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少年与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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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记：
清末民初，新春佳节，江浙一带有百年难见的大雪。
灰色的大戏院在纷繁的大雪中喧闹异常。红色的锦缎绸罗，掩住了举杯换盏的欢声笑语，也将光染成了红色，晕红了一方天地，连周围的雪花也被映成红色。朦胧着的大灰院那般繁荣，即使隔了老远，也依然望得见。而大灰院如此人声鼎沸，却只因昔日的大师兄如今成了戏班班主。
红色的新灯笼挂在檐边，在夹杂着雪花的凛冬寒风中，轻轻摇曳，曼舞流苏，与门前傲然挺立的老梅相衬。梅是前任班主婆婆自入戏园时便栽下的，已有几十余年了。梅花今个儿偏生绽得如血般通红，在雪夜中，伴清月、随风舞，雪为梅披上了一件冰冷的大氅，更衬得梅花如美人出嫁时娇艳的红唇，一如当年班主婆婆来时的模样。只是梅却终究不肯俯身低头。
此处的寂静与门内的喧嚣，只隔咫尺，却仿佛两方天地。
如血压枝的梅下，有一个尚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在大雪中不哭不闹亦无声无息。
执伞的温婉男子身着千年前的古装，踏着半膝深的雪不知从何而来，过雪无痕。
行至梅下，男子赏梅轻笑。垂眸之间，瀑发倾泻，半掩倾世容颜。思索间风雪大起，婴孩轻轻蜷缩起小小的身子。男子终究是懂了恻隐之心。他转身叩门，衣袍拂去婴孩身上的落雪与残花，只襁褓上多了一字“秦”。尔后男子无声而逝，如隐于风雪，不曾登阶来过；也如坊间怪谈，却无踪可觅。
斟酒的下人跑来开门时，看见的便是一树繁华的梅下，安静地躺着一个婴孩，襁褓上靠脖颈的部分，有笔画自成一派却依旧好看的古繁字——“秦”。当夜婴孩入了戏园。
来年初春，新班主领人伐了梅树，在原先的地方，栽种上了柳。】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宋 苏轼 《蝶恋花》
春暮时节，尚还未夏。河畔的柳树是一片朦胧的绿，只偶然间显露出几星雪白——那是还未被暖风吹尽的柳絮。
流水、暖阳，象牙白的石桥横卧清河上；乌蓬白蓬的船，晃悠着穿过忽明忽暗的桥洞，还有不知谁家渔女悠扬清歌，直将清脆的歌声都揉入了长远的浪声……
河两边的人家屋舍宁和地躺在初日的晨光中，白光与金光在瓦上交相辉映。宽阔的青石板上残留着昨日黄昏，雨水来过的痕迹。
尚还背光的巷子里，从深处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手持风车，从巷尾的小院奔向充斥着阳光的大街，沿途洒下一地的笑声。
街上起的最早的刘姨还未开始叫卖米粥，偶有几只淡灰色的水鸟飞过，也是悄然无痕。
只有少年每天踢踏青石板的声音，才为这个江南小镇拉开了一日的热闹。
向着阳光，少年迎风奔跑，用晴朗的笑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却只与村庄相望，位于河西畔的那座灰幢大院，仍寂静无声。
河东的村庄声渐嘈杂，少年手中的风车也转得更快了。
他径直奔向玉色的长虹，继续追逐他的阳光。
少年与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交好，那孩子名唤秦。
在少年眼里永远闪动着亮光——即使是阴霾的天。因为在少年心中，那孩子便是他的太阳。
他一直，一直，都在向着他奔跑——从来都是，从来他的目的地，都是秦。
秦是外乡人，但眉目却是有着江南水乡的婉约柔媚，模样也是生的俏丽，比女子还更胜几分。
大灰院是座戏园，秦便是这其中的戏子，因了模样俊俏便专练花旦，以便日后登台；平日里便做些扫地、搬水之类的杂务。而他的天赋和嗓子也是极好的，加之勤奋刻苦，想来离正式出演也不远了。
秦是外乡流落无父无母的戏子，是新春雪夜被父母遗弃在戏园前的孤儿；他是家道式微之人，是没心没肺四处游走打架的小混混，是父亲戎马战死母亲改嫁私奔的孩子。
这一世，他们是怎么相遇的呢？
想是秦来到戏院的第三个年头，两个尚还不知世事、难辨善恶的孩子，与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中：秦立于桥西，执绒花而立；他位于桥西，怯生生地拽着即将奔赴战场的父亲。
秦观望落雪繁华的村庄与纷杂的人群；他打量雪覆灰瓦的风景与秦手中随寒风飘摇的绒花。
视线偶然对上，便皆是一愣。
从此，秦有了一个“烦人的跟班”；他，也有了心里突然变得满满当当的感觉。
在他父亲战死后，秦慢慢取而代之，成为了他心中的太阳。在那段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里，秦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一点点抚平他心里的伤。所以即便后来母亲与秦的师兄私走他乡，他面对一片狼藉、被母亲与那个男人搜刮走所有值钱物品的房间，任凭月光透过他的身影，照耀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所谓的“家”中，任凭自己愣愣地看着他自己那孤瘦的影子充斥了地面与对墙——五岁的他也没有让眼泪模糊了视线。秦立于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他的心不是空无一人。
可当他回头对上秦的眼睛时，却是歇斯底里地哭了，尽管悄无声息。
那是他想：没关系，我有秦就够了。
我还有秦。
我不是一个人……可是，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呢……
没关系，我还有秦……
那夜，秦陪他站了一夜，他靠着门槛，也哭了一夜。
可偏偏，谁也没有说话，似乎注定了那是个不眠之夜，也注定了是个无声之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