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向黄泉》蓝镜花

2、第二章

　　剑气划过鬓角，几根断掉的发丝随着主人的身形变换，飞起又落下，最终与尘土混在了一起。
　　苏连云被浮休剑带着狼狈地闪过方才这惊险一刻，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惊惶，更多的却是茫然，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他的身体在浮休剑的带领下，麻木地挥舞着漏洞百出的剑法，这次比试全然不似他在用剑，而是剑在主导一切。
　　羲华饶有兴味地看着台上的一切，好似与那个招招想要置人于死地的年轻剑客过招的不是苏连云，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今天的日头已经西斜，正是接近黄昏时分，距离他们下山恰好已有五日，皆有功法在身的两人没有选择御剑而行，而是一路晃晃悠悠，好似郊游一般，走走停停观花赏景，才在一天前来到了离空月山最近的邙城，没想到刚入城，芥子炉便有了反应，炉身不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二人便决定暂时留下，探寻古剑的所在之处。
　　这几天来，不管是风餐露宿还是打尖住店，都是羲华一手操办，苏连云丝毫没有异议，除此之外两人甚少对话，羲华不是一个能主动搭话且侃侃而谈的人，苏连云则是因花千树的缘故，一直心存戒备，自是不会多话，只不过偶尔会偷偷看她，那日在铸月殿上宛若一见如故的“请多指教”和“请多多照顾”只不过是各自的客套。对于这些，羲华并不在意，不管苏连云心思如何，最后能达到她的最终目的便可。
　　昨日，羲华和苏连云找了间客栈安顿好，顺便简单地向店家和小二打听了一番邙城的情况，就结伴往城中最繁华的大街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人头攒动。
　　苏连云自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空月山上，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其实在之前下山赶路的几天，他故意不用功法，用脚一步一步感受山外的空气、景色和生灵，唯一意外的是，这位羲华姑娘对他这个行为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与他相隔三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也只问吃什么在哪里歇脚过夜之类无关紧要的话，算是一个好相处的旅伴，但她终究是圣主要求同行的人……
　　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实在让没见过大世面的苏连云好奇心大起，也没顾上后面跟着的羲华，自顾自往人群里挤。羲华也不恼，但也没跟着挤上去，反而绕开人群往旁边的茶楼里走去。
　　一进茶楼，她便向招呼的小二要了一个二楼临街靠窗的座位，顺手点一壶清茶和几样糕点，一边品茗休憩一边看着苏连云挤的那个热闹，对这位头一回出门的少年，还是要好好看顾。
　　只不过，突然有一股极强的剑意靠近，让她心生警觉，有位年轻的男子手持着一把剑从不远处的楼梯走了上来。
　　芥子炉在腰间的百宝袋中动得越发厉害了，看来是这个人手中的剑。可是羲华看着那剑客手中的剑与她脑海中那十三把剑的样子，一把都配不上。芥子炉不会错，她的记忆也不会错，可这剑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就在羲华盯着这剑陷入深思之时，年轻剑客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见她如此热切，便把她当成了别有用心的宵小之徒，正想上前去教训她一番，却听见大街上有人大声宣读着城主告示：
　　吾白英秋，家有独女，容貌秀美，品行端正，为择一良婿，特于明日在城中校场设比武擂台，一日为限，待日落之时，最终获胜者将与小女成就佳偶，特此告众。
　　原来是个比武招亲的告示，白英秋……这不是客栈小二口中的邙城城主的名讳，看来这城中近日会有喜事。只不过这白城主招女婿不选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却用这种跑江湖的方式，不怕有个闪失毁了自己女儿的终生幸福吗？羲华举着茶杯凑在唇边暗忖道。
　　待告示读完，城主府的下人收拾停当走远了，可这围着的人群却依旧没有散去，反而是越聚越多，各种议论的声音纷至沓来，这倒让羲华听到了不少有趣的信息，比如这城主府大小姐是白城主的原配所生，相貌无盐脾性暴烈无人敢娶。又比如这城主夫人原是江湖第一美人戚雨，曾是“九大世家”之一的东篱山庄庄主夫人，后来东篱山庄突然被魔教灭门，山庄焚毁只留下被庄主藏起来的戚夫人一个活口，白城主与东篱山庄主人赵飞尘是结义兄弟，当他得到消息赶到之时，一切都晚了，再后来白城主已是丧妻三年，救命之恩当是以身相许，戚夫人便成了续弦夫人，这七年来戚夫人并无所出，而是一直悉心照顾着大小姐，城主府的下人们对夫人都是敬佩有加，只不过大小姐却从不领情，经常口出恶言，欺负温柔的戚夫人，可是夫人从不放心上，依旧对大小姐视如己出。
　　市井的闲话向来是三分真七分假，不过听起来这位戚夫人却是个人物，在这些闲言碎语中更多的是对城主夫人貌美温柔贤惠的称赞，对大小姐却是实打实的嫌弃，能在七年里从一个落魄的外来人成为深受爱戴的上位者，真的很想认识一番。
　　羲华轻抿一口茶水，感觉还不错，正想着不要浪费把楼下看完热闹的苏连云叫上来一同品茶吃完点心再打探旁边这位剑客的来历不迟。她放下茶杯抬头却看见这位剑客满脸寒霜，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原来是方才讲得最大声的大婶，大概是受过戚夫人的帮助，此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戚夫人与大小姐的日常，仿佛亲眼看见过一般，将戚夫人说成了仙女再世，白大小姐则是夜叉附身，让听众一会儿愤慨一会儿热泪盈眶的，不去坐堂说书可惜了。
　　羲华不动神色地观察着，发现这剑客听到戚夫人被欺负时散发出来的剑意格外重，再仔细看看他的脸，眉宇间倒是很像一位故人。有趣，看来不用主动去结交，只要明日再让苏连云看一场热闹就行。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看热闹的人经常会变成被看的那一个，就比如台上这位僵硬的少年。
　　昨日从茶楼出来之后，苏连云看完热闹回过神来，一路上看着羲华面带笑容的脸，心中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没见识像个傻小子，少年心气说来就来，就对自己生起闷气来，回来后一言不发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出来吃。羲华去敲门叫了他两次，见他依旧不肯出来，拿他没办法自顾自吃饭去了，那年轻剑客的事自然就没说与他知。
　　今天一早，羲华想将昨天遇见的事跟苏连云说一声，看热闹也好有个准备，却没想到，她“昨天”两字一出口，就被苏连云打断了：“羲姑娘，昨天我打听到今日邙城的城主会在校场上为他的女儿比武招亲，去的人肯定会很多，说不定就有古剑的消息。”
　　她见他淡然的神色，知道他不想提昨天的事，便顺着他点头应道：“想必今日校场多是男子，我这身装扮不太合适，先买身男装再一起去看看。”
　　校场往日是重地，一般人不得入内，今日特殊，来者不拒，只见中间的比试台上早已有人在比划，四周也密密麻麻站着围观的人，羲华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昨天的剑客，倒是看见坐在看台中央的城主和城主夫人，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白大小姐了。
　　见好位置都被人占了，苏连云为了能让自己的形象在羲华面前扳回一城，便发挥出自己往日在傀儡室中练出来的闪避术，拉着羲华钻进人群中不停变幻步法，很快便来到比试台附近。
　　“阿云，你这步法真不错。”
　　“马马虎虎吧。”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声“阿云”，苏连云低下头嘴角不住地上扬，有一种在空月山时看到自己种的花盛开时的感觉。
　　可是一抬头却见到羲华正专注地看着一个年轻男子，这个男子站在不远处，脸上虽面罩寒霜，但不掩俊朗颜色。苏连云慢慢恢复了之前几天的淡淡神情，转而紧盯着比试台上的人手中所拿的兵器，谁也没有发觉他方才神色的变化。
　　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太阳就要西沉了，终于有一个手持黑鞭的男子连赢了三场，没有人敢再上台与他比试，这邙城城主女婿的称呼恐怕就要归他所有了。看着那位站在比试台上如瘦黑猴一般的中年汉子，苏连云真不知道是要为白大小姐可惜呢，还是要为这位黑汉子默哀。
　　就在众人皆以为此人胜出时，突然一位年轻男子手持利剑与台上的汉子缠斗起来，他手中的利剑极快，不等鞭子近身就已经划伤了那持鞭的手臂，顷刻之间，胜负已出。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要知道因为白大小姐在邙城这恶劣的名声和白城主这极不重视的议亲方式，东篱山庄被灭后剩下的八大世家根本没有一个青年才俊前来参加这场比武招亲，来的都是冲着邙城城主这份庞大家业的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小门小派，哪里会有什么真正的高手，没想到这回白大小姐的运气还不错，竟真的有高手。
　　苏连云听到这个消息脸都黑了，他都已经不想看热闹了，这回真的只是想与羲华来办正事，没想到又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热闹。待他看清台上那个年轻剑客的面容，心中更是嫌弃，这不就是刚刚羲华看了很久长得还可以的男人嘛。他侧过头正想要对站在身旁的羲华说回客栈去，却被羲华一把扣住手腕甩到了台上，与这男子面对面站在了一起。不等他回过神，这剑客就拿着剑劈了过来，还好浮休剑自己出鞘钻进了他的手中带着他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