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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娘 然而那姑娘 ...

  •   时近小满。

      算是春夏交替的时候,平时温度也还称的上适宜。正午的阳光却是极毒,从军帐老旧的布料间扎进来,虽渗不进多少光亮,却也生生在帐内捂出来了一片滚烫的阴影。
      那方正对帐口的坐榻上端坐着个大概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入鬓细眉似乎本该是清秀的模样,如今倒是被沙场磨出了几分凌厉,只在眉梢还残留着几分俊秀的痕迹。
      帐内热得有些过头,青年的那双眸子却沉静得发冷,以至于其方圆五步内的人连汗都没敢出。
      就可惜开口那人跪在这青年五步开外,也没抬头看他,汗水便不断地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他按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胆量抬起手来去擦。
      “回将军,明日卯时动身,大概十日后至扬州。”
      座上青年闻言稍稍蹙眉:“扬州?……为何不返长安?”
      先前开口那人仍然没有抬头,整张脸便全部浸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让人辨不出情绪。
      “长安路远,秦岭一带又崎岖难行,陛下忧心将军伤病未愈,受不起如此舟车劳顿。正巧陛下几日后要到广陵行宫与淮王议事,便请将军先到行宫安置。”

      “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那青年人听了这番解释,便也不多废话,只按照规矩站起身来稍稍一拜。

      随后他眯了眯眼,目光停驻在那人看不清表情的脸上。
      “将军歇息,属下告退。”那人也不知察没察觉到这道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只是低声说道。
      他没再出声,只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那人果然还是分了一线目光出来留意着他,见这动作,便起身退出去了。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人身影消失的地方,视线在一片土石之中不断拉远。

      云层很稀薄,刺眼的阳光丝毫不受阻碍,扬武耀威一般白晃晃地在他视野一角叫嚣着。
      他稍稍垂下眼帘,将那束白光挡住了。

      永誉十年,北疆将军定国公之子白策领兵平南疆乱,初战便大捷,时策年仅十七。往后三年,防线安定,夷贼肃清,策战功赫赫。
      传闻策骁勇异常、战无不胜,以致凡是贼乱之地,只需对外称“白策将军在此帐内”,敌贼便闻风丧胆,不敢来犯。
      大抵是为年少得志。

      永誉十三年,白策忽染重疾,经脉俱损。故交将印与老将晏国公,归乡静养。辞去前怀抱军甲三叩疆界,在场者无不洒泪动容。
      大抵是为天妒英才。

      不过不管史册如何评价,按众人叹惋的内容来看,这位白少将军大概算是个有福的废人了吧。

      大约是地势高的缘故,南疆一带较扬州果然还是凉快了许多。
      同样是正午时分的艳阳高照,马已经被热得焦躁不安,嘶嘶地喘着粗气。地面还算平坦,车却仍被累了九天的马颠得磕磕绊绊。

      于是那个主动要求一切从简、中途不必再换马的人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晃醒了。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几日下来没怎么动弹的身子有些发虚。他稍稍偏过头来,抬起手将帘子略微掀起来了一点。

      这座繁华的江南小城喧闹熙攘,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地簇拥着他眼前这条石板街道。穿着各色衣裳的姑娘们在街上穿梭着,嬉笑声顺着清风四处飘荡。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悠长洪亮,与空气中炸米糕的滋滋声响混杂在一起。

      青年的眼眸算得上深邃,此刻却像是盛不下任何东西了一般,任由窗外各类光鲜的色彩从平静的眸海表面掠过。

      大概是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视野还是模糊的,而直接闯入的陌生景象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血液渐渐恢复了正常流速,胸口的闷痛感才苏醒过来。他压下头低咳了几声,接着却又把瘫在靠垫上的脊背给强行扳直起来。然而大概是这一下动作过猛,又呛得他一阵咳嗽。
      如同一潭死水的内心并未激起太多波澜,像是史册里的这位当事人已接受了“废人”这个新身份。他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让因呛咳而紊乱的呼吸恢复平稳。

      大约是进了闹市区,马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他将目光向前放远,先是漫无目的地徘徊了片刻,接着忽然锁定在一个黑衣男子身上。
      三年为将磨出的敏锐让他感觉到那人神色有些不对,便眯了眯眼试图将他的表情看得更清晰。那人四处看着,似乎只是散漫地逛着街,行进方向却明确地指向了前方一处卖画的街边摊。

      江南姑娘一般都长得很精致,却基本都是清一色的水灵灵和娇柔。这个卖画的姑娘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少见的英气,虽说快被脸上的胭脂水粉掩盖下去,却仍在一众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之中显得各位引人注目。
      他便也多看了两眼。

      马车又离这铺子近了些,他看清了铺子前的人,心下了然——那人一身繁复的缎衣锦袍让人看着都觉得热,腰间还大剌剌地挂着两块成色极好的白玉、拴着只在阳光下能把人晃瞎的白底金纹刺绣香囊,一眼看过去就是标准的钱多无脑的富家公子形象。而这富家公子正跟那卖画姑娘交谈甚欢,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完全没注意到腰间玉佩将要不保——也有可能是人家不惜得,也想换个新的了吧。

      这种破事白策也不太想管,就淡淡地掀了掀眼皮,顺便看眼这公子的玉栓的是不是死结就得了。他总觉得这种东西就算不栓死结,也得绑得牢固点——毕竟这位公子心里也该清楚自己这一身明晃晃的,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全角色。结果那黑衣男子只是对着其中一块伸手一抄,俩玉佩就一块儿给拽下来了——也不知是给穷苦民众行方便还是怎么的,那俩大玉块子之间栓的倒是死结。
      那黑衣男子大概跟这类货色已经单方面地“混熟”了,连个白眼都懒得赏赐,把战利品往怀里一揣就走了。

      白策正觉无趣,想要放下帘子继续闭目养神,一声凌厉的叫声便闯进了耳膜。
      “站住!”
      他被这声音震得皱了皱眉,一抬眼就发现那位卖画姑娘秀目一瞪,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长桌后翻跃出来,顺带着一把抄起了桌上那方漆木镇纸。
      她这一站起来,白策才发现这姑娘不是一般的高挑——几乎是比普通的江南姑娘高出了一个头左右。
      不过无论身高如何,那名黑衣男子自然没把一个姑娘当回事,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丝毫没有加快,慢慢悠悠的背影十分找揍。
      那姑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拢了拢层层叠叠的柔软裙摆,然后一把攥住那堆衣料,撒开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追了过去。沿街的人纷纷惊讶地看过来,本来就拥挤的人群瞬间更加热闹了。
      那黑衣男子大概也是觉得这番操作有些奇诡,一时目瞪口呆中竟脚下一绊。然而这盗贼大约是个平时四处行窃、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一溜烟地窜进了最拥挤的地方。
      那姑娘咬了咬牙,抬起那只拿着镇纸的手随便扒拉了两下遮住眼睛的碎发,对人群不断地说着“让一下”,接着继续向前追。

      然而对方毕竟左右算是个江湖流氓,能只管逃跑地四处横冲直撞,也不管途中掀了谁的摊子。那姑娘却是处处提防,不能踩了人的铺子、还不能撞着看热闹的人,一时间有些受到掣肘。

      白策正看着,马车便行至了这姑娘前方不远的地方。

      姑娘稍稍抬头,眼中极快地闪过一缕急中生智般惊喜的亮光,调转方向冲白策所在的这辆马车跑来。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大概猜到这姑娘是认出了他是个有些地位的人,打算叫他出手主持公道。
      如果真是这样,他觉得这事自己就不方便不管了。
      于是他抬起头,用只有驾车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停车”,就把手搭在门上打算推门而出。结果那位姑娘丝毫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看都没看他一眼,在快要跑到他跟前的时候直接一掀裙摆纵身一跃。
      跳上了他车顶。

      白策:“……”

      他听到轻快的脚步声在自己头顶那方木板上点了几下,接着用力一蹬便脱离了。那袭天青色的衣摆潇洒地一扬,人便精准地踩在了那位盗贼面前的那家茶楼的桌案上。那盗贼见状当即匍匐下来,趁她还没站稳就从桌子底下溜了过去。
      而那姑娘仿佛早料到这行为一般,借着还没完全踩稳的力道一个转身,看都不看就把右手往下狠狠一磕,手中镇纸便精准地砸到了那人刚抬起的后颈上。

      平时杀人不眨眼的白将军竟感觉自己的后颈也一阵刺痛。

      那盗贼一声几乎破音的惨叫直接卡在嗓口没叫出来,就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扑了出去。那家茶楼的老板娘本来是出来检查自家桌子有没有被蹬坏的,看见这一情况直接杀鸡一般地惨烈地扯着嗓子,帮那人把这一声叫完了。

      那姑娘径自跳下桌子,伸出脚来踢麻袋一般把那人翻了个面。然后她弯下腰,伸手一捞就把稍微露出来了根线的玉佩给抽了出来,还在空中颇为得意地甩了两下。

      白策眼皮稍稍一跳,眼中几乎从未变过的沉静第一次翻搅起来,显露出几分震惊和错愕。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对“江南姑娘”这个概念有什么严重的误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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