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我无甚么话说,只觉着有点局促无措。他看着我这模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贴身的帕子,又在缸里舀了一瓢水,浸湿了帕子。他微弯腰捏着帕子给我擦了擦脸,动作很轻柔。我当场怔愣在了原地,除了我母亲,没有人对我这么自然的亲近,还给我擦脸……我不自然地动了动头。他竟然随身带着手帕?那不是那些姑娘家的物件儿吗?我胡思乱想着,那人的帕子早就拿开了,见我还在愣神的傻模样,轻轻用手推了推我,忍俊不禁道:“怎的还傻了?”他看了看天,说道:“我回去了,你好生照看好你娘,隔天我再过来给你娘看看身子……”我还没回过神来,胡乱的应答着。“嗯,好……”我目送他的背影愈行愈小,才一拍脑袋,“我忘了留他喝杯茶水。”这都办的是什么事儿啊?我有些懊恼的想。我突然感觉,他似乎不是我印象中的模样。

      清早的日光照散了昨夜的昏昏沉沉,唤醒了沉睡中的人们,这些人都劳苦惯了的。往常都是天不亮就起来耕田做活,双兴村里的人们会的事物都很杂,毕竟生活所迫,技多不压身麼。你能看到那刘家叔叔刚从田上回来,就抡起锤子开始叮当地打起红热的铁块。王家婶子刚和邻居火力全开的操着土话骂人,转身就刨起了木花。这里的孩子们都是不知道忧愁的,饭扒了几口塞进鼓鼓囊囊的嘴里,匆匆地跑出去和相约好的伙伴儿在柳河边玩儿。整天到处撒野疯跑,明朗的笑容烙进他们红艳艳的脸蛋儿上。这里是贫穷的,但是在贫穷中也看出了那一点可亲。

      母亲一直病着,我熬了点小米粥,稀溜溜的。稍微晾凉了些,喂给母亲喝。汪澈早早便来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木箱撂在土炕沿上,手边放着一杯米白的搪瓷杯装的白水,坐在一张小破木板凳上,为我母亲诊上一脉,他细细地诊了诊,看着我说:“你娘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好生休息着罢。”我听了这话,心便定下了大半,母亲的脸色好了些,能睁眼识人了,她微弱的嗓音颤颤地说道:“多谢…多谢。”她还没完全恢复好,值得模模糊糊地重复这几个音节。汪澈低下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说:“这点小事,不碍事,再说我家还没少受婶子您的照拂。”母亲瘦的突出筋骨的粗糙的手拍了拍汪澈的手,浑浊的眼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只说道:“好…好……”阳光从破了一角的窗子中照进来,正好落到我母亲的头发上,那头发竟不像先前那般黑了,掺了几撮斑白。这一病竟不知老了多少岁。

      汪澈又给母亲用了套针灸,我看不懂,只觉着汪澈厉害极了。过了一会母亲便睡下了,汪澈便小心地撤了针,一根一根塞回针包里,随后一件一件把他的东西拾掇进炕沿上的小木箱里,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藏青色大褂,转过身,面朝着我,说:“你母亲这一觉起来后便无碍了,平时多顺她的意,知道麼?”我点点头,带上了些崇敬意味,说道:“是是,多谢您了。”汪澈说道:“不必如此生分,我们既是一个村里的就应互相照拂着,再这样见外我可是要生气了。”

      汪澈半真半假的扮起黑脸,他转身拎起炕沿上的木箱,又说道:“你今年多大了?”“十五了。”“我比你大些,我二十一了,这样,”他俯身靠近我,毫不见外地说道,“我没甚么兄弟姊妹,这样,你认我作哥哥,我认你作弟弟。”我愣了一愣,没瞧见过这样的事啊!亲眷甚么的可以随便认麼?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垂在身边的手有些局促地捏住了漏了一线的衣角,瞥了眼尚在熟睡的母亲。我看见他盯着我的眼里带着些神气,和几乎溢出的期待,对我说:“叫人啊。”我有些不愿拂了这样一双眼里藏着的意,忽的变得有些腼腆,偏过头不太好意思看他,犹豫了半晌,才开口有些喃喃地道:“哥……”他似乎获得巨大满足般的猫,舒适地阖了阖眼,冲我温和地笑着,一叠声应答着:“哎哎,真乖,好弟弟。”他从褂子上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油纸包着的一块小糖,塞到了我的手里,“这是糖,很甜的,剥开就能吃,和平常灶台上的糖不一样,他们毛子那边流行的……”我打眼一瞧,那油纸上还印着几个奇奇怪怪的外国字。我从未看过这样的稀罕物件,汪澈一直在看着我,我不肯在他面前漏了怯,还是装作早已见识过的模样,假装熟络地颇为小心地剥开糖纸,一口咬进嘴里。不过这外国糖的糖纸我不舍得扔,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兜里。

      汪澈看了眼天,已经不早了,太阳光被云翳或者人家的炊烟挡着,碎碎的几缕从缝隙中透出来,照到窗外老树,那绿得发黑的叶子上,盯得久了有点晕人眼。地面上时晴时阴,昏昏沉沉的,就像这烂包光景一样。

      汪澈和我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会儿,我主动说:“要不在我家凑合着吃些东西罢。”他问:“如此,谁来做饭呢?”我回答说:“我来。”他讶异地看了我一眼,“你会做饭?”我点点头,他眯着眼儿,摇着头学着老学究那样吟着,一个叹气分三口,“哎……真是人不可貌相……”颤颤的尾音一拖老长,配着他那神情,滑稽极了。我笑了笑,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他弯腰把木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我和你一起罢,我给你做副手。”我点点头,把他给我的糖顺手揣进了上衣兜里,带着他进了伙房。

      他的脸上带着易如反掌的睥睨群雄的神情,拿起刀架子上的刀,捻住刀柄贴着手腕子绕了两圈,我看着他那神情和熟练操刀的架势,谁会想到这人是第一次做庖丁的活呢?我还以为他是一把好手!没成想,这竟是个素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样样精通的汪澈居然也有破绽。

      我看着汪澈白净的鼻尖上沾了点黑,白净的侧脸上也蹭了点,显得可爱了起来。发觉汪澈此时离我很近,不同于平常那样疏远冷淡,他这时完全不像原来那样老成,反倒年轻了几岁,像个寻常穷人家的男孩子,轻松又快乐。

      而后在二人豪不默契地配合下,一顿色香味全无的“佳肴”便出了世,我尝了尝这成品,魂儿都要顺着七窍溜走了。偏生汪澈像失了味觉,还故作哀婉地叹道:“可惜婶婶睡着不能吃到,这真是人间一大美味。”我一度怀疑,他才刚烧水的时候一不小心让蒸气沁进了脑子里,说起胡话来了。

      我们两个吃完收拾了碗碟,我回屋瞧了眼母亲的状况,她还是在熟睡着,似乎昏迷过去了,不过脸色倒是红润了些,还带着点笑意。汪澈也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说:“今儿个我先走了,明儿婶婶估计就好透了,我再来瞧一眼。”我点点头,说道:“劳烦了。”他好像突然想起来甚么,笑起来,说:“不会不会……弟弟。”嗨,我差点忘记了这码事,本家里还多了个亲戚。汪澈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叫声哥哥我再走。”我瞧着这笑像那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样,要不是语气还算正经,我可真是要骇得喊人了。他殷殷地看着我,我有些张不开嘴。只当他是个寻常亲戚,腼腆个什么劲!于是我开了口,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他心满意足的笑了,终于出了我家门。

      汪澈走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我母亲醒来了,我觑着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红润了些,给母亲熬了米粥服侍着母亲用了后,实在有些支持不住,拿了褥子便睡下了,这一晚睡得很沉,甚么梦也没做。第二天早上听见了汪澈和我母亲在屋外的谈话才起来的。我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看见汪澈不知说了甚么,逗得我母亲笑了起来。

      我能模糊地听到几个音节,但是听不真切,朦朦胧胧地摸索着穿衣裳,趿拉着鞋就下了地,母亲似乎听见了我在屋里的动静,嚎了一嗓子:“阿哥,你怎的现在才起来?你看看天都甚么时候了!”我听到母亲当着汪澈的面,喊我的小名,总觉着有些臊得慌,面上有些挂不住,偏生汪澈也跟着轻声念了句阿哥,我更是浑身扭着难受,脸上臊得发烫,都红成一片火烧云了。至于为何小名取做这个,在这里顺便一提。我幼时身子骨微,母亲迷信,找了个自称混江湖的道士算了一卦,说甚么我天生气血阴,阳气不足,需借朝堂当中的名头压一压,皇帝太子甚么的龙气又太重,压制阴气反而适得其反,于是找了折中的阿哥。男孩子家家的总不能叫格格罢!不过后来村上弄了个劳什子批斗会,整治封建迷信风气,阿哥定是不合时宜的了,所以母亲托本家给我取了个大名,叫张瑞年。瑞雪兆丰年嘛!

      我正出神着,又一句轻飘飘的阿哥飘进我的耳朵眼。真奇怪,明明母亲和平常与我相熟的伙伴们都这么叫我,可是这称呼从汪澈嘴中冒出来总觉着有些不自在,好像哪里不对头。“阿哥……阿哥,这感情好,我是少爷,你是阿哥,天生一对!”

      听到他这话我虽笑了笑,手指局促地捻着衣角,刚开口想让他别这么叫,但是我看见了他脸上明快的笑容,拒绝的话就堵在了嘴边,有些说不出口了。算了……一个称呼而已,随他高兴吧。

      后来两个人独处时,汪澈总阿哥阿哥的叫我,起先我是听不惯的,毕竟只有家里亲近的人才这么叫我,不过看他叫的高兴便也由着他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