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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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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当年四人组最先走的是叶雪桐。
就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我,叶雪桐和路煊三人聚在一起喝茶。是叶雪桐提议的。我和路煊都有点好笑,一大把年纪了,还和个小孩似的,搞那么些风花雪月。但谁也没缺席,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喝了一下午茶。离开时,叶雪桐一反常态的和我俩撒娇,说要吃我做的桂花糕,要喝路煊亲手酿的桃花酒。我和路煊哪会做这些,好说歹说哄完了叶雪桐。
要走时,叶雪桐拉住我的手,对我笑的像小时候一样,不掺半点阴霾,她说,她把她的好运气继承给我。我想也是,叶雪桐是我们四个里面运气最好的,喝个水都有再来一瓶,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谢过她。
回到家,我浑浑噩噩中感觉有点不对劲。心中压抑着,喘不过气。我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突然很想做桂花糕。外面雨有些大,我冲到超市找桂花糕的材料。这个季节哪有桂花啊。我找了好久好久。淋着雨回到家,对着满室空空荡荡发呆。意识到是晚上了,我躺上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那个失眠的深夜,传来恶讯,叶雪桐毫无征兆地去世了。哦不,不是毫无征兆的,她或许感觉到了什么。我也感觉到了。
葬礼也是一个雨天。我撑着黑色的伞,在雨里静默着。有个陌生的老人哭的泣不成声,我依稀从他的眉眼间辨认出他是叶雪桐的丈夫。我感慨,也有些羡慕。爱自己所爱之人,与之长相厮守,多么简单的事,却是大多数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叶雪桐这一生,无疑是幸运的。
路煊也来了。她是独自一人来的。我以为她也会泣不成声,但她没有。她安静的站着,沉默着。她的背影清冷,我透过她看见了当年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高傲的要死的学霸。人老了,总爱回忆些往事。我拍了拍她的肩,想问她为什么简越不陪着来。她转身,眼眶红红的。我恍然记起,简越也已经去世了啊。
我和路煊心照不宣地开始加强联系。我们一起去旅游了。全国各地,甚至还去了一两次国外。我们尝试了许多以前不敢试的东西,越来越黏对方,像初中的时候,上厕所也要一起。
结果路煊还是倒下去了。我慌得不行,硬要搬到和她同一个病房里,照顾她,她笑话我,说我这么大人了,不就去个世吗,怕什么。我说不行,你发誓你要好起来,不然下辈子我不和你玩了。她起先不乐意,嫌我幼稚。我说你先走的话,就没人给我收尸了。她沉默了。接着我又是撒娇又是死缠烂打,她终于开口,说好。
路煊这个人超级守信,说到做到,从来没有失信。那天我整个人心情都很好。我给她削苹果,老削断皮,她又取笑我。最近她越来越毒舌了,小嘴一天到晚叭叭叭的。我把苹果塞她嘴里,她瞪着我,哼唧两声,我又怂怂的把苹果取下来继续削皮。
“我知道的。”路煊突然开口。我不回应,沉默着削苹果皮。
路煊又笑。“你的心思什么时候瞒过我了?”
确实,路煊从小心思玲珑,我在想些什么她都能一眼看穿。
我抬眼看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苍白的脸有了色彩。
“下辈子遇到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懂没?”路煊点点我的额头。柔柔的,软软的。我说不出话来。我问:“那你呢。”
路煊没说,又告诉我她已经嘱咐她的孩子,照顾我直到我去世。我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但我不敢深思。路煊她很守信的。
我继续削皮。以往总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我终于完整的将一整个苹果皮削下来,兴奋地抬头,想和路煊分享我的喜悦。路煊在阳光下白的近乎透明。她眉眼间有倦色。她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些。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好不好。”她这样问。声音有些虚弱。
我有些愣,没有出声。她便有些急,掐的我手都疼了。
“简越,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好不好!”她又大声说了一遍。仿佛怕谁听不到一样。
我看向她。她眼神已经涣散,但依然执着坚定。我明白了什么。
“好。”我听见我自己这样回答。
路煊笑了,又是那种干净纯洁的笑,我想,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笑颜中了。
她沉沉的睡过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再也不想醒来。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也走了。
路煊终究是骗了我。
我站起来,削好的苹果皮从身上滑落。我为她掖好被角。
我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噙着笑。她是开心的走的。那就好。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后来我也病倒了。医生查不出我得的病,只能归结为人老了,是心病。最后的一程是路煊的孩子送我的,他们很用心,是最好的病房最好的服务。
我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每况愈下。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要说遗憾,好像也没有。不过也不重要了。
有时候太安静了,我就爱胡思乱想。他知道我喜欢他吗?也许是知道的吧。但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吗?我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简简单单的一个过客,或许现在他连我叫什么都记不得。又有谁能记得我的名字呢。有些事情,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耿耿于怀。
某一天很平常的夜里。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啊!”江茗痛呼出声。是一个篮球砸到了她的背。我有些愣。似曾相识的一幕。
“抱歉,可以把球扔过来吗?”干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在江茗即将转头的瞬间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就往前跑。
我从来没有如此畅快的跑过。我穿过了大半个操场,穿过了大半个世纪,穿过了我大半个人生。
直到筋疲力尽。
“你干什么啊!”江茗一把甩开我的手,不解地问我,将被球砸的事抛之脑后。
我抬头看天。那时候天还是蓝的,风还是温柔的,透过指间的阳光也不太刺眼。江茗的话我听不太真切,操场上的喧嚣也与我无关。
我笑了。
我终于不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