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止于寒》桃溯

2、1

　　我慢慢地睁开眼，看见初秋的阳光像水一样从明净的窗台。我恍惚了一下，才再一次意识到，已经没有从窗外偷偷探进头来的枝桠，和枝桠上明明灭灭的枳子花了。
　　换上崭新的校服。洗漱。下楼。
　　餐桌旁坐着正在看报纸的顾煦，以及低头玩手机的顾岁止。见我下来，顾煦合上报纸，微笑着和我打了一声招呼，并起身为我拉开一张椅子。
　　在见到顾煦之前，我曾幻想过无数种与他针锋相对并将他气得咬牙切齿的场景。然而真正和这个风度翩翩的继父相处起来，我却没办法厌恶他。
　　瞥见顾煦的动作，顾岁止抬起头，对我冷笑了一下。我当作没看见。
　　顾岁止是顾煦和他的原配所生，从顾岁止的长相可以猜到第一任顾夫人是多么倾国倾城。好些年前她就病逝了，这么多年下来顾岁止愣是没让顾家住进第二个女主人。可想而知，他几乎视我妈为阶级敌人，我自然也被殃及。
　　我和我妈住进这里的一个月来，顾岁止从没出现过在餐桌上，我只有通过三更半夜他房间里响起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才能知道他回了这栋房子。所以今天早上他能出现在餐桌上，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这时，我妈系着围裙端着早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目光首先自然而然地落在顾煦的脸上，他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默契地相视一笑。我嘲讽的话几欲脱口而出，但看见我妈脸上的容光焕发，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不过顾岁止绝不会像我这样心慈手软。在我妈和顾煦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他就阴阳怪气道：“本来早上肚子就饿，还现场直播这么倒胃口的肥皂剧，真是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呢。你们打算取什么片名，再婚男女的第二春？”
　　顾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妈用眼神安抚住了他，然后把早餐放在我和顾岁止面前。“这是岁止最爱吃的培根卷，试试阿姨做得好不好吃。”
　　我喝了一口温开水，拿起我不喜欢吃的培根卷，咬了一口，嚼碎，咽了下去。
　　顾岁止说：“早就吃腻了，我要去买小笼包。”
　　我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会去买什么小笼包，只是故意刁难我妈而已。我妈活该。
　　我妈的脸色一时尴尬不已。顾煦不悦地看着顾岁止：“不吃早餐你坐在这干什么？”
　　“看爱情肥皂剧啊，再婚男女的第二春。”
　　眼见父子俩就要吵起来，我妈赶紧又跳出来：“不吃就不吃吧，我热了牛奶，岁止喝杯牛奶吧。”
　　“你不知道空腹喝牛奶不好吗？你是故意的还是没有常识？”
　　“顾岁止！”
　　“哎，是我一时忘了，空腹喝牛奶确实不好……”
　　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了，几口吃完了培根卷，站起身道：“顾叔叔，我要去上学了。”
　　顾煦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司机就在外面，我带你去吧。”
　　“坐什么小汽车啊，现在流行低碳环保。”顾岁止看向我，脸上似笑非笑，“我骑自行车带上她一起去不就得了。”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我妈就欣喜地说：“这样挺好的啊，你们兄妹应该多相处相处。”
　　兄妹？
　　我和顾岁止不约而同地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还是有一点作为兄妹的默契的。
　　我看向顾煦，决定权在他手上。总得有人载我去新学校。
　　顾煦犹豫了一下，他显然不相信顾岁止是出于好心，但又不好拂我妈的意，便只是对顾岁止说：“别耍滑头欺负林宛。林宛，他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
　　顾岁止看也不看顾煦一眼，吊儿郎当地用手指转着钥匙扣，一边走向大门：“走吧，林宛小姑娘。”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心里把愚蠢的我妈千刀万剐。
　　顾岁止的自行车就停在门口。他的自行车有点像那种越野自行车，特别飞扬跋扈——很适合他。因为他也是这样生来就张扬的人。
　　我不由得想到一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他站在二楼的走廊边，两手懒懒地搭在扶手上，微微垂首，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我们。他就这样夺走了我的目光——他太好看，任何一个人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都会像凡人见到星辰的陨落，为这人间难得的璀璨而屏息。
　　顾岁止以为我被他的自行车惊艳得说不出话来，一脸得意洋洋：“这车是我花了一个暑假改装的，世界仅此一辆，把你卖了也没它值钱。”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保持微笑：“它没后座。”
　　“你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火箭筒吗？”他鄙视了我一眼，蹲下身把火箭筒安上，“能搭一次我的车，你真该感谢上帝。”
　　这回我真的翻了个白眼。
　　转眼顾岁止已经骑在了车上，不耐烦地催促道：“磨叽什么，快上来啊。”
　　我只好踩上火箭筒。两手刚放上他的肩膀，他便飞快地骑了起来。我连忙抓紧他。
　　这个速度让我觉得有点危险，我强迫自己不要害怕，否则一定会遭到顾岁止蓄谋已久的嘲笑。我让自己尽量转移注意力——然后便转移到了顾岁止身上——他应该有一米七几了吧？有点瘦，但是确实瘦得挺拔好看。眼前，他的头发在风里轻轻地飞扬，再往下，是同样修长的脖子，宽而瘦的肩膀，再往下——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角上，那衣角被风吹成了饱满的船帆，又像振翅欲飞的白鸽，轻盈而优美。
　　我走神了很久，直到回过神发现车停在了闹市——真的上那种我和我爸一起去买菜的那种乱糟糟的闹市。
　　“来这里干什么？”我皱眉。
　　“买小笼包啊。”顾岁止把车把手往我手里一塞，我连忙握住，差点被它重得带倒。还没反应过来，顾岁止就急冲冲地说，“帮我看好车，千万别搞丢了！”
　　我连忙喊出声：“喂……”
　　他已经一头扎进了人潮里，一下子被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