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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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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峦叠嶂之间,是一座由天地自然孕育而成的小山村。
村庄名为槐孝,之所以叫这个名,除了当地的风土人情,更主要的是村边那棵百年老槐。
老槐屹立百年不倒,反而愈发青翠葱茏。时下正值六月,气温渐升,老槐伞盖般的巨大树冠迎风微摆,为辛勤的槐孝人家投下一片乘荫歇脚之地。
而此刻树下只有一位蓝衣少女,她抱膝而坐,看着也不过及笄之年,生得是清秀可爱,可眼中却充满羡慕之意,循她目光所去,是一群正在田埂上放纸鸢的孩童。
少女呆望了一会儿,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悲伤之情逐渐涌上眉间。她轻叹一口气:“老槐啊老槐,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他们一起玩吗?”少女像是对老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老槐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一阵微风吹来,几片槐叶悄然落于少女肩头。
就在少女自言自语之际,一位手挽菜篮,赶着回家做晚饭的大娘刚好路过,见此情景,大娘朝地上啐了一口,口中狠狠骂道:“神经病。”
少女好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她朝大娘友好的笑笑,目送大娘骂骂咧咧的走远。
“老槐,他们都骂我‘神经病’,可他们若允许我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耍,我还用得着在这和你说话吗?……”
少女仰面躺下,盯着碧绿的树冠微微出神:“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呢?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少女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时光静好,微风拂面。少女惬意的翻了个身,这时,就连树冠的沙沙声似乎也轻了下来,好像怕打扰到少女的美梦。
然而不多时,少女就被孩童们的吵闹声惊醒了。
孩子们围在老槐树的另一边,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有个女孩注意到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大叫一声向后退去,这一叫,又带动着其他孩子一同后退。
少女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走没多远,少女又听到孩童们的一阵惊呼,她好奇回首,却见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正在攀援老槐。
这老槐三人合抱之粗,数十丈之高,攀援谈何容易,更何况是一个才十几出头的孩子?纵是这孩子平日在风日原野里撒野惯了,此刻也是猴在半树腰这上不了下不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渐渐的,孩群中传出了哭声,一个更小的男孩哭得满脸泪水:“阿信哥哥,我不要纸鸢了,你快下来吧……”
而阿信此时气力耗尽,手脚发软,就连下来也成了一桩难事。
少女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可又怕过去了会吓到孩子们。
突然一声大叫,阿信支持不住从树下摔落下来,树下的孩子们一哄而散。说时迟那时快,少女不再犹豫,她大步跑向槐树想要接住男孩,却又不幸被一颗多事的石子绊倒。于是在阿信落地的那一瞬间,少女成了一个活垫子。
一声惨叫过后,世界出奇的安静……
“我……我没死?”阿信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不敢相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我快死了……”少女痛的龇牙咧嘴,感觉自己的小腰都快折断了。
“啊啊啊啊对对对对对不起!!”阿信看到身下之人惶恐不已,连忙爬到一边,可一想她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颤颤巍巍地将少女扶了起来。
“裴…裴锦姐姐,你还好吗?”阿信怯怯的问。
少女一愣,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喊她裴锦……姐姐??
刚刚躲起来的孩子们在一旁目睹了一切,感觉裴锦也不似父母口中说的那般可怕,便都壮着胆子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起裴锦来。
“我…我啊……我没事儿……”
裴锦有点诧异,她在这槐孝村生活了十五年,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的和孩子们说话。
裴锦感动到甚至有点想哭……
这时阿信找到先前哭泣的小男孩,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道:“成文弟弟对不起啊,我没能拿下纸鸢……”
小男孩抽了抽鼻子,忽的又大哭起来。
裴锦抬头看了看槐树,发现树丫上确实挂着一只纸鸢。
可能是刚才第一次受到孩子们的关心,裴锦一下热了头脑,脱口而出:“我来试试吧……”
话一出口,裴锦就有些后悔——连阿信这个颇为壮实的男孩都没爬上去,她一个姑娘家的在吹什么牛?
可单纯的孩子们都睁大着双眼望向裴锦,特别是成文,一双未干的泪眼扑闪扑闪的饱含着期待。
于是裴锦下定了决心,就算不行也要试试。她撸起袖子,将裙子系在腰间,一顿摩拳擦掌加热身准备后,便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雄赳赳气昂昂的上了树——裴锦觉得,这是个让孩子们对自己改观的好时机。
但出乎裴锦意料的是,老槐树似乎并没有那么难爬,裴锦感觉很轻松,就像有股神奇的力量在托着自己向上。
“难道我还有爬树的天赋?”裴锦默默的想着。
不一会儿,裴锦就坐上了挂住纸鸢的那根枝丫。还好枝丫不算细,裴锦动了几下感觉还是很安全的。
底下围着的孩子们看的是目瞪口呆,阿信更是涨红了脸,一脸的不敢相信。
裴锦咽了口口水,才意识到自己爬的有点高啊……
孩子们惊讶过后,又是一阵欢呼,就连成文也破涕而笑。
看到孩子们一个个仰头微笑,裴锦心里的紧张消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接纳的温暖。
纸鸢离裴锦尚且还有些距离,她刚想慢慢移过去,又是一阵清风吹过,她感觉自己所在的枝丫微颤了一颤,那纸鸢竟动了动,然后慢悠悠的像是随风飘了起来,然而它并没有向别处飘去,而是有意无意的飘入了裴锦的怀中。
裴锦心下微微吃惊,而树下的孩子们并不知情,只以为是裴锦想办法弄到了纸鸢,于是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裴锦也未多想,只因上树容易下树难,此刻她正想着该如何下去。
思索间日渐西沉,村内也升起几缕袅袅青烟。此刻结束一天农作的村民们陆续从地里回来,远看见孩子们围在老槐树下,只以为他们又在做些什么游戏,可走近一看却见他们齐齐抬头看向树上,而树上,竟是他们避之不及、憎恶唾弃的裴锦!
村民们顿时拉下脸来,快步赶向槐树。有些眼尖的孩子看见自己的爹娘怒气冲冲的走向这边,当即撒腿就跑,而有些没跑掉的,则被爹娘揪着耳朵拽回村里。
裴锦正试着爬下树,忽见村民们像赶鸭子一样将孩子们赶走,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上裴锦一眼。裴锦一愣,旋即又低头不语。
但这时,裴锦却见成文仍在树下未走,他紧紧抓着树身,紧张的左顾右盼。
裴锦知道他在担心他爹会来,毕竟就连裴锦也有耳闻成文他爹的暴戾。
裴锦温声细语的安慰了他几句,刚要下树,就见成文他爹大步冲了过来,成文还未及闪躲,就被他爹一个大耳刮子抽倒在地。
看着成文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裴锦在树上很是着急:“伯伯您别打成文,我这就将纸鸢送下来。”
裴锦不说还好,一说成文他爹顿时暴怒,指着树上的裴锦破口大骂:“你这扫把星害人精,克死了自己的爹娘,祸害了自己的姐姐还嫌不够?还想来祸害全村的孩子?!你这肮脏的狗东西从哪来给老子滚哪去吧!”
裴锦紧紧抱着纸鸢,眼中黯淡无光。
成文他爹又骂了几句“晦气”,朝地上啐了几口,才大力拽着成文走回村里。
傍晚的风有些凉意,裴锦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仍小心翼翼的护着纸鸢——哪怕它的小主人已不在这儿了。
裴锦望着群山掩映的半轮红日,一股落寞之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