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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 神 ...

  •   我已厌倦了,那明争暗斗,屠戮阴谋的洛阳皇宫,浓妆艳抹,让人生厌。尽管如此,在那飘扬的檐角下,在那焚松似鲛的长明灯下,我依旧是地位尊贵的皇后,然而我受到的却是皇上长久的猜疑与冷落。

      童年时的我总是幻想,有朝一日,我长大成为洛神般荣耀秋菊,华茂春松的美人。我必定梳婉转的云髻,戴绮丽的钿花,穿一身惊艳的妃色双裙,遇见命中注定的男人。他必定年轻俊朗,温文尔雅抑或叱咤风云。我和他山盟海誓,海角天涯,生死与共。

      然而,在庄严的皇宫中,蟠龙柱的阴影早已隐匿了我娇小的身驱,我不停地想着童年的臆想,想着一切臆想不过是一种虚妄罢了,华美、虚空。于是我长久地重复着一个飘浮的梦魇。在悠悠洛水之上,云烟萦绕。女人以遨以嬉的身影在江水做成的水帘后若隐若现,飘若惊鸿,婉若游龙。她忽焉纵体,轻舞水袖,旋转裙摆。她精致纤细的手指拨断珠帘。那珠子迫不及待地奔向江面,摔得粉身碎骨却又义无反顾。于是在和熙的阳光下,她的美貌蓦然突兀——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她微笑着,笑靥如花,美得倾国倾城。她是洛水的神仙,抑或是我。

      我曾一度以为我会长久梦魇缠身,是缘于无论子桓还是子建那茫然无休止的呓语,他们说,宓妃是洛水的神仙,宓儿你是活着的漳水神仙。

      大汉建安十年,黄河南北,车辚辚,马萧萧。曹操挥兵冀州,屡出奇兵,袁军节节败退。袁氏天下滚滚宣宣,焦灼枯朽,已无处可逃。在他那萧瑟寥落的庭院中鬼哭神号,群鸦乱飞,奴仆丫嬛嗡嗡泣泣。我沉默地坐在后院,看着庭院中花朵开放,柳絮飘零,想象着邺城城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但这一切与我何关呢?刀戈戎马是男人们抒写壮志名留青史的事,而我,不过一介女流,歌舞升平的生活才是我生活的希望与寄托。

      我不愿去听从前方传来的战报,不愿去听那扰人心神的战鼓声,然而那鼓点却越发密集,响彻云霄。只在一瞬之间,那后来成为我丈夫的曹丕,他的剑已抵住了我的喉咙,如此残忍与绝决。恍忽间,我感觉到了长剑的慑人与冰冷,感受到了血的粘稠与温热。面对这血腥的杀戮,我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却心怀郁结。在这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我感伤我虽拥有倾国的美貌,闻名遐迩,却不为后人所知,无法留下像洛神般传奇的故事,平凡地将一切埋没在战火之中。然而这一切我都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我决然地抬起了头,就着模糊的宫灯,我看着那后来成为大魏皇上的子桓,他年轻俊朗,叱咤风云。我想到童年的臆想,似就将实现。然而,现实却又将之击得体无完肤。我看着子桓的脸,他沉郁狰狞,渐渐由桀骜不驯变得惊咤不已.在他愕然的双眼中,我看到了我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蓬头垢面,倾国倾城。

      子桓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如火如荼。良久,他开口呓语,他说,洛神。我神情木然地看着他,直到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慌忙地回复了自己的高傲与矜持,他想平静下来,但他的声音依旧颤抖不止,他高傲地说,我欲保小姐性命,小姐勿需担扰。

      一语成谶。

      邺城那层峦叠嶂的城墙上插满了曹字大旗,迎风招展。而我,则成了曹家礼遇的战俘,养尊处优地生活在权倾朝野的丞相府中。

      秋风刚至,朽叶尚末凋落,曹丞相便携长公子子桓,二公子子文挥兵北上,马不停蹄,只留下了三公子子建独居深院。邺城的人们松了一口气,死里逃生,继续忙碌生活的琐碎。

      在那丞相府宽广的庭院中,我坐在湖心石亭,神色漠然,身后是同样面无表情的婢女幼蝉。我开始有一弦无一弦地拨动琴弦,那琴音钝然浩洁,似来自天籁,荡气回肠。

      洛神。一声茫然的呓语打破了那属于我的恬静。我按下瑟瑟颤动的琴弦,蓦然回首,看见一位身着华贵衣衫的公子。他年轻俊秀,温文尔雅,他有着和子桓般的英气与骄傲,却多了几分清秀与稚气。我看着他,想到童年的臆想,我遇到我命中注定的男人,他必定叱咤风云抑或温文尔雅。

      他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他神色呆滞地看着我,旁若无人,如痴如醉。他的赤金杯盏摔落在地上,洒下一滩琥珀色的酒垢,却兀自不觉。洛神。他依旧茫然呓语,直到那淡泊宁远的琴音和歌声如同鸟儿般腾跃而起,直插云霄。我唱着古老的歌谣: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忧心生死,亦何悲哉?生若夏花,绚烂淑美。死若秋叶,静逸舒洁。

      在我堂皇华丽的寝殿庭院中,我机械地抚动那尾六弦琴,听它发出瑟瑟的声音,索然无味,锵然作响。我抬起头,看着夜幕开始降临,那天空被夕阳渲染得血一般的红。阴霾的天空下群鸟鸣唱,关于杀戮、背叛、欺骗、爱情、希望、顿悟与遗忘。

      大汉建安十三年,天下依旧动荡不安,战事连连,硝烟滚滚。黎民生活在这水深火热的峥峥乱世之中,沉沦或揭竿而起,然后腐烂或失败。赤壁之战,周公瑾火烧连环,曹军大败,将士们丢盔弃甲,仓皇逃离,身死荒野阡陌。而在这邺城的丞相府中,依旧晴春暗柳,长夏碧水,莺歌燕舞。

      在我成为战俘的这三年中,我总是回想起遥远的从前。我被叔父带来邺城,当作礼物赠与袁熙。那时的我还是个懵懂的美丽女孩,怀着华美的臆想,对未来的美好充满憧憬。在那跋扈的袁绍府中,我迅速地完成了由女孩到女人的蜕变,长成倾国倾城的美人。我穿妃色的衣衫,梳婉转的云髻,美艳如花,巧笑莺言。但在我心中却有着不可言说的缺失,我那若有若无隐匿的笑容,让我劳心慱慱。

      而子建,他与我的过去无关。他文才华茂,没有见过任何阴谋与杀戮,纯净如水。我们久仰对方大名,却未曾相识。但我始终有理由相信我和他必是缘定三生,否则我们怎会如此强烈地在这很短的时间中相爱。或许数百年前我便是那美丽无双的洛神,他亦是那英勇盖世的后羿。

      大汉建安十八年,在铜雀台的竣工庆典上,子建邀我与他同赏漳河河滨的流水山石回廊,杨柳明荷,请我喝醇厚甘冽的美酒。我眼眸纯洁澄澈,笑容灿烂若桃花。我向他述说我童年的臆想,他认真聆听,露着温熙的微笑。他拉住我的手,神情严肃温柔,他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看着他,他年轻俊朗,温文尔雅,他是文才天下闻的曹子建,他对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时间我茫然无言,只是一个劲地问他,我说,我们会分开吗?像洛神和后羿那样?他拥我入怀,温柔又断然地说,不会的,我们不会继续洛神和后羿的悲剧的。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您愿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他微笑并亲吻我温润的嘴唇,他问我,你愿和我在一起吗?我沉默无语,最终轻笑出声,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和他在一起,我喜欢和他纵洒欢歌,看水波天色,月落星沉。喜欢听他谈天说地,万物归一的道理。我觉得整个天,整个海,百丈的大鲸,千刃的山岳都在我们的心中,都是我们所有。我相信子建必定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人,我将与他海誓山盟,海角天涯。

      但最终我们还是分离了。魏王曹操在崔琰的怂恿下将我许配给了长公子子桓,那个阴郁俊朗,叱咤风云的魏王世子。在子桓迎娶我的第二天,子建便自请降职临淄,他离开的背影在萧瑟的风中显得颓然悲怆。多少年以后,在我的生命和花容月貌都开得荼縻时,我终于明白,无论这婚事是否尽如人意,无论我们是否愿意,子建和我都将成为彼此人生中的过客。犹如洛神和后羿般,他们命中注定会擦肩而过,只留下广为流传的悲剧故事,催人泪下。

      延康一年,觊觎汉皇宝座已久的子桓写下手书逼迫汉献帝退位。大势已去的献帝被迫写下诏书,结束了汉王朝数百年的统治。魏王曹丕成为新的帝王,改国号魏,改延康一年为黄初一年,定都洛阳。

      然而洛阳这天下无上的皇城,充斥着没完没了的舞低杨柳楼新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压抑的窃窃私语,宦臣宫女们鄙薄的敬意,以及权贵的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清楚。在我从通明殿回到寝宫的路上,我听到他们在阴暗处卑劣的低语,他们说,皇上总是仁慈的,他饶了临淄侯,但他也许会杀了皇后。

      我知道,子桓长久地怀疑着我隐忍的爱,他嫉恨着我与子建的过去,长久地冷落着我,直到我苟延残喘的生命在风中飘逝。因此我相信他一定会杀了我,但我感受不到一丝死亡的恐惧。我悠然倚在一棵梧桐树上,面色懵懂,像多年前我还是孩子时那样,看着庭院中早花开水榭,啼莺鸣翠柳。我想我已忘却了我的故乡,那些鲜明的、暗淡的、痛苦的、快乐的、悲伤的回忆。和子桓在一起,我忘却了和子建的承诺与过去,只记得童年的臆想,我遇到命中注定的男人,他年轻俊朗,叱咤风云抑或温文尔雅。但子桓长久的猜疑与冷落,使我已变得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我听着皇宫中马车蹄响,看着屋檐滴水,我鸣奏悠长婉约的曲调,调子高入天际然后落下,发出莺啼般的美好声响,超凡脱俗,洗尽凡尘。

      我回想着先前在通明殿上发生的一切,子桓至高无尚地竦立在高案上,居高临下,面容狰狞,帝王君临天下的威严与霸气表现得淋漓尽致。子建颓然地站在他面前,面容憔悴与哀伤,他悲怆地吟诗:煮豆燃豆箕,漉鼓以为汁,箕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掩面沉沦,怆然哀伤。我听到太子曹叡稚气又喜悦的声音,他叫我,母后。我看着自己的儿子,年少聪慧,他将成为大魏天下至高无上的王,尊贵、决绝。我看着他,欲说还休。我暗自感叹,这是皇上对我最后的仁慈了。

      在这一瞬之间,我想起了前朝的美人,她们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却大都不得好死。

      一语成谶。

      内侍托着赤金杯盏向我走来,神色凝重。我漠然地蹲下身抱住我的儿子,为他最后一次整理衣衫,梳理发髻。我说,你要成为像你父皇那样伟大的王。他愉悦地点头,尚还年幼的他,对世间的杀戮、欺骗、阴谋、残忍充满懵懂之意,就像多年前的我,天真烂漫。我站起来吩咐幼婵,带太子回寝宫吧。她看着我,泪眼婆娑,欲说还休,她说,皇后,皇上他……幼婵,立刻带太子回寝宫。我以皇后的威严喝斥住她。她愕然而止,良久地注视着我,最终颓然转身,带着太子消失在冗长的甬道。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从内侍手中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酒味甘冽醇厚。我踉跄地步入内宫,洗净杯中的残垢,我不想太子知道任何关于他父皇的残忍与决绝,不想他因为自己的母亲而对自己的父亲心存芥蒂。

      在内侍离开后,泱泱皇后寝宫中,我孑然一身,面无表情地坐在黑暗中,只能用冗长的回忆消磨死前最后的光阴。在此时,我才发觉,因我沉醉于回想,冗繁地回忆所有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回想。于是我总是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中,无法自拔。但似乎我明白得太晚了,此时我在等待,等待秋的肃杀之气的来临,夺走我那苟延残喘的生命。

      我抚动琴弦,是靡靡而悠然的乐曲,音律高入云霄然后留恋而落,我唱着那鲜为人知的歌谣:念君客游思断肠,思断肠,自难忘。贱妾茕茕守空房,无处话凄凉。抚琴鸣弦发清商,发清商,不思量。短歌微吟不能长,惟有泪千行。明月照我床,星汉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君何淹留寄他乡?

      宓儿。那声音爽朗,透着阴郁。

      我徒然抬起头,眼前是威严的帝王。我看着他,他眼眶微红,阴郁悲怜。他说,宓儿。在多年以前,在那漳河之滨的铜雀台上,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他纵酒欢歌、酩酊大醉,幸福的他拉着他美丽的新娘的手,茫然呓语,他说,宓儿。然而他已很久没这样叫过我了,在他成为大魏皇上后,他总是漠然地叫我,皇后。

      我张口欲言,一抹鲜血便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在那檀木琴上开成妖艳的红莲,明媚绚丽。顿时,我头晕目眩,血管犹如嘎然崩裂开来,支离破碎,血流汩汩。子桓温暖的手拉我入怀,风卷起他的袖袍,有凛冽的气息。他抱住我,很紧很紧,但还是无法阻挡我灵魂的抽离。我感觉自己似要腾云而去,成为那洛河上美丽的神仙。子桓他想抹去我嘴角的血渍,但他却快不过血液的奔涌,他绝望地悲怆地歇斯底里地咆哮,你该死,你滥用了我的爱,但我真的爱你。你不要如此决绝,好吗?

      我看着他阴郁的眼中滚落出忧伤嫉恨不舍的泪水,他说,你该死。死。在十年前,子建哭泣着充满哀怨,他说,崔琰那个奸诈的小人,他骗了我。宓儿,我们一起去死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不要再让洛神和后羿的悲剧继续,好吗?

      我沉默不语,他一直问我,好吗?好吗?然而我无法回答,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

      我无力的偎在子桓怀中,茫然地望着远方的洛水。恍惚之间,洛水上华灯如昼,锦幄低垂,在微风轻抚下泛着耀眼的涟漪。她身着妃色的双裙,梳婉转的云鬓,戴绮丽的钿花,美丽无双。以遨以嬉的身影若隐若现,飘若惊鸿,婉若游龙。她微笑着,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她看着我,笑颦如花,她说,洛神。我欣然微笑,用尽所有的力气,沉吟一声,我说,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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