前后左右的食客们或大口进食，或边吃边用异族话轻声交谈着，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年轻的胡女轻巧巧走来问道：“客人吃点什么？”
　　燕苒有点吃惊她纯正的汉话，又被她琥珀色的大眼睛盯得莫名紧张了下，顿了一会儿才瞟一眼隔壁慢吞吞说道：“要一碗奶茶，芝麻馕饼……还要一碗酥酪，多加干果。”
　　胡女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突然说道：“你长得真好看。”继而皱皱翘挺的鼻子，满脸不认同，“为什么要穿男人衣服，黑乎乎的，一点都不美。”
　　燕苒瞪着她哑然失言。

　　正在这时，门口出现一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店来。那人驻足门口翘首朝店里众人一扫，眸光掠过燕苒右前方的圆胖回纥男人时乍然一收，随即抬脚就朝那边走去。
　　燕苒见状无声挺直了脊背，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胡女，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走进来的那人，那个青年却好似浑然不曾看见她一样，嘴里一边喊着回纥男人的名字一边加快脚步忍痛挪过去。
　　“托合提，托合提……”
　　名叫托合提的回纥男人闻声不由大吃一惊，扔下吃到一半的早饭，一跃而起撞开他就拼命往外逃窜。
　　那青年被撞得差点又要摔个大马趴，亏的旁边的人好心扶了他一把。
　　“哟，萧掌柜的，又来找托合提讨债来了？”扶着他的人笑着调侃道，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顿时满堂哈哈大笑起来。
　　又有人趁势玩笑道：“托合提那可是有名的‘破墙头上多麻雀，破落户家出赌徒’，想讨他的债，那可有的你忙了。”
　　“就是就是，托合提的逃命功夫可是一流的，就怕你讨回了钱没命花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青年被奚落得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恨恨推开搀扶自己的人，恼怒地瞪着满堂食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借了我的钱就得给我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我的天神，”一开始说话的回纥大汉咂舌道：“你们汉人真是小气。”说着气呼呼地用力撞开那青年要往外走。
　　“慢着。”冷不防地青年却叫道：“告诉托合提，别以为逃了我就拿他没办法了……不想有家归不得…就让他自己识相点，落燕斋的大门你们都识的。”
　　回纥大汉一听这话顿时双眼冒火地抢上去一把扭住那青年的衣襟：“小子，你可不要欺人太甚了。”
　　青年不挣不扎任他揪住自己，脸上却带着冷笑：“……你们实在没钱还也行，替我走一趟那勒谷，这笔账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没想到回纥大汉还没作答，四周的人已经忍不住叫起来：“那勒谷？那可是野狼窝……”
　　“和田的美玉，东台的美女，那勒的野狼和马贼……进了那勒谷，任是三头六臂，包叫你…有去无回。”一个白胡子回纥老头在众人的喧闹中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摇着头自顾自走出了小店。

　　燕苒用过早膳，却不急着走了。太阳高高升起，此时回纥食肆内还在吃饭的人没剩几个了。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酥酪，朝前边忙着收拾桌子的胡女招了招手。
　　那胡女爱搭不理地瞥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当没看见，显是还在记恨方才燕苒草草打发她的事儿。
　　燕苒无奈，肃着脸大声喊道：“掌柜的，结账。”
　　食肆东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回纥男人，一门心思扑在烙饼烧茶上，燕苒从进店开始还没见他和谁说过话呢。
　　果然不出所料，这头她才喊完，那头就见那年轻的胡女已经气呼呼地杀过来了。

　　“多谢惠顾，五十文铜钱。”
　　燕苒放下一小块碎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用找了。”
　　那胡女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太多了，受之有愧。您稍等，我这就去找钱。”
　　燕苒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笑道：“还有件事要麻烦姑娘，多出来的就当酬劳吧。”
　　那胡女怀疑地看了看她。“什么酬劳？”
　　燕苒道：“方才的书生是什么人？”
　　没想到胡女一听立时柳眉倒竖，一把甩开她：“这与你有何相干？”
　　她的声音引起了店主的注意，没多久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便匆匆走过来了。
　　“阿娜尔罕。”
　　店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量，他喊了女孩的名字，这一声就似一个警告。
　　胡女于是狠狠地瞪了燕苒一眼，一把把碎银砸在她身上，气鼓鼓地跑走了。

　　燕苒故意不躲不闪让碎银块砸中，果然她再抬头就轻易得到店主人更深的歉疚。
　　“小女失礼了。”沉默的店主深深地弯下了他的腰。
　　“无妨。”燕苒笑笑，又把碎银轻轻摆回桌面。“这玉门关哪里的赌坊最热闹？”她问。
　　店主直起身子，他的脸色不悲不喜从头到尾都没大变过。
　　“昌荣赌坊。”这个老实人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地回道，在他眼里，似乎一个姑娘家去赌坊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多谢。”燕苒起身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了脚步。“掌柜的，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那店主从善如流道：“客人请讲。”
　　燕苒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调回到门口的烤炉上，“为什么你这家店的味道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可店主人却换了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