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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作为社畜的现在 ...

  •   穗市地处江北,气候却偏于南边,并无分明的春秋季节,仿佛一年的时间都被夏冬占据支配。

      它有着一个和现实极其不相符合的名字。

      理应是稻穗千里,良田万顷模样的四方城因城市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农田早被政府收回得差不多了。只可怜那些未来得及呼吸泥土外新鲜空气的种子还未曾见到天日就被钢筋水泥塑料管道压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再也没有机会得以见到天日。高耸入云的楼房替代了原先驻扎此地的砖瓦农舍。反光玻璃内庸庸碌碌的人们按着指定的轨道前行,一如昨日,一如往常的每个日子。

      然而也不全是这样,那仅仅只是好运的城南而已。穗市的城南一片热闹繁华,商业区住宅区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灯光明亮闪烁,仿佛要跟天上的太阳较劲似的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昼夜不歇,人们高强度地工作着,脑子中的弦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崩断似的。街边开了一家又一家咖啡奶茶店,河流一般的黑咖啡所带来的苦涩滋味,就像精神支柱般支撑着这些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小心谨慎的上班族。

      而与之相反的,城北却是一片老住宅区,三步一高危房,五步一片刚拆出来的废墟。这里的人们,大多都是贫民百姓,整天整天坐在家门口等待着大老板或者市政府来进行下一步的拆迁,死鱼一样混浊的眼睛牢牢凝视远方。最好下一秒就有张合同飞过来,仿佛这样他们就能摆脱这种如被蛆虫腐蚀过的生活。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与这样的生活缠斗得久了,人心也会从内里腐烂变质,被贫穷啃噬。他们终究会被生活绑架,被身边人同化,就像没有人能否认从淤泥里拉出来的人会是全身上下一片洁白干净。

      人人皆自顾不暇,道德与法治在这里几乎与空气一般轻巧,抢劫偷窃案已是见怪不怪。这里的警察也长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拿着上头下发的工资,坐在早已被他们当成自己家的警局里悠哉悠哉地喝茶聊天。只要不出人命关天的重案,城北的天翻了也不归他们管。为了谋求警局利益的最大化,在报销日常生活用品的同时,他们还会向尚未离开的居民收取一些“必要费用”。想被警察罩着?可以啊。完全可以啊。接着他们大手一摊,眼睛睨着,吹个口哨作为最明显的“暗示”,等着这钱自己送上门来。他们只管那些上交供奉的所谓的人民“大”众,因金钱困难而被拒之于保护区外的,他们只会向上级报告那些人的身份是外市逃进来的流浪汉,不会在穗市逗留太长时间。然而也确实是这样,那些受不了这种生活的只有三个选择,一是逃离,在别处过同样贫苦的生活,二是彻底放弃生活希望,想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不要太多,但这么做的人基本上只有堕入地狱这一种可能,三是放弃尊严自甘堕落,男人可以去黑心包工头那里出卖健康,或者帮别人做些卖不法物品的事,女人则是去些花街柳巷,或干脆“自立门户”,在自己家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总之是一些非常规手段,这么做也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是为了生活。生活对于他们而言,太奢侈了。

      人们口中心中脑中说的是理想,装的是梦想,容纳的是生活的希望,而再平凡不过的现实则会狠狠地打他们一巴掌,试图将这些白日做梦的工作机器打醒。少部分人可悲地清醒过来了,他们看清了社会邪恶的一面,从此目光被这一面占据再无法移开,直至满目皆是凄凉光景。然后他们的心脏盛满悲伤,他们涕泪横流,他们奋力挣扎,他们想脱离苦海,但仍不能摆脱成为社会奴隶的命运。于是,妥协成为了可以亮出的最后一张底牌。逃避心理让人们选择只面对着最后那一丝丝的阳光而忽略自己背后那片张牙舞爪着的深渊般吃人的黑暗。人人都随身携带着好几副面具来应对形形色色的人与事,走的每一步都是建立在小心翼翼的基础之上。而当他们在最深最黑的夜晚摘下白天的面具看向镜中最初的自己时,却又感到疑惑了,这镜中之人是谁,为什么明明没见过,却又是如此熟悉?

      他们不会意识到,那个孩童般天真可爱却伤痕累累的面孔是他们本真的模样。

      社畜,真是一个好词。完美概括生活现状,又完美地进行了自我讽刺,给了我们这些人自嘲的绝佳选择。

      作为一只才刚刚步入社会半年多的萌新,我,唐语卿,毕业那天曾背着个黄色小鸭子双肩包,在z大门口无视保安大爷极为嫌弃仿佛在看沙雕似的眼神,心中暗自立志,老子绝对不会做生活的囚犯,社会的奴隶,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表个态,在做完一系列心里建设的准备工作之后,我喊出了最近看过的武侠小说男主人公在面临绝对困境之时发出的感悟:“我命由我不由天!”

      沃去真的是t.m.d爽翻了!难怪那些侠士都热衷于来那么一句。

      而意外,总是如此出其不意地闯进生活。不得不说,人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都会塞牙。

      由于我喊口号的声音过分振聋发聩,惊得附近居民区楼上晒衣服的大婶拿晾衣杆的手抖了一抖,导致晾衣杆的末端怼恰好到了装着洗完衣服的盆子,这盆子又恰好放在了阳台沿上,本就摆得不是很稳,于是刚洗好的一盆衣服都掉下了窗台。

      后来想想,要不是这盆衣服舍生取义,具有舍己为我唐语卿的无私奉献精神,我还真不能踏上现在的人生轨迹。是该感谢它,还是该恨它呢?

      我的内心有些许复杂。

      本来站在校门口的我是不知道这事儿的,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去迎接我崭新美好幸福快乐的人生,一声“天杀的小兔崽子”让尊老爱幼的我浑身震了一震,我立刻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然而对方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大婶儿,作为追求五讲四德的共产主义接班人,我怎么可以将人民大众的需求抛之于脑后呢?俗话说得好,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大家不要吝啬自己能给出的小温暖嘛,老师从小就教育我们要乐于助人......

      个鬼啊!!!

      跑啊!!!

      没看见那更年期大婶儿挥舞着手中的晾衣杆杀过来了吗!!!

      不跑等着挨揍啊!!!

      等稍稍远离案发现场大约十几米时我极为抱歉地冲那捡了衣服骂骂咧咧的大婶儿笑了一下,我发四我真的真的笑得充满歉意,并且态度极为诚恳,比向许愿保证我一定会学做饭这件事儿诚恳不知道几万倍,然而没成想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大婶儿误会成我在挑衅她。

      Excuse me?

      了解我唐语卿的人都知道,本姑娘从不挑衅别人。

      太low。

      在我这里,我都是直接用小拳拳锤爆惹我的沙叉的脸和肋骨的好吗,怎么可能让他有机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岚城一霸”可不是一个虚名而已。许愿她一直说我这样不好。我以为她说的是女孩子打架这事儿性质不好,也一直没问。后来有一次我被三个女混混围打,嘴角被打出了一个紫红的淤青。许愿看到我这副样子,脸当时就黑的跟碳有的一比,给我上药时下手重了些,我当场炸毛:“我k许愿你吃菠菜长大的啊!”她很淡定地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来,这次她温柔了许多,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甚至永生难忘:“一直跟你说了打人脸和肋骨不好,直接踹他□□让他断子绝孙不就完了。”我听了这话,全然忘记许愿下手重不重的问题了,我看着许愿那人畜无害的白净天使脸蛋还有那双干净清澈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懵逼。这真的是我温柔善良被称作“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仙女”的系花室友吗?!我是不是碰到了她的潘多拉盒子开关把她恶魔的一面放出来祸害人间了?!阿弥陀佛,罪过大了去了我。

      现在回头想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这次情况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毕竟是我先做错了事,但考虑到对方拿着晾衣杆儿冲下来的架势过于凶猛,我觉得我还是得避一避先,还是过会儿再向平静下来的大妈道个歉吧。我这么人见人爱花间花开虽然平时贱话随口而出无意之间就可以得罪一整个军团的人但整体而言本人讨人喜欢的口才功力还是比一般人要好那么一点点的。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治愈系道歉笑容彻底撕碎了大妈原谅我的唯一可能。

      本来是打算只捡个衣服就息事宁人的中年妇女这次真是开了十足马力,追了我整整两个公交站台。我敢保证老子中考跑800的速度都没这么快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一旁的美团小哥都已经看呆了好吗不过在大马路上撒丫子狂奔的我还能有精力忽略一旁路人看热闹的好奇眼光边逃边感叹,现在的中年大婶儿都这么有活力的吗?看来我也得好好练练广场舞锻炼锻炼体力了。毕竟要是被抓住传出去这届青年肾虚体弱那多不好。

      眼见跑个八百米都快断气儿的我快被后面那只穷凶极恶的老虎追上了,亏的我机智得一批,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七拐八拐的,再借助开锁摊位的掩护,这才得以逃脱。配锁那大爷扶了扶眼睛上的金丝眼镜,和善而客气问我:“小朋友,你是在家里惹你妈生气了吗?”我这时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那大爷就问我:“你要不要配把钥匙防止你妈把你反锁在外啊?原价十块,这样,给你打个家庭不幸折,现价只要二十就行了。”

      大爷,不是我说,您这业务能力有点强啊,敢情您打折往上打的啊。要我说摆摊简直是在埋没你的才华啊,您就应该去市场营销部门做经理,分分钟就能把产品销售出去。哪里还会存在产品滞销问题啊。

      “你配吗?”大爷望向我的眼睛里充满着真诚。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不回他了。

      “我不配。”我感觉这句话哪里有点不对,但也来不及多想,又道了声谢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有个伟人如此曰过:生活处处充满了惊喜,给幸运儿的是喜,剩给倒霉蛋儿的就只有惊了。

      那个伟人名叫尼古拉斯唐语卿,正是刚被追了两站路的我。

      那个倒霉蛋儿说的也堪堪不才正是在下。

      但我真没想到那个幸运儿也是我。

      等我猫着腰悄摸摸走出巷子确认安全有保障时,这才走到大马路边上等着对面红灯转绿。

      “看看,多么遵守交规的五好青年啊。”我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表扬了一下自己。

      你问我为啥要走到对面?

      废话,老子能告诉你老子刚刚跑反了两站路吗,我脸还要不要了。

      讲真,交通规则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在下一个斑马线上看见一个你认为已经与你生活无关的挂机大佬了。

      都说人生有四大不得了的喜事儿:久旱逢甘露, 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久旱逢甘露?我的故乡在江南,没遇上什么旱灾,发洪涝这种事儿也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有过那么一两次。这里我还真得感谢国家的五水共治政策,让我能在已经这么崎岖的人生道路上减少一个隐患。

      洞房花烛夜?我,作为一只研究生毕业狗,从受精卵开始算起也就只有过那么一朵桃花,还是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高岭之花,还有,我恐高,这朵估计这辈子都不怎么有可能了。

      金榜题名时?老子高考成绩出来与我喜欢的学校差了一分。连在自己的大学里也不能上自己喜欢的专业,如果不是考上研究生彻底改变人生轨迹估计我这辈子都得待在坑里爬不起来了。所以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伤人自尊的好不啦。

      但我今天真的他乡遇故知了。

      还是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与人家有着天堂和地狱级差别打死也见不着的人生赢家。

      人家是富二代,但不作不妖;人家是官三代,他自个儿虽然不是官可他手中权力可不小,但我从未遇见过比他家教更严格的公子哥。他不恃强凌弱,不仗势欺人,相反,他平易近人,待人接物谦逊有礼;人家是长的好看,五官属于江南人独有的温润,但或许因为他的爹系一族一直长得比较妖孽所以他的眼睛明明是贵气的丹凤眼却又有些桃花眼的意味在里面。

      现在他正在马路另一端,神色匆匆,一边与电话另一头的人交流一边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唔,看起来好忙的样子。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他却先看到了我,于是我讪讪地放下了抬起了一半的手,摸了下鼻尖。他对着手机跟那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次我能听清了,他说:“这边有点事儿,先不说了 。”声音从容不迫,声线有些沙哑,可能是感冒吧,毕竟穗市近来天气变化无常,前阵子我也不幸中招了。还是许愿她照顾的我,明明自己写论文写到肾虚脑仁疼还陪着半夜发起热来烧得迷糊的我去急诊挂水,边在我身边吭哧吭哧打字儿,边关注我头上的药水有没有滴完。

      如果飞机没有晚点,那她现在应该已经坐上飞机回庆市了吧。我们明明没分开多久,甚至今天早上还在一起吃了早餐,但我已经开始想念她。

      他将手机放入正装的黑色口袋。我曾经学过六年多的素描,人体手部已经画了不下几十双,可是我敢保证没有一双手是这样漂亮修长的,不是过分纤细,却也不是胖嘟嘟的小肉手,而是十指均匀白皙,弯起来筋骨明显挺直的。

      更要命的是,老子以前也是摸到过这双手的啊!啧啧,果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年的狗眼简直瞎的没地儿放。诶,那时我好像并没注意他的手,我当时在看谁呢?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觉得吃亏。早知道的话,课间给他算命时我就多摸几下了。这豆腐这么嫩,不吃白不吃嘛。

      可惜的是,我不再是岚城中学那个嚣张跋扈的混世女魔头唐语卿了,他也不再是鬼心思全没用在正道上,都用来给我出谋划策的小喽啰了。

      那双错过的手,我也再不能碰到了。

      不过你说,上帝怎么就这么偏心呢?人家长的手都比你的要好看得多,从零部件看人家明显就是外国进口的,而我估计也就是个还没用废的国产盗版货了。天真的我曾以为自己可以站在地平线上跟人家这种天生就已经站在巅峰的人比,我以为可以靠努力追平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错了。

      我这根本就是躺在马里亚纳海沟底部仰望人家啊,完全不能望其项背!更何况后来这条沟还更深了些。

      我的眼睛还僵在他的手上,就听见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唐语卿,好久不见。”

      我知道。真的很久了。

      “你还好吗?”他的话让我感到一丝陌生疏离。他好像……比六年前更加冷漠了些。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最近两个月内我露出的最最最最璀璨夸张的笑容,我刚跑完,发丝还有些黏在鬓角上,鼻尖也出了汗,一定丑极了。我不像许愿,她散乱着头发是凌乱美,我散乱头发就是梅超风了。我又往自己脸上加了层脸皮,确定厚度足够后我回道:“一切都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每天都吃得开心睡得满足玩得不亦乐乎啊。那你呢?宋林沉?你好吗?”

      林沉,好久不见。

      怎么样,看见我最狼狈的样子,你还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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