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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都到开封 晨光破 ...


  •   晨光破晓,一层淡金色熹光斜斜洒落,铺在开封内城的汴河之上,随着清风荡漾起细碎的粼粼波光。

      此时刚过寅时,天色尚早,可相国寺桥一带却已是人声鼎沸,汴河两岸更是热闹非凡。

      河道之中,一艘巨船正顺着蜿蜒的汴河穿城行驶。这艘商船规模宏大,较之寻常渔舟客船宽大数倍,船身周遭镶铜裹铁,铆钉密密排布,异常坚固。主桅之上悬挂一面丈许长的黑底“莫”字大旗,迎风招展,气派十足,一望便知是某个豪门巨贾的座船。

      船头的栏杆处倚着一位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形高瘦,五官细看还算尚可,但眼下带着乌青,显出几分颓靡之态。他的左臂正裹着绷带吊挂在胸前,显然这条胳膊伤势不轻。

      他一身绫罗华袍,却皱皱巴巴,倚靠着栏杆的站姿随意,目光也慵懒散漫,正漫不经心地瞧着两岸光景。

      岸畔酒肆茶寮早已开门营业,道路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往来穿梭,上工的脚夫挑夫也各自忙活,做生意的,买东西的,周围推车担囊、吆喝议价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不多时,巨船已经开始缓缓减速,相国寺桥就在眼前,码头也在不远处,而青年那双倦怠无神的眸子忽的微微一亮,目光牢牢锁定正要下桥的一行人。

      当先一人,是身着浅蓝锦袍,头束玉冠,腰悬一柄长剑,身姿挺拔,个高腿长的公子。那公子先走下桥去,随即转头,露出一张英俊儒雅的脸,他嘴角带笑,眉目间一派意气风发。

      他与身后的一名淡粉罗裙女子说着话,在女子下桥时还伸手搀扶了一下。那女子背对着河面,青年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她纤腰窈窕,乌发垂落如瀑,单看背影,便知容貌绝美。

      粉衣女子之后,跟着另外两名女子,一着绛红长裙,一穿碧色衣衫,二人脚下轻快,落步沉稳,显然身有武功,身姿也俱是窈窕秀丽。

      二女身后,又紧跟着两名男子,一个身形颀长,灰布长袍,另一个身形瘦小,通体黑衣。

      这一行六人正是慕容复、王语嫣、阿朱、阿碧、包不同、风波恶,他们也是今早的客船刚到了开封。

      六人聚在桥下交头低语。

      风波恶最是心急,他道:“公子爷,咱们现在便直奔少林,下午便可到……”

      他话音未落,包不同却摇头道:“非也非也!咱们连日坐船赶路,吃不好睡不香,现在更是肚里空空。空着肚皮翻山赶路,如何撑得住气力?依我之见,当先寻一处干净酒楼,酒足饭饱再启程不迟。”

      阿碧一听,立刻连连点头附和道:“风四哥,包三哥说得对呀!我们三个姑娘家家,哪里比得你这般的粗汉?这十天在船上连顿安稳饭都未曾吃好,身子早就乏透啦,实在撑不住立刻赶路了。”

      阿朱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也道:“是呢,风四哥你看。你素来奔波惯了,风餐露宿皆是寻常,自然不觉辛苦。可你瞧瞧我,再瞧瞧阿碧妹妹,还有王姑娘,我们三人连日在舟中熬着,早已筋骨酸软、身心疲惫。若是此刻便匆匆赶路,只怕体力不支,反倒拖累了公子的行程。不如依了包三哥的主意,先寻处酒楼填了肚子,再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去往少林也更稳妥。”

      二女你一言我一语,唯独王语嫣静静立在慕容复身侧,她的眉眼间也带着倦色,可她始终默然不语,只用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慕容复,全然一副顺从模样。

      无论慕容复是即刻奔赴嵩山少林,还是暂且驻足休整,她皆无怨无尤,全然听从他的决断。

      慕容复低头沉思。

      他当初蛰伏西夏日久,苦心伪装,费心费力挑起一品堂和丐帮恩怨,并定下惠山之约,就是为了复国走的一步棋。

      没想到,在他潜伏西夏的这段时间里,先是少林高僧玄悲大师,后又有丐帮副帮主马大元,两人皆是死在自己独门绝学之下。

      当所有矛头尽数指向姑苏慕容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深知,空自辩驳无用,唯有借一场堂堂正正的局,方能自证清白。

      而此番西夏与丐帮在无锡的比武之约正是天赐良机。

      慕容复原本想借着与乔峰交手的契机,刻意在暗中展露自家武功路数的隐秘痕迹,让乔峰于拆招之间,识破自己李延宗的真实身份。

      他筹谋周全,只要乔峰认出自己,他便可在两人交手时悄声商量,联手制住西夏一品堂统军大将赫连铁树。只需挟制主帅,便可逼得一品堂一众高手尽数退让,立下驱逐西夏势力、解救丐帮众人的大功。

      如此一来,一举三得。其一,于丐帮有救命解围的天大恩情,可消解丐帮上下对自己的敌意;其二,只要自己解释清楚,就可当众坐实自己潜伏西夏、远在边陲的行踪,不管是玄悲大师还是马大元遇害的那段时日,他都身在西夏、千里隔阻,根本无分身奔赴中原作案,所有栽赃诬陷便不攻自破;其三,借此拉拢丐帮势力,为他日复国大业埋下伏笔。

      此计周密稳妥,步步为营,慕容复心中笃定,只待与乔峰交手之时便能顺势成事。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那场比武,乔峰那厮会如此不讲究,全然不循江湖比武的客套规矩,不给他透漏身份和任何交谈的时间,不过三招就把他打败下去,更在悄然间派人擒下大批一品堂人马作为人质,以此挟制。

      赫连铁树在投鼠忌器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忍下屈辱,率领一众高手灰溜溜撤出中原地界。

      如此,慕容复一场苦心筹谋的绝妙算计,就此尽数泡汤。

      他再恨,但大势已去,也无周旋余地,只得悄然褪去李延宗的伪装,隐匿身形,悄悄脱离西夏队伍,一路追随着王语嫣、阿朱、阿碧、包不同、风波恶一行人踪迹汇合了。

      后来便听几人说了杏子林惊天巨变的详细经过,那乔峰,竟竟是契丹异族血脉!

      这消息如道惊雷,让慕容复心头巨震,久久不平。但错愕惊心过后,他沉寂多日的谋算之心,再度活络起来。

      丐帮经此大乱,内部四分五裂、人心动荡,帮主身世颠覆江湖认知,自顾尚且不暇,自己再想借丐帮之手洗冤,已然全无可能,这条路子彻底断绝。

      在阿朱的提议下,既然丐帮马大元惨死的事情解释不了,那就先上少林解释玄悲大师遇害之事。

      与乔峰的那场比武虽然坏了他的布局,但李延宗的身份也算是过了明路的。

      只需与少林寺证明,在玄悲大师遇害之时,他正以李延宗的身份在西夏刺探敌情,两地千里迢迢,他纵有通天本领,也绝无作案可能。

      而且,他幼时便听家父所言,如今少林方丈玄慈大师,乃是其父昔日旧交挚友,情谊深厚。有这一层渊源在,玄慈方丈又素来公正持重,定然愿意听自己陈情辨析,还自己一个公道。

      想到自己接下去的种种筹谋,慕容复满心想要即刻动身,可目光扫过王语嫣、阿朱、阿碧三女面上的倦容,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他压下急迫心思,缓声开口:“天色尚早,先寻处吃食用过早膳,暂且休憩片刻,再赁马车赶路不迟。”

      阿碧闻言立时喜得拍起手掌,眉眼弯弯,娇憨道:“是个哇,我肚皮老早来饿得咕咕响咧,听说伊格地方有个梅花馒头好吃,咱们一定要去尝尝鲜。”

      “你呀,小馋猫。”阿朱好笑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慕容复便也颔首,一行人就沿着街巷结伴而去,转瞬消失在往来人流之中。

      而船头的锦衣青年也凝目远望着他们的背影,直至一行人踪迹全无,才缓缓收回目光,悠悠长叹一声。

      他低声自语:“此人倒是模样俊雅,风度翩翩。在一众凡俗之间,也算难得一见的好样貌了。只是比起当日在松鹤楼见到的小公子来,模样气度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唉,也不知何日,方能有缘再与他相见一面。”

      青年言罢又是一声长叹,他眸光幽幽,心神已然飘回了无锡松鹤楼,想起那位让他一见倾心的小公子,眉间满是惆怅。

      就在青年忆往昔时,商船已稳稳停泊在相国寺码头最上风的好位置。

      船一停稳,一名青衣束带、神情干练的中年男子便领着数名家仆快步上前,待搭好跳板等诸事齐备之后,他才快步走到船头,躬身禀道:“三少爷,开封到了。”

      青年自追忆中回过神,他懒懒活动了下脖子,淡淡道:“好,待我入舱,先请师父上岸。”

      他话音刚落,船舱的厚木门便缓缓向两边推开,有一人踱步出来。

      此人身披黄色僧袍,表情严肃,双唇紧抿,看着不到五十年纪,眉宇间有着一股藏不住的飞扬神采。

      “师父。”青年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嗯。”他淡淡应了声,也不看青年,只一双深邃眸子沉沉扫过汴码头的喧嚣市井,随即抬腿就走,他脚步飞快,只在跳板上轻点一下就下了船,待双脚稳稳落上码头青石石阶,那紧绷的眉头才微微松动,并背着众人悄无声息吐出一口浊气。

      倘若段誉此刻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位“高僧”正是吐蕃国师鸠摩智。

      只是这时的段誉,正在嵩山下小镇客栈之内,与乔峰一起看着迎面而来的赵老三。

      昨夜,乔峰与段誉各自在房中运功一宿,纷纷在鸡鸣时先后收功,两人洗漱完毕一起出门,并肩往前厅的饭堂行去。

      客栈的客房建在后院,以“干”字型长廊连通。

      二人一路闲谈,方走到长廊中间准备拐弯,不提防迎面正撞上来也要拐弯的一人,正是赵老三。

      赵老三昨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与鲍千灵争执不休,满心愤懑郁结,大半宿都在心中咒骂乔峰,一夜不曾好睡。此刻步履虚浮,两眼惺忪,面皮浮肿发黑,眼下两个眼袋更是浓重乌青。他边走边张口打哈欠,心神恍惚的与人撞上,只道是早起赶路的寻常住客挡了去路,心头火气本就旺盛,张口便恶声斥道:“瞎了你的……”

      话到半途,目光一抬,看清当面立着的一个高大壮汉,此人面容英俊威武,十分眼熟,一想之下正是乔峰,霎时间如同被冰水自头顶浇至足底,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来。

      他昨夜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痛骂乔峰是契丹野种、是祸乱江湖的奸人,若是给他瞧见了乔峰,定要给那厮好看!怎料天刚蒙蒙亮,自己的话就应验了,一出门便正撞见本人。

      惊愕、惶恐、猝不及防,更兼背地里嚼完舌根后恐被正主当面撞破的难堪尴尬,一齐涌上心头。赵老三面皮霎时煞白,喉间咯咯作响,望着乔峰冷肃的面容,嘴唇哆嗦半天,只迸出了:“乔……乔……乔……”三个字,竟连完整姓名都叫不周全。

      乔峰本就生得威武不凡,此刻目光淡淡扫来,无半分怒意,却自带一股沉肃压迫,只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便叫赵老三心底发毛,想着乔峰内力深厚,若他昨夜也歇在此处,那自己骂人的那些污言秽语,多半已落入对方耳中。

      段誉立在乔峰身侧,见到来人居然是赵老三,他面上依旧一派温雅谦和,眼底深处却倏地掠过一抹冷意。

      昨夜正是此人在鲍千灵面前编排非议他的大哥,此刻狭路相逢,哪里肯轻易放过。

      “哟霍,这位兄台,你这般失态,可是认识我家大哥?”

      段誉边说边对着赵老三微微拱手,举止有礼,笑意和煦,话语却绵里藏针道:“方才听兄台出言呵斥,莫不是要说我们兄弟俩眼瞎?只是依在下看来,有眼疾之人,反倒像是兄台自己。”

      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我家大哥姓乔名峰,可不是兄台口中的乔乔乔,你大清早的这瞎了眼的把人认错也着实尴尬了些不是?”

      赵老三被段誉这阴阳怪气的话一刺,原本对乔峰就又羞又恼又恨,此时胸中更是恶气翻腾,指着乔峰气急败坏:“乔峰!你……你……你……”

      赵老三准备骂人的话才到嘴边,就瞥见乔峰眸光一沉,一股凛冽的压迫气势瞬间扑面而来。

      心中一惊,赵老三想起以乔峰的绝世武功,打杀自己都不用三招,何况昨夜自己私下谩骂若是被他听去,现在再激怒此獠,真真性命堪忧了。

      赵老三到了口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咽回肚里,又念及因为此人与鲍千灵反目,更是又恼又恨,一连数个你字,竟半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段誉瞧他这副模样,故作悲悯,轻轻摇头,语气怜惜至极:“可惜,可惜。在下观兄台这般模样,不止眼疾严重,竟还天生口吃结巴,当真是可怜无比。”

      赵老三怵于乔峰威势,不敢在乔峰面前放肆,但对着段誉这般白面公子却全无顾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怒声喝道:“小白脸休得胡言!老子眼明口利,何曾结巴!”

      段誉神色不变,怜悯之意更甚,缓缓说道:“兄台何必逞强?有病便该求医,岂可讳疾忌医?你若非口吃结巴,方才怎么连声乔乔乔,又你你你不休的?难道是兄台你天生异状舌头太长,一个字得多说几遍才能把舌头收回去?哎呀呀,我以前只听人说过长舌妇,今日倒是见到了长舌公了!”

      说着段誉还上前一步,满脸好奇道:“劳驾兄台张个嘴,让我瞧瞧长舌公的舌头到底有多长?”

      赵老三如果这还听不出面前这个俊俏小白脸在嘲讽挖苦自己,那他这把岁数就是白活的,当下冷道:“小白脸我看你是想找打……”

      段誉听闻警告,非但不怕反而笑容越发灿烂,他缓声道:“兄台可知佛经里有好多关于长舌妇的典故,我说一个给你听听可好?”

      语罢,也不等赵老三回答,继续道:“昔日世尊在舍卫国时,有一妇人,生平最爱背地里讥谤贤良、妄论他人长短,终日搬弄口舌,如同市井长舌妇人一般。此妇生前日日恶语伤人,谤忠毁善,后来口舌溃烂,唇舌生疮,饮食难进,哀嚎数日而亡。死后堕入拔舌地狱,狱卒以铁钩勾出其舌,生生拔去,受无量苦楚,皆因舌根造业,背后谗言之故。佛曰:口为祸门,舌是刀斧,人前不言恶,背后不谤贤,方得清净。若是终日藏在暗处嚼人是非、污人名节,现世口舌生脓溃烂,死后必遭拔舌之刑。”

      段誉讲故事的时候语声放缓,字字清晰地传入赵老三耳中,也让赵老三听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在嘲讽自己背后说人坏话,咒自己口舌溃烂、死后入地狱拔舌。

      赵老三做了半辈子的消息买卖,骂过不知道多少人,如今光一想段誉故事中的场景,就觉得口舌发麻,顿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扬手便想狠狠一掌扇向段誉,欲要打烂这张伶牙俐齿的嘴。

      可他手掌刚抬得半寸,一股如山似海的森寒杀气骤然压下。

      赵老三猛一抬头,正撞入乔峰漆黑冷厉的眼眸之中。那目光沉沉,带着久经杀伐的警告,无形的恐怖威压笼罩周身,分明未曾动手,却叫他清清楚楚知晓,只要他敢动一下胳膊,乔峰就会先一步徒手拧下他的头来。

      刹那之间,赵老三遍体冰凉,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整条手臂僵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弹一下,又惊又怕,又气又恼,整个人只僵在廊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段誉目光不屑的看着赵老三面对大哥这怂样,淡淡道:“兄台晨起便头昏眼瞎,口舌不利,想来是平时舌根造业太多,冥冥之中已有征兆了,望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即刻转头看向乔峰,眉眼弯起,露出几分温顺乖巧的笑意:“大哥,我们去用早膳吧。”

      乔峰温和点头,方才周身压人的森冷锋芒也尽数收敛,宠溺笑道:“昨日你说街口那家汤包滋味极好,今日正好再去尝尝其他口味。”

      段誉连连点头,眼底带着几分馋意:“那位婶子手艺真是一绝,汤汁鲜甜,皮薄馅嫩。”

      二人并肩往前厅走去,但乔峰还是刻意放缓身形,落后段誉半步,沉稳地守在他身侧,一副全然保护者的姿态。

      廊下只余下赵老三一人僵在原地,方才被乔峰威压慑住,后背衣衫早已被冰凉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心有余悸,哪里还敢往前厅去凑,更不敢直面这两位,慌慌张张转身踉跄奔回自己房中,“砰”一声死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缩在屋内不敢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都到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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