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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1】

      这船是自家老旧的木船,而站在船头的人是一个身形姣好的女子,她脑后梳得长辫子被放在胸前,另一边有一条长长的鬓发散下来,落在胸前,她头上簪着一根白玉兰的簪子,身上刺绣的白玉兰花也栩栩如生,她披着一个水红色的斗篷。
      王海津远远看去五官尚且没有看清楚便认出了这是自家姐姐,上海的化身,王华亭,华亭是她旧日的名字,就如海津是自己元/代的时候作为城镇得到的第一个名字一般。
      王海津赶紧跑到码头迎接自家姐姐的船靠岸,王华亭看着岸边的人头发没有入一般的清国男子一样被剃过,头上还瞧着一根标志性的呆毛,脸是一副没长开的少年模样,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坎肩,配着剑亦是他带了五百年的尚方宝剑。
      华亭伸手扶着王海津的臂膀走下船,后满才跟着一堆随从和帮佣将船舱里装载的米面等粮食源源不断的版上岸来。
      “你怎么晚上还在海边?”王华亭未理会后面的人微笑着问道。
      “来看海。”王海津一字一句的说道,甚至不愿再多加一个字。
      “你不请我去喝杯茶?”王华亭柳叶眉轻挑,唇角微扬,可像是他们兄长的那双凤眸里却未见笑意,王华亭本是温婉娇柔的江南女子,笑似江南春日的微风,泪似江南的细雨,一切都是婉约精致的模样,可未曾想这位温柔至极的女子竟有一日变为冷静带着孤傲的女子。
      “姐姐大老远从江南来的,怎能不请?”王海津连忙赔笑,这是他少见的笑颜,卫临来天/津/卫/军/营六年,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看这位城的化身笑。

      王海津差了卫临回军营禀告统领自己的去向,便将自家姐姐带到了自己在大/沽/口军营附近的家中,军营中都是男子,即便华亭不是人也多少有些不方便。
      王海津身处北方,天/津又是昔年从海中出来的城池,土壤并不适宜种植许多植物,他这里的茶少得可怜,只有两罐王燕京给他的茉莉花茶,他寻了直嘴壶和两个干净的杯盏泡了端给华亭。
      “你们北方人这哪是品茶?”王华亭看和比自家的茶杯几个大的茶杯微微皱眉。
      “是喝茶。”王海津回答。“运粮这等寻常事你为何会亲自前往?”
      “唉,我想来看看你啊。”王华亭用手撑着桌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说道。
      “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他将剑放在架子上才走过来在王华亭旁边坐下。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无趣的,你那时候还小,京哥怎能让你当他的卫城?”王华亭记得小时候的王海津,或者被大明的某位皇帝以天子经过的渡口为理由命名为“天/津”之前,在他成为京/师的卫城之前。
      最早的时候,现在的京师才是在海边,可谁想到后来海退了,还出了一个孩子,是这片土地的化身,他那时候只因为有人在三岔河口附近居住晒盐捕鱼而生,那孩子怕生,整日跟着冀州家的一群孩子,和他最亲的就是现在的京师,当时的幽/州和涿/郡,彼时他整日守着自己的小渔村,终年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长不大,知道遇到了永/乐/帝才做了京师的卫城,才变成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
      “我确实是找你来的。”王华亭收敛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十分郑重认真的说道,“这些洋人十六年前抢走了嘉龙,十年前又在我家抢占了地界建造租/界,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喝着茶的王海津抬头看着王华亭,愣了片刻,末了他才放下茶杯,王华亭说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可他即便想过又能怎么样?
      “我不懂姐姐的意思。”王海津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你懂。”王华亭直接抢过他手中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撒了半杯在王海津的手上,他的手修长有白皙,若不是手指上总带着弓箭留下的勒痕手指上带着厚重的老茧也看不出他是带兵的,温热的茶水熨过他的手还是留下了淡红色的痕迹。
      王华亭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拭他手上的茶水,“你只是不想明白。”王华亭看对方没有回答,于是又说道,“洋人为什么要建租/界,不过是为了通商方便,通商方便自然是要找海边的城市,你说纵观我们这些海边的城,下一个会是谁?”
      “我不知道,我昔日听我哥说过,42年英/国人要的本来是你,大哥不允,朝/廷和英/国人商议才换了嘉龙。大哥依旧不允,可大哥不允又有什么用,大哥虽然是这个国,但他也只是这个国,他甚至不能决定自己国土的去留。”王海津看自己是躲不过自己这位姐姐咄咄逼人的提问,于是才继续说道,“论港口的位置应该没有人比得过你。”
      “可若论其他呢?”王华亭继续问道,王海津依旧不回答,于是她又开口说道,“小津,你要小心。”
      “我的港口冬天会冻还常年淤怎么会是我?何况他们已经要走了嘉龙,应不会北进了吧?”王海津不敢看王华亭,他不是没想过下一个被洋人人占领家园的是自己,可是若是洋人占领了他的家,那么他兄长不就危在旦夕了吗?他本是兄长的坚盾,这坚盾竟有一日会化为刺进兄长胸口的利刃吗?
      “可你这是渤海湾的中心,你离帝都只有咫尺!”王华亭说道,“你别骗自己,你应该也想过洋人之前得了便宜,就会得寸进尺想要更多的好处。小津,你可要看好了你的大沽炮台。”
      “我想过我明白又能怎样?”王海津无奈近乎绝望的轻轻笑起来,“老佛爷不拨军费不修整炮台,我也不过只是听命于人,你和我也好,甚至我哥,甚至我们的大哥,他们不过也能看着这风中残烛一样的王朝叹息,别无他法。”
      “你真是敢说。”王华亭无奈,她本以为大/沽是帝都的门朝廷会好生对待,没想到竟然也如同南洋诸省一样,不过也是坐吃山空。
      “我若是不敢说,还有谁敢说?你指望那些等着军饷饿了半年的将士吗?他们虽然怕饿肚子,但是更怕死。”王海津摇头,“只要这城不灭,我身被碾成齑粉也不会死,所以我没什么可怕的。”
      “小津,我们家的兄弟姐妹,不可以再有人受此劫难了,嘉龙与我两个人就足够了。”王华亭放下茶杯轻轻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漆黑无星无月的天空,“此时大约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王华亭回头轻轻笑笑,风吹起她垂在胸前的长鬓角。
      王海津走到王华亭身边,看着外面无星无月的天空和湿润的空气,似乎此时的天气正是在蕴育一场大雨,天津冬日干燥,春秋几乎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夏日虽然会下上几场大雨,却不像是南方有着长达半月以上的梅雨季。
      “只希望别是一场暴风雨。”王海津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可也就在王华亭那夜里跟着自家的木船送粮食来天/津的那一夜与王海津谈话发生的不久之后,英/法/联/军便入侵了广/州,没过多久之后便是洋人带着他们先进的坚船利炮长驱直入攻破大/沽/炮/台,打散了天/津/卫的驻军,王海津的尚方宝剑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可却无法抵挡洋人的炮火。
      那是个十月天,北/京的秋日秋高气爽,天空高远又辽阔,万里无云,王燕京坐在圆/明/园湖中长廊的亭子之中轻轻扇着扇子,他的扇子坠还是黄线缠绕的玉石制成的环佩,扇面上画着燕/山的山水和圆/明/园的楼阁。
      那时候王燕京梳着长长的辫子,身上的衣服上绣的四爪的龙栩栩如生,龙眼炯炯有神,宛如真的有生命一般,一切是那样平静,可打破这份平静跌入自己视线的皮甲上沾满了鲜血的王海津。
      “津……你……你这是怎么了?”王燕京蹲在他身边抱紧他的身体,他只觉得自己脑袋中的一切思绪翁的一下全部炸裂消失不见,归于一片空白。
      “天/津……天/津失守了……哥……快跑……”即便是百年后一切归于平静之后,王海津仍然不敢想,是枪弹打在身体上疼痛,还是炮火轰在自己的土地上,作为城的他更痛。可他作为卫/城,承担这一切都是他的命,他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京/师。
      “你的身体是怎么了?!”王燕京不敢摸他身体确认他的伤,他身上已经满身是鲜血,分不清那里有伤哪里没有伤,可他怀里的人已经没有声音了。
      王燕京抬头就看见远处的亭台楼阁起了火,火势蔓延极快,一下子顺着河上连着的荷叶和漫长的走廊烧到了自己这边,这是北/京城里的院子,他的生命与这座城息息相关,王燕京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似是火烧般疼痛。“啊!……”
      “你……津,你醒醒……”王燕京强忍着疼痛说道,可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抬头看见远处的天际都被火映的一片火红,视线所及的地方皆是一片火海,这座金碧辉煌的园子之中的人无不哀嚎呼救,可这声音无法传出这座集举国之力所建造的万园之园。
      王燕京几乎觉得这就是人间地狱,烈火蔓延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尽是哀嚎痛哭,他怀里的弟弟是他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亦是满身是伤失去知觉。
      王燕京抱着怀中的人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远处大哥踉跄奔跑过来的身影,这个强大的帝国终于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
      王燕京却解脱似的笑起来,他作为城被烈火灼烧而死,他还和他在身边,这就够了。
      “津……我陪你。”
      对于人来说,死是最容易的事情,可对于城来说并不是,他们的身体即便经受如何的痛苦,只要城还在他们就不会死,王燕京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之后才醒来,他醒来的时候看着紫禁城里熟悉的绫罗床幔,他是被侍从叫醒的,因为签署条约要条/约指明的城在场。
      “津呢?!王海津呢?!”王燕京少有的失控的抓住侍从的衣袖问道。
      “您……京爷一会儿估计就见着他了。”这位国都大人一向是内敛端雅至极,鲜少看他这般失态。
      王燕京定了神,又缓缓问他:“圆/明/园是毁了吧……北/京城现在可还好?”他活着证明北/京城没事,可他能感觉到自身的情况,乏力又感觉浑身上下都是疼的,北/京城的状况不会好。
      “北/京城无恙,您一会儿就知道情况了。”小太监谨慎的给王燕京梳着辫子,低着头几乎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主人。
      王燕京这才注意到桌上扇面烧毁了大半的扇子和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漆黑的灰烬般的线条和光秃秃的玉石的扇坠,以及背后肩膀上隐约的疼痛。
      “撕……”这不他伸手去拿扇子,背后的烧伤似得伤牵扯着整个肩膀都疼的难受。
      “您当时死死的把津二爷压在身下,那亭子的梁砸到了您也烧了您的肩膀,您且忍耐些时日就好了。”他把辫子编到最后,拴上了王燕京一向系在辫子上的红丝羊脂白玉的玉珠的辫穗。
      王燕京草草的穿了官服的外袍就带着小太监去了北/京礼堂部,这才看见了自家昔日尊为天朝上国的兄长脸上尽是淤青,受伤衣袖覆盖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而桌子的末位坐的便是那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弟弟。
      他的脸苍白如纸,脸上除了淤青伤痕,脖子上还有缠绕着的超过立领领口的绷带,他的头上也缠着绷带,透过有些年月没有理过微长的刘海,他目光呆滞的望着桌上老旧的木质的纹路,王燕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发现,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微微笑了一下。
      是签署以他们两个人作为城的名字命名的两份条约,代价是将九/龙半岛割让给英/国,赔偿巨量白银,在天/津打开商埠,建立英/法/租/界。

      【2】

      英国的柯克兰先生和法国的波诺弗瓦先生的租界区隔着一条中街,英/国叫这条街维/多/利/亚道,法/国叫它大法/国路,天/津这块土地上本来居住的人私底下大概都会叫它中街。
      王海津本来作为城而生的时候就是为了保卫北/京城,军营里没什么弯弯绕绕,即便有也不会有人算计他,算计这东西往往只因为有利益冲突,可他不是人,你出生起他便是此般模样,你如图的时候他还是此般模样,他永远驻守着这座城,守着身为国都的兄长。
      他本人也是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花心思,也不会像自家兄长那样打官腔,一句话要带着好几个意思说,这些事情他不明白也不用学,可现在必须要学,毕竟他要面对的是两位并不好搞的外/国/人。
      这两位外国人本来是自己家和上/海两处跑,因为上/海的港口位置具备天然优势,可现在又多加了一个地方,就是这座昔日的帝都卫城。
      柯克兰先生是个有时候好话非要说成反义的人,王海津把他归为有话不好好说的类型,而波诺弗瓦先生脑子里的浪漫的法/国/人的思维他不懂,也觉得懂了也没什么用,虽然他可能现在不知道很多年后自家的建筑风格总被人戏称为“小/巴/黎”。
      他只能一边学着这两位的语言一边学着这两位的思维方式,大沽炮台修了又修,可他每日除了要学这些洋玩意和洋人的心思也要接受洋人的指派。
      “你告诉那个混蛋,再抢我商船的商路我就再跟他一百年战争!”柯克兰先生用一口标准的牛/津/音/英语说道。
      “……我这就去。”这话必然不能原封不动的转给波诺弗瓦先生,必然换个委婉的说法,虽然他心里想的是,你们俩天天白天晚上腻在一起不能直接说吗?非要我转述。
      告别了柯克兰先生,他穿过中街对面就是建筑风格截然不同的法/国/租/界/街/区。
      “海河那么大我过条商船怎么了?!信不信我在跟他打一百年啊?!”平日里时常优雅的嗅着玫瑰花的优雅的法国先生一提到隔壁的英/国先生就立马失了态,他吼完才发现他嘶吼的对象也不是那他个打了几百年战争的老对手,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眼神里都带着麻木的东方少年。
      虽然用少年来形容一座五百年历史的城可能不恰当,但是他的长相确实还是20岁不到的模样。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自己不来找我说,非让你背这个锅有点过分。”波诺弗瓦纠结了一下言辞,才缓缓说道。眼前的青年和那个江南女子不同,那个女子本来是温婉至极的如江南水乡一般的性子,可他看得出那个女子她温婉的外表下的心却坚定果决胜过男子,可眼前的这个还是没张开的少年模样的男子不一样,他眼下只有迷茫。
      眼前的法/国人是千万里之外的欧/洲/大/陆上那个国家的化身,他踏上这片欧/洲/诗人称之为遍地是黄金仙人的仙境的东方土地,可这土地上没有仙人也没有黄金,只有金碧辉煌的建筑,名贵的瓷器财宝和刺绣繁复华丽的丝绸,只有受苦如柴脸上尽是麻木的人民。
      法/国人缓缓走过去按手[1]在这座他以后要往来数十年的城的头上:“主保守你。”
      王海津其实知道这是天/主/教的礼仪,一如他家海河边上与老/城/区隔河相望的望/海/楼教堂,可这是拆了他家本来的望/海/楼/建的西式教堂,这个拿着枪炮打开他的家门,剑指国/都,做着强盗才做的事情的野蛮人现在满口道德的传教让他有些不适。
      你们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天天说着什么天/主会保佑你们,可你们做的是强盗才做得事情,如果这都会保佑你,那还有没有天理?王海津将这话咽进肚子里,他的手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是朝/廷卖给外国人以求得外国人退兵北/京的,朝廷积弱,弱者没有资格说什么。

      住在海/河/西/岸的老/城/区的王海津望着对面的望/海/楼/教/堂,西式灰黄色墙壁的塔楼周围点着细微的灯火,在河对岸茫茫的黑夜中发出微弱的光辉,他关上窗转身看见的就是昔日永乐帝迁都北/京的时候,作为国家化身的兄长送给他的宝剑。
      他走过去拿起架子上的剑,宝剑出鞘,屋中的烛光映在剑上,剑上映出了自己的脸,他喃喃自语:“我本来就是执剑的人,我生来就是护着他的,我护不住他甚至守不住自己的门。”
      他转头就看着外面海河上的水波在暗夜中荡漾,耳后想起的是门外砰砰的敲门声和呼喊声,他把剑放在桌上一边走一边将辫子曹操的编着走到了走到门前。
      “爷!二爷不好了……育/婴/堂病死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打开门才看见外面是卫临,此时的卫临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他几年前出生的小儿子两个月前不幸失踪了,他一向关注育/婴/堂的事情,此时可想而知是自己的小儿子没有找到,却发现更多的孩子病死。
      “咱俩一块儿去看看!”王海津想都没想就将编了一半的辫子潦草地系上,拿了剑架上的剑就带着卫临一起冲了出去。
      王海津再英/法/联/军攻陷天/津之前一直都是当兵的人,步法极快,他也没顾上卫临本来见他就是跑着过来的,卫临现在跟着他只能一路小跑,王海津心里急也没有发现身边的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跟着他的步伐,知道海河边上等着摆渡人的时候他才注意到。
      “我疏忽了,你在这休息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就好了。”王海津一边说一边焦急的望着海河,试图寻找本应该忙碌在河两岸的摆渡。
      “我刚刚便是坐船过来的,为何现在反倒没有船了。”卫临看着漆黑的河面傻了眼。
      “现在是河对岸的状况如何?”王海津忽然问道,当地人过海河这条横贯天津的大河都是通过摆渡,而此时已是亥时,人们早已停止了活动。
      “我们黄昏之时挖出了孩子的尸体,有些死的日子近一些的孩子尸体溃烂,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法/国/人建这育婴堂,孩子们亦是修女照顾着,不知道他们是何等居心?”卫临低头絮絮叨叨的说着。
      “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海津明白其中利害,但也明白这其中的无奈,即便真是法/国人因为某种缘由杀的孩子,那他们又能如何?昔年北/京/圆/明/园被少了个干净,死了数百人,他们不还是只有割/地/赔/款给别人赔/礼的份吗?
      他这句话便让卫临不再说什么,他凝眉望着漆黑一片连波澜都没有的河面,忽然把剑扔给了卫临:“你拿着我的剑先回去,我自己过去。”
      卫临看他把梳了一半辫子缠在脖子上,连忙说:“二爷您不是想游过去吧?现在还是六月,不是夏日,这水还是冷的,您游过去会受寒的!”
      “我不是人,不会受寒。”王海津未理会卫临的劝告,直接跃入水中,他本是从海里出来的,自家的地理位置又恰好是直/隶省的九河下梢,游泳自是不是难事。
      他到海河对岸的时候本来就梳了一半的辫子已经散开了许多,只剩下一小节,他草草的拧了拧身上的水,轻轻挥了挥手向河岸这边的卫临报平安,然后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河岸的泥墙。
      可他过去的时候正看见法/国的修女神父不懂汉语,他们说的法语普通老百姓也不懂,两部分人亮相僵持着,卫临的妻子是认识王海津的,毕竟他们成婚的时候请他吃过酒,也隐约听丈夫说过这位大人的事情,看见他便跪着求他为他们这些无辜孩子的父母做主。
      他这样子着实狼狈,头发和衣服尽是湿的,辫子散了一大半,水珠顺着额前的头发往下滴,法/国的神父还是知道他是这座城的化身,连忙拿了手巾递给他擦拭脸上的手。
      “多谢。”他用标准的法语说道。“请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王海津轻轻附身拍了拍卫夫人的肩膀,试图让她安静。
      “天气热,再加上海河的水质不好,孩子难免生病。”神父旁边的修女仔细解释道。
      海河的水不好这是他千年前海河取代黄河入境的时候就知晓的事情,海河直通入海,他这里是数条支流汇聚的干流,海河中沉沙又直接渤/海,所以海河水又咸又苦,早年的人来此就说“柴草不生,水苦咸,饮食不便。”可这会危及孩子的性命却是唯一一次。
      他在心里笑自己懦弱,可他现在又如何执剑面对洋人的炮火,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豆汁能权当他是实话,然后告诉自己土地上的人民看顾好自己的孩子。
      “法/国的传教士说这是因为海河的水不适宜引用,今年天气又比之前几年炎热,所以孩子会生病。”他向眼前哭成泪人的失去孩子的父母缓缓说道。
      可显而易见的结果是,下面的人并没有人相信这位自己身处的城的化身,反而觉得他做了外国人的走狗,用外国人的谎言诓骗自己。王海津不辩驳,因为无从辩驳,他自己也不尽信法国人的话,可仍然要将话如实转述。
      “不可能!!我的孩子明明是中了毒……您为什么要偏袒洋人?!”卫夫人抓着王海津的衣领试图摇醒这个自家城市的化身。以她的概念,求这位大人要比求自己本来的知县更加有效用。
      王海津一直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衣衫早已不是昔日的苏/州进贡的江/南/制/造/局的刺绣,只是和他们一样在寻常不过的老旧麻布,女人歇斯底里的力气要比他想象的大,他的衣服被扯裂开的声音忽然想起。他低头这才看见自己被扯破的衣衫后面露出的是昔日洋人攻陷天津的时候法/国化身用枪打中的枪伤。
      他掰开女子的手往回扯了自己的衣衫,皱眉说:“卫临并没有告诉我你们找到了孩子,卫夫人你们的孩子怕是还没有死,所以不如先冷静一下。”他停顿了片刻又抬头对后面泪流满面眼含愤怒的父母说道:“你们且先回去,我会找刘大人还你们公道。”
      这话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这世道哪里来的公道?

      [1]天主教的礼仪,使人得到生灵恩赐,传福音

      【3】

      可最后这件事情还是闹得轰轰烈烈,最终以怒不可遏的群众打死了数名洋人传教士和商人为结局甚至还烧了当时才建成的望/海/楼/天/主/教/堂,而后七/国/军/舰集结天/津,此事果不其然惊动了朝/廷。
      王燕京那时候不知处于何种原因随着直/隶总督大人来了,只可能是十余年后他第一次看见这个遥远过去的岁月里整日厮混在一起的弟弟,他私心里怕王海津跟洋人学了洋人的习性已经让自己觉得陌生,加之他家中不太平他也无法走开,这岁月便蹉跎了十余年。
      王燕京依然穿着江/南/制/造/局进贡的刺绣做的衣衫,胸口的四爪龙绣的栩栩如生,只是扇子上在没有昔日的燕/山和圆/明/园的美景,扇坠也是随便寻了个绳子绕着昔日的玉石。他看见了许多年不见的弟弟才发现他早已没有了昔日武将的打扮,只是一身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百姓的粗麻布衣衫。
      “津。”王燕京似是幼年时候一般轻轻抚摸王海津额前的碎发,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相隔十年的空白,王海津小时候没有名字,只是借着在京/杭大运河上的位置,作为渡口,他那时候的名字只是随便选了一个津字,因为是渡口,王燕京便一直叫这个字。
      “哥,我很抱歉,没有控制好局面。”避开了自己上面的知/县和直/隶/总/督,他才无奈的摇头,“我想在洋人和家人之间找一个平衡,洋人不能正面儿冲突,即便强大如大哥也只能低头俯首,我的家人只是普通的人,可是……我忽略了普通人除了对安全的需要,还有感情。”
      “这事儿本就怎么做都错。”王燕京无奈的摇着扇子说道。他拉了王海津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摇了摇才发现里面并没有茶。
      王海津会意便接过茶壶寻了一些英伦的红茶泡在了壶中,他倒不是不知道也许他哥哥喝不惯这英/国人的茶,只是他家没有办法种植茶叶,唯一能拿到的只有英/国人天天往天津运的红茶。
      “我这儿没有茉莉花儿茶了,你凑合喝吧。”王海津拿着壶走过去,放置在桌子上。
      “这洋茶怕是老佛爷想喝都寻不到,怎么来的凑合?”王燕京轻轻笑了两声自己提着壶给自己和弟弟分别倒了一杯。
      “你为什么会跟着李大人和曾大人过来?”王海津皱眉,他哥哥大约有十年未离开国都,此时又为何会忽然离开。
      “我这不是想来找你喝杯茶?”王燕京未看着王海津,只是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扇子怎么没有画儿了?”王海津挑眉,似乎是知晓他并不会将缘由告诉自己,便只得岔开话题,忽然握住他摇着扇子的手,这才看清楚扇面上空无一物。
      “之前那把烧了。”王燕京回答。
      “你的扇坠儿呢?那不是那年我去江/南找华庭姐运送粮食的时候给你带的?”
      “绳儿烧了,玉还在。”王海津问一句,王燕京答一句,他的回答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可王海津却觉得不是自己兄长说话的风格。
      “什么时候烧的?圆/明/园吗?”王海津不死心,继续问道。
      “……”这时候王燕京才失了笑,圆/明/园大火燃尽了大/清的国威,将国人天/朝/上/国的美梦毁得之上下灰烬,烧毁的何止是这把扇子?只是这扇子画了他加最美的景儿和他心上最亲的人送给他的扇坠儿。“津呐,你还是没明白你小时候儿我教你的,不要什么事儿都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我昔年没护住你,甚至没守住我自己的家。”王海津嗤笑道,这是嘲笑自己无用,亦是嘲笑朝/廷刚愎自用。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要怪也怪朝廷无用,害的你我大哥甚至南方沿海的兄弟姐妹受苦,要怪也怪洋人贪婪。”王燕京挣开王海津的手,他看看自己的空无一物的扇面儿。
      “哥。”
      “我用着这空白扇面儿的扇子,不过是想让自己记住,我早就不是天朝上国的国都了。”王燕京缓缓说道。
      王海津许久都未说话,只是看着红色茶水中映出的自己的脸
      王燕京刷的一下合上扇子,他似是轻笑着岔开话题道:“津,你这些年在做什么?”他站起身,向王海津的案几上走过去,上面放满了码头的账册和英文法文的词典,“你和外国人学的何如?陛下今日倒是想出了一招‘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法子,不知可有用否?”
      “这些年我眼看着英/国/人和法/国/人,我们国家的积弱可不只是技术上的。”王海津轻轻摇头。
      “前两年江宁带着华庭来京/师/朝/拜的时候也是说我们国/家应该立/宪,这封/建的皇/朝/统/治早就过时了。”王燕京看着桌上书本中密密麻麻的洋文,只能无奈的摇摇扇子说道,“我当时拦住了她未让她说立宪的好处,毕竟国事我们无法左右,虽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却会让自家的官员替自己受过。我倒未想到,下一个跟我说这些的竟是你。”
      “我与华庭姐跟这洋人接触的总要多一些。”王海津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水,他看着兄长背对他而立,忽然开口说道:“哥,我们俩去看看李大人曾大人怎么处置的这事吧。”
      “我有十余年未见你了,倒是想和你说说话儿,李大人他们无论如何处置我们也无法左右。”王燕京转过身。
      “哥,你此来不是为了拖住我吧?”王海津忽然问道。
      他自小时候没有名字甚至不是城的时候就跟着王燕京,他向来不是因为感情误公事的人,可此处却拉着自己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着实奇怪。
      “你这话可是多想了。”王燕京将扇子打开,自己看着空无一物的扇面儿,不敢看王海津。
      “哥,你说谎的时候是不会看着我的,从海退了我从海中出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王海津走过去站在王燕京对面对他说道。
      “你看看,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从来不记得,别什么事儿都问得那么清楚,你左右不了的事儿不如不知道。”王燕京合上扇子,轻轻用扇子敲王海津的额头,他那双狭长的柳叶眼中尽是无奈。
      王海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本是军人,一腔热血,他这些年辛苦学洋文经济听从洋人的奴役不过是想在洋人与自家人之间寻个平衡,他以为牺牲了他一个便可以换来更多的平静,可他未想到自己其实什么都守不住。
      他拿着王耀昔年赐给他的佩剑头也不回的直冲法场,王燕京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屋中,他知道自己只是说是管不住自家弟弟的冲动与意气,总应该让他看了才能明白,何况他未必拉的住他。
      可王海津提着剑跑到法场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晚了,那十八个参与殴打洋人致死的市民已经被斩/首,还有二十五人流/放,其中知府知县均充/军/流/放/东/北,令牌以下死刑犯已经被斩首,而活人的刑法亦无法可免。
      这是为了安抚洋人将他们送上的断头台,可国/家积弱,甚至无法为了枉死的人查清真相。
      王海津看着满地的鲜血不禁觉得眼前头晕目眩,他终究还是谁都守不住。
      然而明显堂上的两位大人并没有想到这位天/津的大人竟然会忽然现身法场,而且提着当年明/朝/皇/帝以及他兄长赐给他斩奸臣杀仇敌的尚方宝剑,他们临走的时候朝堂上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家化身说过自己这位弟弟尚且带着年少的意气与冲动,应与他讲清楚利害关系再做定夺,他们为了保险起见找了他嫡亲的兄长,可未想到还是如此。
      堂上两位大人身旁的外国人们也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可没有这出。
      “这十八个人根本就是枉死!!他们……”王海津话说到一半就觉得眼前一黑,意识都涣散了。
      王燕京一个手刀打晕了他正在气头上的弟弟,你永远无法给一个气头上的人讲道理,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扫了一眼满身鲜血躺在地上的老百姓,这其中甚至有文人身形的,这如何能杀人?可这事的真相又有谁会关心?

      王海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是并没有随着总督大人离开的王燕京,他看着他沉默不语,王燕京则是看见他醒了也没有想开口理会自己的意思,便抢先说道:“你醒了?”
      对方仍然未有回答,王燕京又说道:“我知道他们枉死,李大人和曾大人也知道,但是若今日死的不是他们,明日死的便是你。”
      “我不怕死,我早就活够了。”王海津坐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活够了,可你若身死,陪葬的可是整座天/津城,你之后便是我,我之后便是大哥。”王燕京抬起头看着床边滴着蜡油的红烛,缓缓说道。
      王海津无法回答,他知道作为统治者,如果面对两种都会有人牺牲遇难的选择上,无论是谁都会选择牺牲少部分人,或者保护更加有价值的人,任谁都是这样,可王海津此时不是统治者,他只是自小就服从他哥的命令做他哥的卫城,他明白也觉得齿寒。
      “津,有些事儿总是不能遂人愿的。”在王海津还小的时候,因为他是从海中出来的城镇,所以大家都觉得他总有一天也会回归海洋,再加之昔年黄河常年泛滥他便时常病,他一病就是这个昔日冀/州兄弟之中做过国都的王燕京照顾他,他一如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他额头上的碎发。
      “你应该明白,朝/廷会让英/国人带走嘉龙,让英/国人和法/国人在华庭家胡作非为,让他们在你家和苍梧家建立租/界,我们是这片土地上的城镇的化身尚且如此,何况是人?”王燕京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说出更加直面残忍的真相的话语,“他们也是人,却觉得人命是最为轻贱的,这才是最荒唐的地方。”
      “因为朝廷的这种种做法,大哥的身体已经越发的虚弱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朝/廷没准会为了守着自己的地位有一天甚至弃大哥于不顾。”王燕京看王海津不回答,于是继续说道。
      王燕京将掩面的弟弟揽入怀中,他不确定他是否在流泪,他也不问,也无法问,这是他弟弟作为男子的骄傲和尊严,毕竟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句话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在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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