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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猗猗 投我以木李 ...

  •   “明殊你知道吗,楼家人也来了,而且就住在叶府上。”
      云蓼说得眉飞色舞。
      “你说楼家人一向鲜少离开含华城,也不怎么听从苏家调度,这次怎么也要去清远山?”云蓼转头看向明殊,“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他们是昨晚进的叶府,就宿在我隔壁。”她当然不惊讶,毕竟昨天已经与楼家人见过面了。
      “欸,明殊,楼家人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
      “两只眼睛一张嘴,是人无异。”明殊气定神闲地对上云蓼有些幽怨的眼神,“说来我们要在花灼停留多久?”
      “我听说已经联系不上停在昳央城的苏家人了,现在一众人为是否停下来等待苏家人的调度争执不休。一方说要等苏家人来了定夺,一方说再等下去若是清远山彻底冰雪封山只恐事情生变。”云岫答道,“明殊你怎么看?”
      “静观其变,”明殊回答得十分干脆,“反正人微言轻说什么都不作数。”
      其他三人听了这话不由得都笑起来。
      “何况花灼城现下尚且十分温暖,趁着这个机会逛一逛也是好的。”

      于是云岫兴致勃勃地拉着几人在花灼四处闲逛。
      因着明殊此前来过花灼,一路上驾轻就熟地领着云岫几人一边晃悠,一边拣了几则有趣的城中旧事说与他们听。走到卖一些稀奇玩意的地方,云岫拉住云蓼便钻了进去,而云潇显然是不打算舍命陪君子的。
      “云潇兄,不如我们先在外面随处逛逛,再与他们会合。”
      花灼城中传音,云岫云蓼想必都能听到,云潇没有异议,便与明殊一同闲庭信步起来。
      明殊将云潇带到了一处湖边。
      设好结界,明殊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许久没有对练,甚是想念,不妨陪我切磋一局,如何?”
      这个笑容熟悉得让云潇眩晕。
      他认真地看着明殊手中的知秋。知秋光华湛湛,色如霜雪,只可惜剑身上有几处划痕,其中一道尤深,直直横贯了剑刃。
      在明殊离开星章阁的日子里,在那些做着失手杀死了她这个噩梦的时光里,他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聊以自慰。可是明殊真要与他切磋时,有难免无措。
      见云潇的视线久久停在知秋上,明殊笑了:“许久未见,是不是有些怀念?”
      回雪迎上了知秋的剑刃,激起一阵劲风,然而回雪却并未出鞘。
      “为何不出鞘?”
      “切磋而已,点到即止。”
      “今天你在切磋时放水,明天我还得在别处挨打,”明殊摇头,“你若只是避让,根本无法达到切磋的目的。你放心,我准备了很多伤药,就算受伤也没什么。”
      “回雪便是不出鞘,也足够了。”不得不说,明殊确实比以往强了许多,可是那些噩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眼前的人差点便死在他剑下的事实……他不想伤到她,只是一味躲闪。
      “你以前从来不留手的,”明殊眸光微动,“你执意不出鞘,莫非是瞧不起我?”
      “阿殊,激将法对我无用。”两剑相触,云潇神色有些复杂。
      “是么,”明殊微微一笑,“就算你像以前那样叫我,我也不会被你打乱了。”
      “云潇,你给我出鞘!”
      “阿殊,你的气息乱了。”
      “是吗?”
      明殊微微一笑。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难得将云潇逼到那个地步……可若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呢?所以从一开始她的目的,便不是伤到云潇。
      云潇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为时已晚。原本应该被知秋伤到的地方完好无损,他震惊地看向明殊,发现她的袖子已经被血染红。
      明殊迎上他无措的目光,扬眉一笑:“这是我改良的符篆。我伤到你的地方,会转移到我身上,反之亦然。我曾经想过许多名字,觉得‘桃李’这个名字最好。既是投桃报李,也是李代桃僵……你觉得如何?”
      “阿殊,把符篆解开。”
      “云潇,我是在很心平气和地与你交涉。”明殊横剑而立,“若你把我当作可以与你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友人,便不要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如此劣拙地拒绝我的好意。我被教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绝不放弃,现在束手束脚的可是你。”
      “阿殊你等等……”
      “晚了。”明殊干脆利落地一剑刺去,招招不留余地。
      云潇若不想她受伤,便须得不让“自己”受伤。
      就这么信任他么……云潇低低叹息,回雪出鞘,映出一片雪色的光影。
      这大概是三年来唯一一次心无旁骛地挥剑。不用考虑其他,只是近乎本能地进退;不用担心伤到别人——他全力以赴才是避免对方受伤的唯一方法。这种体验十分新奇,又似乎是许久以前的事情,莫名熟悉。
      突然,两人动作一顿,不约而同地飞身下来。
      他们方才过了百来招,明殊却未落下风。云潇想或许他是真的可以放心一些,可是他又忍不住想,明殊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明殊施咒清理了衣衫上的血迹,而云潇突然觉得那些话他问不出口。
      “接着。”
      “这是?”明殊的动作比自己的意识还要快——云潇抛来的物件竟是一条发带?不,不对,这是……
      “这是用当初我要你收集的东西锻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勉强配得上知秋。”
      柔韧的触感尚在指尖,明殊讶异地望着他。听云潇的意思,这竟是他为知秋锻的剑鞘?也就是说……当初她尚未离开星章阁时云潇便开始着手锻造了?
      先前要她收集那些材料,大抵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吧。只可惜,她没有等到剑鞘锻造好的那一天,便离开了。明殊心情有些复杂——即使离开星章阁,云潇还是锻出了这剑鞘……
      “我会为吾友阿殊锻造出最合适的剑鞘……这不是对你的承诺,是给我自己的承诺。这剑鞘,一开始便是为了知秋量身定做,不要浪费了。”
      云潇虽然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是这剑鞘的分量,明殊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她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知秋确实需要一把剑鞘,正如她不想与故交渐行渐远。
      “谢谢你……还有,抱歉。”
      “如果是不能避免的谎言,就不必抱歉了。”
      “那么,就只有谢谢了。”

      “什么,昳央城?”苏老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你说苏源他们被困在了昳央城?这是怎么回事,我应该嘱托过你们直接取道永旭。”
      “家主,”传音玉一闪,传来了有些懊恼的声音,“我们是考虑到染雪那边……”
      “够了,你们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苏未至长长地叹息,这群不成器的子侄,不过是想与苏殷争功而已,才自作主张改道,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齐家人利用了。现在处罚他们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如何弥补。
      齐家人扣留前面苏家人的车驾,明摆着是要让后面的人与苏家暂时断了联系。以地势看,这行人只能在花灼城停留。群龙无首之下这群人只怕意见难以统一,若是各自为政直接奔赴永旭城,苏源他们的小心思算是彻底暴露了。在外人眼中,这便是苏家怀有私心,这些心高气傲的势力本就难以管束,这下越发会各自为政……只怕局势是难以控制了。
      当他真的不知道苏殷此时生病另有隐情吗!苏未至叹了口气。野心似乎是苏家人的天性,可是能顾全大局的……适合继承苏家的,最合适的自始至终果然只有苏殷。
      “家主,我们现在……”
      “罢了,”苏未至的声音有些疲倦,“尽力与齐家交涉,不过不必心怀侥幸。齐家人那边我自有主张,你们切勿生事。”
      “是。”对面的人似乎是吃了定心丸,连声音都能听出隐隐的喜色来。
      “家主,您可还好?”苏荃见苏未至脸色灰败,奉上参茶,却被苏未至挥手拒绝。
      “日日饮这参茶,也不见精神好些。人老了,这些东西终究不经用。”苏未至站起身来,“扶我去看看苏殷。”
      苏荃无声叹息,扶住了苏未至。
      苏殷突发高烧,原本他们是希望让明殊医治的。可是苏殷似乎对明殊颇有成见,加之他们得到消息,派去的人多在清远山中迷失,怀疑清远山中可能设有幻术,而明殊精通此术,那些将去清远山的苏家子弟自然希望明殊可以照计划同去清远山。
      苏未至原本尚且犹疑,可是木莘莘主动请缨,他便放下了顾虑。
      是啊,有木家人在,应该不至于太令人担心。
      这木莘莘倒也尽心尽力,苏殷已经清醒过来了。
      “苏殷少爷。”苏荃敲了敲门。
      “进来吧……咳咳。”
      房内窗明几净,犹有药香弥散。苏殷拥着狐裘端坐在榻上,身侧堆了几卷书册。
      “你身体如何了?”
      “回祖父,孙儿已无大碍。”
      “嗯,你气色好了许多,真是多亏了木姑娘。”
      “哦,那位姑娘原来是木家人,”苏殷眸光一闪,“看来要好好感谢她。”
      “以你的脾性,没有摸清楚她的底会肯让她为你医治?”苏未至摇了摇头,“苏殷,你也不小了,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木家人……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苏殷没有说话。他何尝听不出祖父的弦外之音?可是自出生便百病缠身,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生来便是等死的。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遂了别人的愿?既然从开始便不过苟活,何不索性随心而往?
      苏殷突然笑了起来:“祖父何须担心?我本就已经习惯了三天一小病,两天一大病……若是祖父顾虑子嗣问题,我想,那些旁支子弟应当很愿意过继到嫡系名下。”
      “苏殷!”
      “祖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您何必生气?”苏殷仍在笑,一双眸子却是冷的。
      “唉,”苏未至最终还是说不出自己是为苏殷好这句话,“你且好好想想吧。”
      离开苏殷的卧室,苏未至低低地咳嗽起来。
      “您……”苏荃慌忙扶他。
      “唉,”苏未至制止了他开口,“不要让他听到,扶我回去。”
      家主真的没有问题么?苏荃心中半是担忧半是焦灼。多年前家主曾去往红叶谷就医,谷主云霜缓解了家主的咳喘之症。在送他们离开时她说,若要根治,此后须得再不费心思虑。可是这一点,对于苏家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如今家主又将云霜谷主所赠的百香囊给了苏殷少爷……只希望苍天垂怜苏家。
      苏未至被苏荃搀扶着离开后,木莘莘才走上前去。
      虽然苏老爷子慈眉善目的,可是眼中精芒不可小觑,她每次见了这位老家主,总有些害怕。故而她看到苏老爷子去探望苏殷,便硬生生等他们离开,才敢去送药。她在一旁看着苏殷眉头都不皱一下将汤药一饮而尽,不由得想到自己那位表兄喝药也是如此不拖泥带水。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他。苏殷的面容是一种锐气极盛的端正,虽不及自己那位表兄容色如玉,可是也是难得的俊秀。
      可是沉默最终还是被苏殷打破:“木姑娘。”
      木莘莘有些慌乱地看过去,苏殷从容一笑:“我几位兄弟外出,一时也找不到能陪我弈棋的人。祖父事务繁忙,我也不好留他。若是木姑娘不介意,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无措的是木莘莘。
      苏殷还在笑,可笑意不及眼底。
      他确实查过木莘莘。木莘莘年纪不大,却活得跌宕起伏——拜她所赐,木家竟落得这岌岌可危的地步。医术如何他姑且不作评判,可是行事瞻前顾后,为人畏畏缩缩,修为平平,书画不精……一言以蔽之,乏善可陈。
      苏殷眸光深深。若祖父不过像往日那般只是随口一说便罢了,若他知道木莘莘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花灼城的六合楼,生意极好。
      “所以……现在根据支持原地等待苏家‘调遣’与否分为两派?”明殊不动声色又设了一重结界,看向云蓼,“所以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在六合楼说?”
      “六合楼安全啊,明殊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六合楼这几年一下子在净土遍地开花……”
      “好好说话。”云潇伸手拎住了他的衣领。
      云蓼正好委委屈屈地缩了缩脖子:“六合楼的雅间有防偷听的阵法,很安全的。”
      “出门在外,还是更谨慎些好。”明殊微微摇头笑了,“放心,我在方才进入雅间时就已经设下结界。不过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说来关于苏家召集众人去清远山的事情,她也向叶家兄弟问询过。可是叶勰叶榭都是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是吗?”
      哦,她差点忘了,叶家人都是武痴——成天不是游历就是闭关抑或是兼济天下,凤凰现世的消息他们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们就是不、在、意。在叶家人眼里,眼见不一定为实,可是如果不能眼见则十之八九不为实。
      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还不足以请动我叶家人……这就是叶家人的态度。
      苏家与叶家打交道这么久,当然知道叶家人的脾性,也没指望一向三不管的叶家能“仗义出手”,不过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一行人竟被昳央城拒之门外无法之下只能借道花灼……
      然而这次叶家注定不能如以往那般全然置身事外——据叶勰所言,一群“德高望重”之人占了他们家的议事厅因为等不等苏家人吵得不可开交,就差没动手了。
      星章阁是什么态度呢?明殊突然有些好奇。
      “明殊,你怎么看?”问话的正是云蓼。
      “我怎么想可一点也不重要,”明殊微微挑眉,“毕竟人微言轻,跟着走就好了。”
      “也是。”
      一行人用饭完毕,明殊他们跟在兴致勃勃的云岫身后缓步而行。
      她带云潇过来时尽量避开了喧闹的地方,可是云岫却总往热闹的地方凑。
      明殊突然有些头疼。
      花灼多水。她第一次来花灼城,叶勰提出带她逛一逛,第一个来到的地方便是玉心湖——据说在这里许愿特别灵。明殊看到有姑娘含羞带怯将香包抛下去,有大腹便便的商人将灵铢扔下去,心想或许这么几年下去,玉心湖的水位会涨上一寸。
      就在这时,在一声声有关财运、姻缘、修为的祈求之中,她听到了一个分外虔诚格外认真的声音:“请赐给我一个乖巧听话聪明伶俐与众不同的妹妹吧!”
      这是什么愿望?她含笑望去,正好对上一个青年的眼睛。
      无措之间她对那人歉疚地笑了笑,作为不慎听到那个愿望的道歉。谁知那个青年满脸笑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然后拎住了身边叶勰的耳朵……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顺理成章,听起来诡谲异常——叶家二公子叶榭振振有词地声称,玉心湖成全了他的愿望,他理应与被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拐来的明殊结为兄妹,单方面地宣称自己夙愿得偿。
      希望玉心湖那里不要那么热闹……其实明殊自己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年终了,来许愿还愿的人一定络绎不绝。
      事实证明,自欺欺人没有丝毫用处。
      明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悄悄看了一眼云潇。她记得以前云潇似乎很讨厌吵闹的地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依然如此?
      云潇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停下步伐,看得明殊一阵欣慰:嗯,不错不错,长进很大啊。
      “公子不妨也买个平安符吧。”
      脚步停下来了……唉,果然,还是那个在热闹中下意识全身僵硬的云潇。
      “谢谢这位姐姐,可是我家兄长已经在玉心湖求过愿。求愿过多是为不诚,只好辜负姐姐好意了。”明殊快步走过去,笑着对那个姑娘颔首见礼。
      “这位小公子真是人俊嘴甜。这个小福袋送给你,祝你福运亨通。”
      云潇眸光不定。
      在星章阁时,明殊似乎不是这样的。
      星章双璧,寒木春华,在旁人眼里明殊素来从容温融,却不曾像这样。云潇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也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
      “那就谢谢姐姐了。”明殊也不客套收下了小福袋,笑着对那姑娘道谢,然后拉着云潇走了,“兄长,姐姐他们还在等我们。”
      人俊嘴甜么?云潇由着明殊拉着自己跟上云岫云蓼,看着明殊的背影突然笑了。
      嗯,嘴是挺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猗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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