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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确定 面对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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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美丽的女子竟然是他……堂姐?为何他从没见过?
只是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程弘昶隐去目光中的惊讶与失落,定了定心神,对着程东道:“爷爷,今日究竟发生何事?为何要将堂……她绑在此地?”
他心下甚是匪夷所思。
若非危急关头,涉及性命之事,爷爷决计不会轻易让他们去暗室避难,况且他刚出来就莫名有些心慌意乱,因而不顾及父母亲等人不解的目光,径自便来到了程东所在的房间问个清楚。
程东神情严肃,他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阿昶,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来人,把昶少爷带出去!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此房间!”
一群保镖应声领命,立刻摆了“请”的手势请程弘昶出门,他不得不被迫离开。
离开前他望了望程娆琦那一双含着晶莹泪水的美目,不过一眼,他便觉心尖痒痒……颇为怜惜地凝望了她一瞬后,程弘昶启唇朝她轻轻对了个口型——
等着,我会来救你。
程娆琦瞬间懂得他的意思,心暂且安定下来,水眸朝他微眨,以示了解。
程娆琦打自心底里明白,九哥恐怕是惹上什么大祸了,即便靠父亲也很难救他出那不知名的囹圄之地。此刻她需要逃出此地,逃出程东的掌控,必须依靠这个男人。
是堂弟,恰好他也迷恋着自己,更是方便。
紧紧抓住能够利用的一切,发挥这件东西最大的价值,才是她程娆琦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暂时都不必去在意。
即使这个男人再合她的心意,相貌和身份都符合她的审美,可若不能为她所用,所驱使的话,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在她心中,男人只分为有用与无用。世上男女情爱,如花如雾。若有了,不过锦上添花之物,若是没有,于她也无甚可惜。
至于程弘昇么……
若她能够逃脱这处是非之地,有法子救的话,她还是会尽力一试的。
房外,程东一脸严肃地往酒店大厅而去,程弘昶不住地想要上前追问,却终被许管事拦住:“昶少爷,你就别问了,事关重大,你——”
“弘昶,”程东看着孙儿神色焦急,忍不住缓了口气,停下了步伐,视线牢牢盯住他:“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我们程家如今危在旦夕,你只听爷爷安排便是!”
“爷爷,我——”
“送昶少爷以及若干人等立刻回沁容湾,不容有失!”
管家以及一众保镖领命,请程弘昶上车。
“那、那堂姐呢,你留她在此处岂不更是危险,日本人已知这处是我程家产业,”程弘昶迅速组织语言,隐隐猜到与日本人有关,思索着提出建议:“倒不如让她和我们一起回沁容湾,这处私产不过少数程家人知晓,且位置隐蔽,更何况有我们的亲信在眼皮底下监督着她,定不会出什么意外,爷爷你说呢?”
程东觉得程弘昶说的不无道理,便颔首同意了。不过就方才那一瞥,他便觉弘昶似乎与程娆琦有一些眉眼官司,须得让许管事好好盯着二人才是。
“爷爷英明。”程弘昶心下一动,面上却依旧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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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黎智明这边返回大厅不久,便遭到黎智仝的好一顿“关心”:“你这小子,到底去了哪里?让人好一顿找!”
“你这身上怎的还披了一件他人的大衣?”黎智仝眼尖地看出来,这并非弟弟的衣物。
黎智明扯了扯嘴角,顾左右而言他。
他在犹豫是否要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二哥。一方面这件事确实事关重大;第二,他必须得先确保他们人身安全,地点适合才好说出。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对事情的全貌不甚清楚,如今只希望锁行筠可以尽快告知他真相。
莫名地,黎智明眼皮不安地跳动了起来。
没等他回过神来,程东带着些微的笑意走上了中间的高台,全场的喧闹随着他这种举动而渐渐消了声音。
“诸位!请保持安静。首先,鄙人很感谢诸位能在此时莅临本次宴会,“程东神色严肃,嗓音有些许沙哑,目光逡巡了一遍台下的宾客们,随后掷地有声道:”目前之局势,诸位相比心里都有几分明白,香港大难将至,此时正是众志成城之际,望诸位可相继筹资保香港平安!”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最后,我程某在此用程家百年基业与我身家性命担保,此次所在宴会上筹集的善款,必定分文不差地用于对抗日军的战争事业中!如有违此言,必叫我程东从此在港澳地区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极具鼓动性与感染力,全场寂静了不过一瞬,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乎要淹没整个厅堂的宛如雷鸣般的掌声。
“好啊!!早闻程东先生有此大局意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是啊,是啊,香港局势千钧一发,我们确实需要做些什么才是了!”
“没错!自当如此才是!”
“……”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多数人十分支持并且赞赏这种行为。
黎智仝望着台上台下这感动人心的一幕,目光微动,慢悠悠饮了一口红酒,并未出声。
“二哥,”黎智明黎智仝为何如此淡定,怀疑他是否知晓些许内幕,轻轻凑近他耳边道:“你莫非知道些什么?”
黎智仝摇头:“这件事牵扯甚深,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总之,莫要牵涉其中。”
果真如此,黎智明拧眉,愈发对裴晤昀的安危担忧了起来。
他站在程家宴会厅的鎏金廊柱旁,水晶吊灯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他指尖摩挲着香槟杯沿,目光却不受控地扫向走廊深处——半小时前,其实他有看见,裴晤昀在走廊上与他告别之际,黑色西装下隐约露出半截绣着金线的戏服水袖。
那水袖他异常熟悉……那是……
“黎公子对程老板的藏品感兴趣?”有人凑近搭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却见程东的外甥女正笑盈盈指着墙上油画。画中女子穿着胭脂红旗袍,眉眼竟与芸儿有七分相似。
“这画......”他喉结滚动。
方才真的没有注意到。
“程叔从澳门拍回来的,说是照着舞云台名角芸儿姑娘画的......”
话音未落,二楼朝外的窗户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引发了一些不小的骚动。
程东蹙眉,一个眼神暗示给管家,让他前往二楼查看,自己安抚起了宴会厅的众人。
黎智明瞳孔骤缩,那个方向正是锁行筠方才消失的东翼客房区。他随手将酒杯搁在侍应生托盘上,迅速前往二楼查看。
可还未上千,就被一些程家的护卫阻拦,前进不得半步。
黎智明冷静思索,下了楼径直往外往酒店走去。他方才一瞥,只见二楼窗户朝东破裂,似是有人破窗而出。
夜色如墨,月色如水,如此温柔的月光他却并未感觉闲适,心中总觉得会有些事发生,心脏乱跳。急切的担心使他加快脚步。
后巷的青石板上泛起泠泠血光,亦氤氲着浓重的血腥味。可裴晤昀淡漠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鹿皮手套正卡在一个男人喉间,月光照亮他侧脸时,一道新鲜血痕正从眉骨蜿蜒而下——这抹猩红竟与芸儿唱《再世红梅记》时点的胭脂痣分毫不差。
正巧瞥见这一幕的黎智明的大脑瞬间有些空白……一个在他心里无数次否认的猜想终于执拗地再也压不下去!
裴晤昀那不知何时穿于身上的月白戏服襟口染血,被死死卡住咽喉男人的太阳穴纹着黑龙——程家护卫统领的标志。
从那人的角度,可以看清黎智明怔愣的身影,统领开始拼命垂死挣扎起来,“嗬……”
“别动。”裴晤昀眸中戾气未褪,顺着他的角度抬眼,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晃了神。手腕力道不自觉减弱半分,濒死的男人不甘心地睁开眼,突然暴起,袖中淬毒匕首直刺他心口。
“小心!”
黎智明下意识飞扑过去的动作比他霎那间的思绪还要快、还要不假思索。不过瞬间,那惊人的剧痛从肩胛处炸开,飞溅起一片血花。他恍惚望见了锁行筠眼底腾起的猩红痛意。那总对他含着戏谑笑意的美人,此刻像被彻底扯断丝线的傀儡,白玉般的面庞毫不掩饰地裂开一股森然杀意,深邃的侧脸沾染上黎智明丝丝缕缕的血迹,更添几分阴诡妖娆。
电光火石间,那统领被他以极大的狠劲一脚踹开,不留半分余地。
黎智明捂着肩膀,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喘息着被他轻柔放在地毯上,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你、你为何?”
裴晤昀抚上他的脸庞,声音轻得像叹息。
匕首在掌心迅速转出冷光,却不是刺向敌人——他割断了自己腰间的一条锦绦。金线绣并蒂莲的腰带如毒蛇窜出,绞住统领脖颈时,黎智明恍惚听见颈椎碎裂的脆响。
“你......”黎智明起身,踉跄着要扶墙,却被染血的戏服一把裹进怀里。裴晤昀的指尖按在他伤口边缘,唱青衣时描画的丹蔻混着血,在雪白衬衫上晕开一团妖异的红。
“为什么要挡?”唱惯《帝女花》的嗓子哑得厉害,“这些杂碎伤不了我分毫。”
黎智明疼得吸气,却弯起眼睛,低笑出声:“上月在戏院,芸儿姑娘教我《香夭》时说过,戏台上替人挡刀叫‘殉情’......”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裴晤昀忽然往嘴里放了些什么,随即咬住他染血的衣领撕开布料,温热舌尖舔过伤口的触感激得他战栗。
“裴晤昀!”这是在做什么!
“别动。”那人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如台上花旦,“毒刃要见血才能解,接你一些血暖药。”厮磨间,黎智明似乎闻见铁锈味里的莲香。
窗外忽然炸响烟花,程家为婚宴准备的鎏金牡丹烟花在天幕绽放,映得裴晤昀睫上血珠像坠着千颗碎钻。
附近传来纷沓脚步声时,裴晤昀凝眉,突然将他打横抱起,飞快藏匿进附近的一间平房中。
房内,裴晤昀缓慢撕开他染血的衬衫,小心为他包扎伤口,温声道:“你先在此休息,可行动后去码头找傅家游轮,你——”
未等说完,黎智明猛地攥住他染血的暗红戏服袖口,声音嘶哑艰涩,目光却寸步不让地盯着他那双眼眸:“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多让我担心……”
“我……”似乎是预感到他即将要说的话,裴晤昀垂下双眸,紧张不已。头一次,他裴晤昀碰到了如此让他手足无措之事。
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手腕上明晃晃被包扎好的伤口,那缠绕的姿态像极了芸儿缠水袖的手法……
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心中涌动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只能沉沦在他赋予的国度。
心甘情愿。
黎智明闭眸,刚想开口,却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无比坚定温柔的怀抱……
烟花忽然在窗外炸开第九朵,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似乎在与之同频共舞,外头接连传来了三声枪响,像极了太平戏院《再世红梅记》的谢幕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