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狄海德

5、第五章 “我不是这

　　“毛校长后来有出面吗？”刘益问。
　　李腾乐一听到这个问题，一双眼睛又开始水汪汪了，“毛校长有开过几次班会，都是让我们要团结，要友好，不要随便欺负同学。”
　　刘益还等着李腾乐后面的话，却看到李腾乐已经闭上了嘴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没了？”刘益诧异。
　　李腾乐摇摇头，又连忙点点头，他看到刘益一脸问号的样子，连忙开口解释：“没了。”
　　“曾大强是谁？”刘益紧接着问。
　　“他是个恶棍，是个人渣，是个流氓！”李腾乐小嘴一张，骂人的词不断从里面蹦出来，刘益紧皱着眉头打断他：“你不能这么骂人。”
　　“我说的都是事实！”李腾乐梗着脖子，“他的爸爸好像很厉害，反正每次开家长会，毛校长看到他爸爸都是很害怕的样子。”
　　刘益自动把李腾乐嘴里的“害怕”换成了“恭敬”。
　　“每次都是曾大强牵头欺负的浩子吗？”刘益又问。
　　李腾乐立刻点头，点了一下还不够，又接连点了好几下，一头小卷毛随着他猛烈点头的动作一阵乱颤，刘益看着有点想笑。
　　“我知道你是记者。”李腾乐巴巴地看着刘益，“你把他们的事情都写出来！我知道浩子被抓了，但他是无辜的！被抓的应该是他们！”
　　“浩子很快就出来了的。”刘益随便糊弄地回答了李腾乐的问题。他以为李腾乐会买账，但是李腾乐仍然死死盯着他，一双大眼睛严肃又认真。
　　刘益叹了口气，只好换了一个话题，“他奶奶受了不少打击吧？”
　　“我打算今天放学之后去看看他奶奶。”李腾乐学着刘益的样子，也叹了口气。
　　刘益看着李腾乐人小鬼大的样子，原本很难受的心情竟然慢慢好了起来，他隐隐在想，小志还在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李腾乐一样，满脑子的鬼主意？
　　小志离开的时间已经太漫长了，他都开始有点忘了小志和他说话的样子。
　　“我接下来要去办点事，你放学后等下我，办完事后我来学校接你，我们一起去看他奶奶。”刘益把录音笔关了，站起来。
　　“你和我一起去吗？”李腾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刘益点点头。

　　毛君易站在窗边，看着刘益自己一个人慢慢踱出校门口，往左拐了个弯后，就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了。
　　她坐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陆了邮箱。邮箱全是家长发过来要求程浩退学的邮件，还有好几封是来自市教育局的。毛君易一封封点开看完之后，有点脱力地往后靠在了椅子背上。
　　要保程浩很难，但是她不得不保。
　　她知道，即使程浩后来接受医院专业的检查，证明了程浩根本没有反社会人格的特征，但家长们和大众也并不会轻易买账，他们已经对程浩先入为主了，所以就算以后程浩每天都在做好事，大家都只会认为他是在惺惺作态，卖弄人心。
　　有专业的医师背书，出于人道主义，她不能要求程浩转学，更不能要求程浩退学，留给她的只有一条路，就是必须要顶住社会和家长的压力，全力保住程浩在这间学校继续受教育的权利。
　　但是程浩如果可以自己选择退学或者转学，那她的压力就会相对降低很多。
　　毛君易头往上仰着，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从心理医生的咨询室出来后，刘益拿着录音笔，往上轻轻抛了两下，觉得今天收获一般般。
　　经过刘益的一番添油加醋描述，心理专家很快就觉得程浩具备了反社会人格的特征。但专家就是专家，专家还是坚持要让程浩先接受专业的检查，他们得到了临床的数据，才可以正式判断程浩的反社会人格。
　　刘益倒是不怕他的这些谎言会被拆穿。第一，他不是没有退路，“疑似反社会人格”给他的回旋余地非常大；第二，他要的只是第一手爆料，和第一时间的爆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管，他也管不着。
　　社会和大众的忘性很大，就算现在程浩的讨论热度非常高，但几个月之后，根本不会再有人记得程浩是谁。
　　但程浩自己却会带着这段时间所亲身经历的心力交瘁走一辈子的路。
　　刘益觉得很遗憾，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无能为力。

　　他慢悠悠走到学校的时候，原本缩在墙角的李腾乐见到刘益出现，立刻冲了出来，蹦到了刘益前面。
　　“我们快点走！奶奶一定等急了！”李腾乐拉着刘益快步往前走。
　　“你每天都会去奶奶家吗？”刘益甩开李腾乐拉着他的手，跟上了李腾乐的脚步。
　　“对啊，每天放学后都和奶奶聊聊天。奶奶前几天一直哭一直哭，昨天才好了一点。今天她见到你，知道你是好人，会帮浩子把那些坏人都抓进去的话，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刘益不说话。他左右看了下，问李腾乐：“奶奶家在哪？远吗？”
　　“不远，在梧桐路那边。”李腾乐脆脆地回答。
　　刘益不禁有点汗颜，梧桐路离学校估摸着都有十几公里，坐车都要坐四十多分钟，李腾乐这么一个小个子，不得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那等他回到家，不就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吗？这么小的小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闲荡，还不被拐走也是李腾乐命好。
　　李腾乐仿佛知道刘益在想什么，他抬起头对刘益解释道：“平时我们都是坐公交车，但是我们经常坐的那辆公交车今天暂时停运了，所以我们得走着去。”
　　公交车还能停运？刘益心里闪过了一丝疑问，但很快，脚底传来的酸麻让他停止了思考。
　　他拽着李腾乐的书包带子，不让李腾乐继续往前走。接着，他拉着李腾乐钻进了等在路边的一辆计程车里。
　　坐上计程车后座的沙发，刘益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李腾乐紧紧抱着小书包，盯着刘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缺乏锻炼。”
　　“浩子就不同了，浩子每天都在锻炼，现在都有小老鼠了！”李腾乐说着，比了比自己的小细胳膊。
　　刘益啧了一声，给司机报了位置后，就把头偏了过去看向窗外，再也不搭理李腾乐了。
　　四十多分钟后，他们到了梧桐路。李腾乐在前面带着路，刘益在后头拖着步子跟着。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头脑一热要跟着李腾乐来看程浩的奶奶了。
　　李腾乐来到一间又窄又破的老房子前，正想回过头招呼刘益快点跟时，他却停了一下。刘益看着他好像侧耳认真听了一会儿什么，接着拔起腿就冲进了老房子里。
　　刘益加快了脚步跟上。
　　屋子里没有光线，刘益进了屋子后，伸手就往墙边摸着，摸到了一个开关，毫不犹豫地就按下了，随即，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这个时候，刘益才看到李腾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个腰背已经佝偻成一团的老人身边，老人坐在一个低矮的小凳子上，此时正不断用手抹着眼泪。
　　“奶奶，奶奶，不要哭，不要害怕，浩子还有两天就能出来啦！”李腾乐毕竟还是小孩子，安慰人的话来回就那么轱辘几句，对奶奶来说根本一点安抚作用都没有。李腾乐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到站在一旁漠然地看着这边的刘益，立刻重新振奋起了精神。
　　“奶奶，奶奶，你看，你看啊！”李腾乐拉着奶奶的手，不断让奶奶去看刘益，“这是记者叔叔，他会告诉所有人，是浩子被他们欺负才做了错事，应该被抓的是他们，不是浩子！”
　　奶奶人老心不老，一听到有记者，她慢慢地止住了哭声，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用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益看了很久。刘益的后背被盯得直发毛。
　　“你就是写浩子是反社会……反社会什么的记者吗？”奶奶一开口，就问了刘益这么一个问题。
　　刘益和李腾乐都怔住了。李腾乐怔住是因为即使他不知道反社会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奶奶的语气和态度让他察觉到了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刘益怔住，是因为他再次深刻感受到了“姜还是老的辣”的道理。
　　刘益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老人没有发火，她太老了，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办法抓住，她连叹一口气都是晃晃悠悠的。不再看刘益，她重新看向李腾乐，用满是褶皱的手轻轻摸着李腾乐头上的小卷毛：“我知道浩子快要出来啦，但是浩子出来后，也不能再在这间学校里继续学习了。”
　　李腾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刘益挑了下眉，心想毛君易的动作是真的快。
　　“为什么啊？！”李腾乐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浩子没错啊，走的为什么是他啊？待不下去的为什么是他啊？”
　　奶奶摇摇头，说不出话来了。
　　“那他会转学吗？去哪个学校啊？离我们现在的学校近吗？我也让我爸把我搞转学，我要跟浩子在一起！”李腾乐急了，他紧紧拽着书包带子。
　　奶奶开始咳嗽，咳嗽的声音不断在这间屋子里回荡着，李腾乐连忙帮奶奶抚背。
　　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奶奶才跟李腾乐说：“浩子应该……应该读不了书了。浩子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也没办法，他必须硬着头皮去走。小乐，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浩子，你要好好学习，继续在现在这间学校里待下去。你在重点班，学习也好，就别折腾了。”
　　说完，奶奶的眼神似乎有意无意地飘到了刘益脸上，刘益不确定，定神想要再捕捉老人眼神的时候，李腾乐已经搀扶着奶奶进了里屋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