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41、太乙山上（二） 元

　　元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藤床之上，背上隐隐作痛，她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只见此处又是一幅世外桃源的样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自己莫不是死了去到九重天的仙境了吧。
　　不远处水绿色的湖蜿蜒到一处山缝，流向不知何处，山壁陡峭，表面颜色深浅不一，极富层次感，湖面隐隐腾起一股雾气，似烟雾环绕，如梦如幻。青嶂列屏，矗立万重，云阶月地，瑶草琪葩，想那天上的星宿，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藤床的不远处有一处树屋，树屋上立着一个牌匾，题曰：柳坞。屋边栽着一株冬梅，有仙鹤绕梅环步，元肸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便轻轻推门而入，树屋内古雅素朴，有些微焚香的气味，屋内的摆件都是最上乘的金丝楠乌木，供台上，放着一个黑岩做的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是一把宝剑，元晞对剑并没有什么研究，她所使用的佩剑，是当初在赤城山玄武台用计赢了上清宫第一弟子于未闻的时候，她的二师兄关尧川相赠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铜剑，但这盒子里的宝剑，一看就气象非凡，见之仿佛可以想见它被锻造时的铮铮溅起的铁冶飞岩，银色的剑柄泛着盈盈的青色，花纹密布的剑鞘隐约可见双龙环绕，元晞本想看一看剑身的本体，但自己究竟是不速之客，而且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到此，因而不敢久留，退了出来。
　　可惜此地太过蹊跷，元晞全记不得回清虚观的路了。她见到湖边有一小舟，于是乘上去，往崖壁处去找路。划过湖上石桥，湖中央有一个独立的亭子，名曰：白亭。靠近山壁，小舟入洞，如坐井观天，碧潭岩影，空谷传声，景色绝佳，崖壁间的缝隙仅一船之隔，小舟在石洞深处游走，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奇和诡异之感。游过一处长长的岩洞，到了一线天，只见一面的山壁上题着“山门若有八重险，必有真龙居此间。”怪的是这处严严实实的岩壁，竟然让人感觉微微透出风来，虽然周围暗沉沉的，但元肸还是一眼看到陡峭嶙峋的山壁上，插着一把宝剑，看剑柄的纹路，好像和柳坞内的那把剑有些类似。
　　元晞凝神运气梯云步，想用轻功飞上去把这把剑取下来，无奈这剑牢牢地插在岩壁上，纹丝不动，她试了几次，都拔不出来，最后一次元晞实在没力气了，在剑柄上吊了一会儿，累得掉到了湖中，这时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湍急起来，元晞的水性一直并不太好，况且又有小时候溺水的经历，拼命挣扎后还是只能跟着湖水被冲走了。
　　等她再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躺在太乙池的岸边，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一见天以黑透，也顾不得深究，赶忙跑回清虚观。然而回去还是免不了被鬼谷子责罚，罚她一个月之内不许踏出清虚观半步，幸好得百灵鸟陪她舞拳练剑，她才得到了些许安慰。
　　又过了几日，她见到两个小道童在观内清扫，把经书统统拿出来曝晒，将供物，法器，幢幡，符简，章表，香炉，净坛也都一并扫尘除净，在执法的云汉殿和三清阁内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元晞刚练完功，见到这番场景，不禁上前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道童答曰：“过几日就是师父祭天的日子了，师父往年都会在四月十四日祭天，我等要提前备好。”
　　元晞心中奇道，四月十四莫非是吕祖的圣诞？那当年她入门的时候，师父还不让她拜纯阳子呢！
　　于是四月十四日，鬼谷子斋戒沐浴，着道袍，设醮坛，执法剑、令牌、天蓬尺，诵祝文祭天，通神明，渡亡灵，不在话下。由于元肸入门时，鬼谷子并未要求其皈依，因此她于此类并无所知，只觉得庄重而神秘。
　　这日又有许多信徒上山来，他们知鬼谷子不乐意待见，因此并不敢道观中打扰，只在山腰处的石阶上叩拜。说来也奇，鬼谷子施法之时，只见天降异象，一时红云漫山，一时又泛出青紫色。忽得又觉得石滚山摇，天旋地转，但因发生的时间太短，让人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等一切平复，天边又出现一道金光，仿佛一个人形，好似画像里九重天上无上至尊玉帝昊天，又像道家始祖太上老君。山腰间道家信徒们一见，皆伏地三跪九叩之大礼，都觉得是神仙下凡来了，纷纷祈求，祷告。过了约莫四个时辰，祭天法事才终于算是毕了。元晞知山上观礼的人苦守多时，十分辛苦，照例还是送了水和清粥，这些人自然十分感念她的善良。
　　有一位年近四十的农妇常问她一个年轻女孩，怎么长年住在这山上的道观里，是不是太过清冷了，见她身段柔美，容貌俊俏，更是时常说可惜了，要给她张罗找一户人家说亲。她的丈夫，一个中年的猎户则骂她多管闲事，冒犯了“仙子”，二人非常虔诚，隔一段时间就要上山来拜，元晞见他们时常拌嘴，却十分恩爱，心中经常泛起感慨，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所求的不过是她所爱之人也能一样爱她，只是命运无常，时局不济，让她孤身一人流落至此。
　　“诶，你们听说了吗？这宫里有一位赵妃娘娘，听说家中通敌叛国，被皇帝赐毒酒处死了！”
　　说话的是一位也经常上山，和元晞见过几面的柴夫。元晞正在给他们添水，一听这话手中的壶掉落，碎了一地。
　　“你说的，是哪位赵妃？！”元晞激动地问道。
　　柴夫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道：“还有哪位赵妃，其实我也不知道，听说这位娘娘出生西凉，父亲是翰林院的一个什么官。”
　　元晞听罢，心中凉了半截。想当初她是为保赵家周全，才离开了赵府，如今为何却又发生这种事情，通敌叛国？以她对赵老爷的了解，像他这样隐于官场，从不拉帮结派，同党羽斗争也无甚瓜葛的人是绝对不会做的。
　　那末又会是赵家的谁呢？
　　她又想起当年赵妃省亲被黑衣人行刺的事情，心中疑惑更生，莫非皇帝早就盯上赵家了？
　　“可不是，”那位农妇的丈夫又道：“听说整个赵家都被抄了，好像也没找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只不过这户人家虽富甲一方，盛极一时，自此也算是毁了。”
　　“你，你说赵府也被抄了？究竟是谁被怀疑通敌叛国？”元肸的声音都颤抖了。
　　“姑娘不知道吗？是赵家二小姐的夫家，征西大将军彭玉。”
　　“什么？！”元晞跌坐在地上，被众人扶起，均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元晞脸色惨白，揪心地接不上气，坐着缓了一会儿，才勉强道：“今日我有要紧事，就不送各位了，山路险阻，大家下山时小心。”众人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但也应声目送她走了。
　　她要下山！不，她必须下山！
　　回清虚观的路上，元晞这样想着，不管师父答不答应，她都必须去救赵钦。
　　“师父，师父。”她急急忙忙地冲进观内，和正在收拾的道童撞了个满怀，她急问道：“师父在哪里？”道童见她神色不对，答道：“师父在永安殿静修，莫要去打扰。”
　　此时的元晞又哪里顾得了这么多，直接冲到永安殿内寻找鬼谷子。
　　“何事如此喧哗？”鬼谷子在永安殿席上闭目修养，见元晞一面喊他一面进到殿内，严厉斥责道：“永安殿是师父练功静修的地方，岂容你随意闯入？”
　　元晞立刻下跪道：“师父，我求你让我下山，赵家...赵家被抄了...赵府的人...”
　　“都要被发配到边疆？”
　　“什么？”元晞惊讶道：“师父，你知道？”
　　“哼，法天象地，有何是我不知的？”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救他们？”
　　“出手救他们？我为何要救他们？”
　　“他们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徒儿相信叛国之事，完全是彭玉一人所为，赵家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不应该被罚...”
　　鬼谷子又冷笑一声，道：“你当初在西蜀边境打伤那几个蒙古兵的时候我就说了，这世上没有天理伦常的事千千万，你若要帮，只怕终此一生都帮不完。况且可怜人这么多，救谁也不救他们。”
　　“为什么？”
　　“他们养你到这么大，一旦出事却轻易将你抛弃，全然不顾这些年侍候的情义，由此可见这一家人天性凉薄，不值得帮。”
　　“我是自愿跟你上山的，不关他们的事，求师傅出手相救，求师傅出手相救。”元晞不断地磕头，鬼谷子却只不为所动。
　　元晞流泪道：“既然师父不愿相助，那求师傅让我下山。”
　　鬼谷子道：“当初我救了赵钦，你答应随我来太乙山，有约定不得我的允许，不许随意下山，你现在给我去三清阁闭关反省，不得我的指令不许出来！”
　　“师父...师父...”无论元晞怎样哀求，鬼谷子都不答应放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