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水的迷宫》白雉

1、第 1 章

　　父母分居闹冷战那会儿，越前常常一个人跑去附近的水族馆。因为身高151厘米以下（含151厘米）的儿童不用买票，售票大婶（正太控控龄8年）还派送一只印有海豚图案的气球。男孩倔强地拍掉了气球。他还在为自己的身高怄气。
　　越前喜欢3号馆的一条小狗鱼，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卡鲁宾。大多数时候，他愿意把额头贴在有机玻璃上，垂下眼，无声地跟他的小狗鱼说说话。天哪，他是怎么区分他的卡鲁宾和那小东西的同类的？！少来“灵犀相通”之类放P一样的文艺说辞！
　　事实上，先前的那个（也就是真正的）卡鲁宾早在一个月前食物中毒翘掉了。怎么说呢，越前总是，总是太过粗心。变质的牛奶应该马上丢掉，而不是用微波炉转了一圈后浑然不知地倒进宠物的盆子。
　　他可以任性地原谅自己，却无法不迁怒于那两个人。知道这样做很蠢。可还是忍不住假设。
　　如果当时，妈妈和老头中的一个能在家的话，兴许就用不着找替代品了。两个卡鲁宾毕竟还是，相差太远。
　　更理智些的话，根本就不该养宠物。到头来，不过是徒增悲伤。
　　如果时间还可以倒流。

　　有时候，孤独真是种要命的病。

　　有那么一天，越前碰到来做志愿者（为了暑假实践作业）的前辈。浅褐色头发的少年安静地微笑，宛如圣女般端庄地站着，分发着“保护鱼类，关爱海洋”的传单（厚薄很适合用来当手纸，结果也差不多）。他身边的女生换了一拨又一拨，波涛般汹涌而来。她们显然不是什么业余环保人士。不二应该去参加“超级男生”！没看见那些女孩的男伴都气坏了么？但他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了，远远地瞻仰着不二的美貌，心中充满了对造物主的怨愤“丫的为啥是个男的作孽呀作孽”！

　　“越前，这个给你。好好读一读。请尽量减少对烤鱼的食用哦。”
　　男孩腾地涨红了脸，颤着手拉下帽檐，没好气地嘟哝起奇妙的水星语来。
　　“谦卑针裸锁泥吃爆了美狮肝啊鲵屎蜗水啊蛹德照泥棺么嗨插得怨！”
　　那么划个节奏就是——
　　“谦卑针裸锁/泥吃爆了/美狮肝啊/鲵屎蜗水啊/蛹德照泥棺么/嗨/插得怨！”
　　紧接着翻译过来就是——
　　“前辈真罗嗦你吃饱了没事干啊你是我谁啊用得着你管么还差得远！”
　　不划节奏了。这本来就是变相R&B。叽里呱啦乱念才有味。

　　不得不承认，水星语就是那么地……博大精深。

　　然而，越前是真的真的很久没吃到烤鱼了。没人给他做，只好用泡面蹂躏胃。
　　胃啊胃啊你真是个强受。不知跟你家主子有没有得一拼。

　　接近中午，两人又遇到一次。命运的丝线开始缠绕啦缠绕。
　　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些“今早吃了啥”、“昨晚上过大号没”、“杰尼斯的赤西和龟梨是不是有两腿（废话，是个人都有两腿）呜山P同学真可怜”后，不二又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一合掌，开始发表他对水族馆的看法。也不管越前有没有在听。不二最近刚当上了生物科代表。
　　“——他们把鱼抽骨剥皮，浇上防腐剂，酿成标本吊在展厅里，未免也太残忍！”
　　“——每块告示牌都标着禁止照相，他们只当没看见，照样拎着手机喀嚓喀嚓。鱼瞎得都快撞上玻璃了。虽然它们视力本来就不好。”
　　“——说过不准投食，他们还是往饼干碎屑里掺避孕药。我倒希望他们换春药，多少也能人工加快繁殖，拯救濒危生物。”

　　越前沉默了。
　　水星的小王子突然发现，自己和这个地球上土生土长的前辈在某些方面还是有共通语言的。那就是——
　　大人们实在很奇怪。
　　好比说有些人吧，明明爱情都死了蛆都爬出来了，干嘛还要空守着婚姻的坟墓？
　　他自己就成了那个活生生的陪葬品，被一铲子埋进了土里。呼吸不得。言语不能。濒临崩溃。像条沙滩上的鱼。头顶上烈日灼灼。
　　莫名的恐惧与压抑在看不见的角落，潜滋暗长。

　　“不二前辈……我真想……砸了玻璃……”
　　越前低头看着鞋带，喃喃自语。
　　总觉得它们不喜欢待在那里面。就像自己，不喜欢待在那个死气沉沉的所谓的家里。想给你们自由，也想放自己，自由，和快乐。
　　“我说这样的话……还真奇怪……”自嘲似地抓抓头发，男孩别过脸。
　　不二愣了愣，旋即活泼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贝多芬同志，瞧您吐了好大一滩血。

　　“好的。”
　　他说。

　　“呐记住了越前，我们要优雅地砸烂玻璃，然后惊慌失措地逃离。嗯，我想这个时候，帝丹国小还没放学呢。”

　　他抄起一根钢管。

　　越前抽搐起嘴角。
　　好家伙……这……能优雅得起来么？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他哪来的这玩意儿？！
　　……貌似离重点还有段距离。加油！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极，这才是重点。

　　来不及多想，混乱的意识迅速被一片深蓝朦胧。
　　飞鱼的吻，氤氲水汽，浅浅地擦过脸，纯净而美好。水的拥抱，让他觉得温暖而湿润。像是钻回了妈妈的子宫，在漆黑的羊水中等待重生。可那海水明明是砭人肌骨的冰凉呀。
　　塞壬们摇曳着长长的妖绿色的蛇发，抿着苍白的双唇，眼神妩媚。她们空灵的声音绽开了诱惑的罂粟。
　　“亲爱的，你真可爱……到我们这儿来……只有我们爱着你……”
　　可我一点也不爱你们。越前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海妖靠近。她们明艳的脸变得模糊。
　　一只手及时地将他拽了回来。

　　清醒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大街中央。头发，脸上，后背上湿漉漉一片。不是海水。
　　越前愕然地扭过头。
　　水族馆完全没有被砸了场的迹象。售票大婶（正太控控龄8年）左顾右盼，朝中意的美少年抛着失败的媚眼。

　　答案很简单。
　　他做了一个可笑的梦。在大白天。
　　问题在于，现在是夏天。又、又不是思春期！
　　越前懊丧地扯着头发。诶，别扯啦，会提前秃头的！
　　“那个不是梦哦，越前。”
　　柔和的男声自上方传来。
　　越前仰起脸，睁大了眼睛。

　　“至少我也看到了……越前看到的东西。”

　　他弯下腰，轻轻吻着男孩的脸颊。细细碎碎眷眷绵绵，一如鱼亲吻海水般，自然。和谐得让人想哭。

　　匆匆的人们放慢脚步，纷纷回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在这个百无禁忌的年代。

　　对了，水星上只要有小王子和他的狐狸就够了，大人们还是滚回地球去吧。
　　如果小王子还是觉得孤独，那就叫万能的小狐狸扛个锄头吭哧吭哧挖个人工海洋出来。反正，水星上有的是水。都叫水星了嘛。

　　END

　　２００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