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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故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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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人来人往,听筒里传出嘈杂的声响。
彭飞倚在值班室的门口,医师服下摆随着他的姿势微微分开。
脚下的地砖上铺满了月光。
“吃饭了吗?”
“嗯,我吃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来。”
彭飞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明天交班后过去。”
“哦。”吴桐摸不清彭飞打电话的意思,她以为是科室里闲下来,彭飞跟她报备一下明天过去的时间,“明天我们打算拍全家福,还没定下来自己拍还是去影楼,你觉得哪种好?”
“看爷爷的意思吧。”
吴桐解释,“爷爷想在家里拍,他想要最自然真实的那种状态,可家里没有三脚架,阿姨也回去过节了。”
“有我和云开呢。”彭飞声线很低,笑的声音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即便隔着听筒,依然能感受到气体的共振,“我们可以兼职临时摄影师。”
吴桐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那边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彭医生,一会儿我爸的手术还需要你费心,这是我做的月饼,你尝尝怎么样。”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往前递了递,彭飞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也不去接,“刘小姐客气了,职责所在。”然后特别耿直的补了一句,“医院禁止医生私下收受病人的礼物。”
电话没挂,吴桐在这边听得一字不差,她蹲下身子,将脸埋进将军的后背,闷声笑了起来,将军不解,嗷呜嗷呜的摇着尾巴。
她能想象到那边是怎样尴尬的情景。
女生再开口明显迟疑了很多,她说,“只是几块月饼而已,不值钱,我就是想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爸的照顾,因为他今晚的手术耽误你跟家人团聚,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彭飞一幅公事公办的语气,“今晚我本来就要值班,跟你父亲的手术没有因果关系,而且,之前有人将红包夹在外卖盒里……”
“你放心,你父亲的手术,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就在吴桐担心他如何收场的时候,护士长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急匆匆的跑过来,“快,彭医生,你们主任正喊你进手术室呢。”
彭飞对女生点点头,大步流星的往办公室走去。
留在女生怔愣在原地,“那……那这个怎么办?”
护士长看着那份明显用心包装过的月饼,劈手接了过来,“等他们下了手术后我帮你转交,我替令尊的医护人员谢谢你。”
女孩子被赶鸭子上架,干笑道,“不客气,应该说感谢的是我们。”
护士长边走边嘀咕,这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头一次见跳过主治医生去给助手送礼的,不从餐卡不送打折券反倒一再强调是亲手做的月饼,这么赤裸裸的意思她不信彭飞没看出来。
护士长是来解围的,距离手术还有一段时间,彭飞干脆在护士站讲电话。
吴桐还在那边闷声闷气的笑,“彭飞,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再性格怎么清冷也不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骨子里的修养也让他干不出叫人下不来台的事。
彭飞被她笑得没脾气,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吴桐渐渐没了底气,狐疑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月饼只是个幌子,里面真的装了红包?”
“没有,是月饼,但是这个刘小姐是单身……我怕她……”彭飞适时的止住了话,太自恋的话,他说不出来。
“怕什么?怕她生扑你?”吴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你在为闫晓茹守身如玉吗?”
说完自己先是一怔,彭飞也是愣住了。
闫晓茹是三年前跟他一起去美国进修的同事。
彭飞觉得吴桐误会了什么,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是下意识的问道,“跟她有什么关系?”
吴桐也摸不着头脑,难道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大门外,表姐和表姐夫手拉着手穿过小径,往旁边的度假区走去,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玩的事,相拥在一起。
吴桐被灼到眼睛,倏的转过头去,心脏越跳越快,困扰她三年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大三寒假,我去过美国找过你……”
“准备准备,该进手术室了。”
彭飞的背上忽然被拍了一下,云开捏着缺了一角的半块月饼走过来,“这是你回朐阳的第一台手术,很重要。”
“我明白。”彭飞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二助而已,观摩就好了。
云开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他右手拿着的手机,神色有点奇怪,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味道。
彭飞看了看手机,已经黑屏了。
“还有别的事?”
“没什么,看你换手机了。”云开扶了扶眼镜,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我先去换衣服了。”
云开走后,彭飞先拿手机去办公室充上电,开机后,一条信息跃入眼帘。
是吴桐发来的,很短。
“手术加油啊,等你回家吃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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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虞山手上有朐阳胸外最专业的外科手术团队,这次手术勉强划到中等级,主刀是冯虞山,二助是彭飞,一助竟是云开,麻醉医师也是老资历的前辈,巡回护士、洗手护士业务能力很高。
像这种择期手术,他们手术医生忙碌几天,把病人手术前准备工作做好,手术前一天早上,把手术通知单递到手术室,最终由麻醉医师看过病人的情况下决定手不手术。
在手术台上,如果说手术医师管病,那么麻醉医师就是管命。
病人全麻后,麻醉师就坐在麻醉机后看手机了,冯虞山斜了他一眼,他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仪器显示屏上的生理指标。
这场手术其实很简单,风险微乎其微,甚至不需要二助三助。
护士们扫过手术台旁的人,搞不懂为什么组了这么一个阵容。
冯虞山忽然开口,“手术方案吃透了吗?”
彭飞嗯了一声。
冯虞山抬脚走向一助的位置,站定。
云开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满是善意,他往旁边让了让,在二助的位置上站好,“去吧,我们都在这里。”
云开也是制定手术方案的时候才知道彭飞在美国发生的事情。
到美国的第一年,几个地痞流氓意图对同行的闫晓茹不轨,彭飞在救她的时候右手心被划伤,当时伤的很重,刀口处甚至能看到森森的掌骨,若不是被执行任务的林深遇见,很可能已经身首异处。
尽管手术很成功,但手指的灵活度跟之前相较甚远,他的职业生涯险些断送在那场事故中。
过去两年,他一边帮林深办案子,一边在做复健,复健的效果其实不错,但他却一直难以突破在活人身上动刀的心理障碍,这也是国庆回国那次事故,彭飞为什么宁愿广播找人也不自己开腹的原因。
主刀变一助,一助变二助,二助变主刀。
众人豁然开朗。
理论上手术中所有人都要服从主刀医师,但有时候,为了培养年轻医师,年轻医师站主刀位主刀,高年资医师站一助位置配合指导。
比如现在,彭飞虽然站了主刀位,但还是要听冯虞山的。冯虞山是实际主刀,出事了他负主责。
有人把你扶上马,还要亲手送一程,这种保驾护航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彭飞在主刀位上站定的那一刻,右手的疤痕变得灼烫起来,所有的记忆都在刹那间回笼,那些理论知识不停的输送出来,只是握住手术刀的手不受他的控制,迟迟落不下去。
冯虞山静静看着。
云开抿了抿唇,悄声道,“用执弓式也不错。”
当年他们俩个第一次上手术台也是由冯虞山带着,他们手忙脚乱的画面和冯虞山有条不紊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手起刀落,一边把手术做的尽善尽美,不忘给他们示范讲解,他们两个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护士也察觉到彭飞的不自然,但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多话。
手术室静悄悄的。
“今年的月饼是蛋黄馅的。”
在麻醉机前玩手机的麻醉师忽然转过身来,朝他们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画面上是科室里推着板车在楼下领节日福利的图片,“快做完出去吃月饼,再耽搁一会儿了,那群小兔崽子渣都不给你们剩下。”
不知是因为麻醉师满不在乎的语气,还是他口中的月饼让他想到了等他回家的吴桐……面前的铺巾被无限的延展,手术面被无限的放大。
持刀的手落了下去。
刀片划过,被碘酊染黄的皮肤自中间分向两边,有殷红的血蜿蜒而出。
病人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体温随着麻醉给药越来越低……好似他这一年剖过的那些无痛无觉的身体。
彭飞的身形晃了晃,手指蜷缩在一起。
不一样的,这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他做不到。
他抬头看向冯虞山,冯虞山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低低一叹。
云开跟彭飞互换位置。
切口起自胸骨切迹稍下,达剑突下5厘米 ,电刀锯开胸骨,骨膜电凝,胸骨抹骨蜡,纵行中正切心宝,用撑开器暴露心脏,探查动静脉及房室大小张力震颤,建立体外循环……
事先预想的各种突发情况并没有发生,云开和冯虞山配合默契,这场手术完成的干净而漂亮。
冯虞山将彭飞和云开赶了出去,自己接过器械护士穿好的缝合针。
麻醉师是冯虞山的老搭档,之前听过冯虞山两个得意弟子的名声。他见识过云开的动脉夹层手术,算是年少有为。
这是他第一次见彭飞动刀,先是找一群人给他保驾护航,准备工作又做的磨磨唧唧,落刀之后临时换人,他自然而然的对彭飞没什么好印象。
“你这俩学生真是天上地下。”就是庖丁解牛,熟能生巧也不至于如此,“看来外界所言,不可尽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