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阅景花满径》龚苏秀子

2、鬼鸮拉车怪事多 如此，这般

　　如果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被救赎，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千帆用手遮住眼帘，太刺眼了，这样没有浑浊遮掩的日光。

　　为了逃避光线，千帆怯生生地躲在千珏宽大的衣袍后，他慢慢地伸出手，便有金色的光碎成斑驳映在手掌，用手一抓，这缕毫光放佛就被自己握在手心。

　　恍恍惚惚的，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很久以来他都是一个人生活在崖底。偶尔只有崖顶会传来匆乱的马蹄声和着嘈杂的叱骂声，接着便有不计其数的尸体像碎纸一般被抛弃在崖底，他就靠着赓续的投食一个人在崖底生活了很久很久。

　　细碎的阳光持续播撒，被日影包裹着，身子渐渐生出了暖意，千帆试着慢慢睁开眼睛，抬目扫去，是焦灼的土地，孤伫的几间茅屋在风中瑟瑟颤抖，缺乏养分的小树还在生长就已凋敝，千帆用力按着太阳穴，这崖顶之上残垣陋井满目疮痍的模样令他脑中疾闪着模糊的片段。

　　“发什么呆呢？”千珏的声音打断了令他头裂的回忆。

　　千帆回神，望着这白骨露在野，十里无人烟的荒城，不禁嗤笑，撇了撇嘴角，拉下千珏的衣角抖了抖。

　　千珏抽搐，相当嫌弃，倏然抽回袍袖，瘦小的千帆被掀倒在地。

　　千帆吃力爬起，喷出嘴里吃进的黄土，摇摇晃晃，十分无辜。眼前这人自称是他的师傅，是天上来的活神仙，明明细皮白肉、面若桃花，不说话的时候倒也有几分翩翩君子的仪态，却总以“老夫”自诩，着实难以让人相信其行业真实性。

　　“徒弟，做好准备，我带你回家。”千珏回过头，脸上浮出油腻的笑容，牙床也翻了出来。

　　家？千帆心中翻起巨浪，嘴里却越发苦涩，这个字眼太陌生了。须臾经年，自己就像一叶残舟，搁浅在骇人尸海，血潭里止渴，尸堆中生长，活也没活过人样，苟存于世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千珏从衣袖里掏出一架袖珍的马车，用嘴一吹，那辆车便像鼓了气一般慢慢变大，随即就变成了一辆真正的马车。

　　“这些都是小把戏，不值一提。老夫这里许多稀罕宝物，以后都给你瞧个遍”千珏见千帆对着马车呆若木鸡，自动理解为惊叹赞美，眉毛一抖，神仙尾巴快翘上了天。

　　面无表情的千帆被师傅拉进了马车，千珏默念咒语，向天空一划，马车徐徐升空，不需要任何仙兽牵引，踏着天上云雾，竟然能平稳轻捷地滑翔。

　　累极的千珏拉着徒弟上车后，直接四仰八叉躺下，裹了个绣着鸳鸯戏水的铺盖，枕着自己的胳膊，哈欠连天。千帆怀疑这仙人不御剑而唤仙车根本就是偷懒。千珏费力地掏出一根手指，指着不剩几厘的地盘，懒懒道“休息会吧，还有半天路程呢。”又往袖子里翻了半天，掏出一盒百巧板和一包米糕扔到千帆怀里，“你若是无聊可以拼一拼这百巧板，这次匆忙，没带多余吃食了，饿了就吃这个咽茶吧”交代完毕眼皮一盖便睡昏过去。

　　千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泥袍，默默地走到角落里坐下，稍稍一动，就簌簌掉屑，千帆害怕染花了干净的衾被，不禁又往里缩了缩。

　　空气安静起来，千帆这才细细打量起四周，马车内部被清素的丝绸装裹，一帘蓝色的绉纱遮挡住窗牖，坐卧的地方垫着一层薄薄的衾被，正中布着一个小小的茶案，摆着白玉茶盏，茶水已斟，有细细的烟雾飘出。车厢四角垂着镶银的风铃，随着马车飞动，呤叮作响，清脆好听。这般布置儒静清幽，倒不像是出自这个满身粉红的仙人之手。

　　天空湛蓝，风铃叮当，山河如此静谧，鼾声响彻天际。

　　千帆瞅了瞅自己东拼西凑的百巧板又比了比势要人工造雷的千珏，虽然形态丑了点，但这懒散的神态，一身粉色的装扮，相当惟妙惟肖，于是嚼了嚼嘴里的米糕，对成果甚是满意。

　　“嘭”的一声马车急刹停驻，由于惯力，车内的人摔了个仰面朝天，千帆眼巴巴看着百巧板一片片散落，瞅着“师傅”被尸首分离撇着嘴非常难受，而顶个茶盏的千珏伸出气到颤抖的手重重地抹去额头上的茶叶，他喜欢的粉袍子此刻被水渍晕染，粉色的外罩轻纱跟内衣湿黏在一起，粉色的发带还悠悠地挂着几片茶叶，他向来最恨在美梦中被人打扰，更讨厌有人弄花了他精致的穿搭。

　　“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拦本君的路？”七窍生烟的千珏愤怒吼道，他大力掀开帘布，怒目眦睚，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股一张。

　　在千帆面前，千珏一直都努力保持个潇洒温柔好神仙的形象，虽然在千帆看来过于油腻自恋爱操心，不过他总是笑嘻嘻的，却不曾见过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

　　千珏将仙力聚在手指，狐疑地盯着眼前的鸟群，这群来路不明的鬼鸮乌泱泱地聚在一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这一路都施法隐匿仙气，一般的鬼祟是断不能察觉这乘云行驶的仙车，除非是…千珏收敛气力往车内瞟去，若有所思。

　　事不关己则该吃就吃的千帆感到气氛异样，咽了最后一口米糕，抬起头正对上千珏审查的目光。

　　“千帆，你出来。”

　　千珏的声音严肃而不容拒绝，看来这次是有棘手的问题，可一个神仙都解决不了，他这活死人又能有何用途。几步路的间隙千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要被献祭被抛弃了。

　　他刚被抛至崖底的时候，望着沉沉尸海再难企及的崖顶，也是歇斯底里捱过来的。哭着喊着声音没了，心里的希望也就没了，认了自己是被世上最挂念的人所抛弃，也就不再苟求于救赎。活的不像人像走尸又怎样，反正他周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昨日遇到这桃花仙人，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徒弟，再莫名其妙地随他回家，现在莫名其妙地被拦路，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叫出，看来这场莫名其妙的际遇是该结束了。以前听说有凶鬼拦路，必须用活人脾肺献祭作食才肯罢休。也好，自己也是这样的命理结束在这里也好。千帆心里坦然，他最不怕的就是被抛弃了。

　　千帆不疾不徐地走出，面色漠然。行之未定，突然一阵黑色旋风将他包裹。

　　方才还缠着千珏的鬼鸮见着千帆呼的一声窜向他，飞快拍打着羽翼，大而圆的瞳孔齐刷刷地盯着他，似乎因为高兴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声，不过这声音恐怖凄厉，像极了坟前女鬼的笑声。

　　被环绕在鬼鸮中心的千帆看清了来者，弯了眼睛，本以为是遇到恶鬼要被献祭没想到竟是鸟伴来寻，他十分开心地将双手呈捧，中间留空做了手埙，嘴唇贴在两个拇指的关节处吹气，低浑的音色从掌间传来。

　　鬼鸮听到埙音不再缠绕，让开一列空隙，这时一只秃鹫顺着中缝追风呼叫飞来，停在了千帆的肩头，爪子兴奋地晃着，没有毛的秃头撒娇般蹭着千帆的下巴，千帆亦宠溺地摸着它裸着的后颈。

　　口味清淡的千珏抖了抖身上的恶寒“它们可是来寻你的？”语气十分肯定。

　　罕见笑脸的千帆眨着如秋空的眼眸，用力点头。

　　端起茶盅的千珏嘬了一口清茶压下心中的万千疑惑，这个神秘少年身上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你可使法子叫它们散去？”

　　千帆摇头。他用手逗着一只鬼鸮，铜铃般无害的瞳仁陪着阴森的笑声十分可怖。

　　“真不会？”千珏不信。

　　千帆不看他。

　　“你是不是不想让它们走？”又是小孩子的心思。

　　千帆顿了良久，小心翼翼地抚摸怀里秃鹫的翅膀，抬眼看着千珏的目光藏着祈求。

　　“千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够驾驭这些鸟兽，为师问你也总是无疾而终。只是我们此去牵山落，那里有许多普通的村民，这群飞鸟叫声凄惨，阴气极重，终是不详的象征，带着回去怕会吓着他人。你若是不舍，便让它们随路送行，快至山落时且遣散它们吧。可与它们交代清楚，你平安无事，日后若是寻你，定不要这样结群而来。”千珏手扶额角，觉得不能正常与徒弟沟通着实令人头痛。

　　这个退让的询问得到了千帆的赞同，他做出手埙，以气发声，诡异的连音在指间流动，而鸟兽也用叽叽喳喳的叫声回应着。

　　千珏也试图用手逗着一只鬼鸮，鬼鸮回头，眦开嘴，用力啄上去。

　　“大胆畜生，看老夫今晚吃烤鸟宴！”捂着伤口的千珏气咻咻地骂道，两颗金鱼眼瞪地快掉下来。

　　千帆飞快吹动音符安抚着要群起而吃仙的鸟兽。

　　交代完毕，千帆用手走过来用手拉了拉千珏的衣袖。

　　千珏看了看依旧绕在马车四周的鸟群，依旧不放心“你确定跟它们道清楚了？”

　　又拉了拉衣袖。

　　“到家前记得跟它们道别”千珏叮嘱，使出仙力注入仙车，仙车终于得以继续前行。

　　千珏觉得怪异极了，车内千帆亲昵地抱着秃鹫，把自己的茶都让给了它吃。

　　车外，鬼鸮结群分列车子两侧，就像抬车的队伍。在飞鸟的作用下，仙车脱离云层，向更高处飞去。

　　鬼鸮引车，笑声啼啼。千珏一路无眠，甚是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