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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也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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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的中旬,这个地区的一年之中最冷的那几天。
一贫如洗的天空,被雪色冲刷得苍白而又无力,一眼望去,满目疮痍。
刺骨的风卷席着尘土与沙砾击打在行人身上、染黑了原本无暇的白雪。
就在这种很多人都想要缩到被窝里不出来的时候,这个黑白交织的地方却每天都会迎来一个人——一个,虽然是穿了一身病号服、又有着满身哀伤颓废的气息,却仍是难以掩盖住其绝代风姿的男人。
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却沾染上大同小异的悲伤。
这里,又是哪里呢?我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
男人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又一遍一遍地安慰着自己:没关系的,马上,马上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再忍一忍吧……
是啊,这里就是这个城市里最为僻静、最鲜为人知的一座陵园。
这座陵园因为其所埋葬的人的身份涉及到国家机密需要保密的关系,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前来拜祭。
尽管,这里埋葬的人大都是英雄……
因为男人妻子的父亲的身份,这座陵园在修建之初便专门为他们一家,准确来说,是为他的妻子一家人,专门留下了一块儿地方,以保证他们在百年之后可以生活在一起。
“生时,我不负国家所托、不负人民所愿、更是不负军人之责,却唯独辜负了你们。”
“我的工作性质让我们一家人不能够生活在一起。一年之内,连见面的次数都是寥寥无几。对于我来说,就连女儿都是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既然生不得同乐,那么,等我死了之后,我就只是我了,没有责任,没有义务,只有,对你们的爱,只有我自己……”
“到了那时候,就请让我永远地守护着你们吧。”
——这是在男人岳母的葬礼上,他的岳父所说的话。
可是,现在却是……
看着眼前刻着“夫:沈博杰;妻:乔桂英”的双人合葬墓,他无比庆幸于自己当初的先见之明。
——在向妻子求婚的那一日,他带着施工队伍和她一起来到了这里,亲眼见证了独属于妻子的墓穴被改建成了双人墓的过程。
男人扶着膝盖蹲在了墓碑前,伸出瘦可见骨、肤色青白的手指轻轻描绘着墓碑上“乔桂英”三个字。
桂英,我没有爸那么坚强的。
生同衾,死同陵——这是当年我们刚开始相恋时就许下的诺言。
你明明说过的,我不仅是你生命的另一半,更是你灵魂的另一半。
你怎么就舍得,把我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踽踽独行呢?
几片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了墓碑上,打湿了男人的肩头,也染白了他的头发。
落在了他一张俊颜上的雪花则是渐渐地化作了水滴,乍看上去,竟像是寸寸男儿泪。
“沈董……”
匆匆赶来的助理小黄,静静地在他的身后打起了伞。
看着这个昔日里何等肆意张扬、何等风光强大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幅落寞模样,助理眸中含着水光,弯下腰来,轻声哄道:“沈董,您的伤还没有痊愈,这大冷天儿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男人愣愣地停下了动作,注视着停在指尖的雪花。
“下雪了啊,我和她当初……”
我们当初就是在这样的下雪天认识的啊……
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既有着大家闺秀应有的优雅婉约,又多了几分军人家庭的子女应有的帅气潇洒。
当时,他正在和自己唯一的好哥们儿顾青海嬉笑打闹,丝毫没有留意到即将到来的惊险和惊喜。
然后,一个雪球就那么突兀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他顺着那力道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有着倾城相貌的女孩儿匆忙逃走的模样。
眼见着被他发现,女孩儿反而不躲了,对身边的朋友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儿,玩笑几句。
然后大大方方地朝他走了过来,伸出了冰凉的右手,俏皮道:“你好,我叫乔桂英,很高兴认识你。”
“啊?”
等到好哥们儿坏笑着戳了戳已经看傻了的自己,平素里向来以镇定自若、处变不惊而闻名于商界的新秀沈博杰,这才傻愣愣地反应了过来,着急忙慌地伸出了右手来,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介绍着自己,“你,你好,我叫乔桂英……啊,不对,我叫沈博杰,沈博杰,就是那个沈博杰,你知道是哪个吗?”
看着他一脸尴尬至极的讪笑,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刻,在冰天雪地里,他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春暖花开。
那一刻,也许他就已经开始无怨无悔地沦陷了吧?
沈博杰愣愣地看着伞外的尘与雪。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回过了神,轻声问道:“事情办得怎样了?”
“沈董,您的……遗嘱,我已经交给律师了。其他该吩咐的事情我也已经吩咐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小黄看着他,眼泪不住地落了下来,“可是,我还是想要再问一问,您真的决定了吗?”
“嗯。”
沈博杰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是自从那件惨案发生以来,他第一次笑,“当初说好了的。”
他的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绝然。
况且,即便是这浑身上各处的残废、以及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注意力的剧烈疼痛,他都能够忍受,也能够容忍自己继续苟延残喘于这个辛苦的世界上,他也着实是难以容忍自己即将生活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上这一既定事实。
毕竟,她是他永远追逐着的唯一温暖啊。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就是他的生命之火。
命都已经不在了,若是还要苟活的话,岂不是今后就要以一个行尸走肉的身份来自居?
这也未免太掉价了吧……
不!
高傲如他,哪怕是最为落魄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允许独属于自己的温暖离自己远去!
“您确定不要告诉小耀和小熙您还活着的消息吗?”
小黄满目哀伤与不舍地进行了再一次的尝试,“他们都还小呢,您总得……”
“不了。”
沈博杰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说道,“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不知道这件事明显是要比知道了更好……”
更何况,即便是自己强忍住一身伤痛,再为了还活着的那些人们继续苟延残喘一些时日,那也只是一些时日罢了。
这副残破的身躯,恐怕甚至是不足以支撑到大儿子成年,便要再次为两个孩子以身作则地讲解一番失亲之痛的难言啊!
既然如此,倒是还不如只伤心一次便好了,何必让他们还有自己再多遭受这样一份罪呢?
大儿子耀耀前年便已经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比当年的他更优秀,相信再历练几年便足以独挑大梁。
小儿子熙熙,小小年纪却已经开始在学术领域发光发热,虽然过于重情,但智商方面的先天优势应该会帮助他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
“可是,如果将来他们知道了这件事的话,您就不怕他们会恨您吗?”
小黄拼命地想要挽留,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他们一定会恨您的!恨您让他们在失去母亲的同时,也失去了父亲!”
沈博文温柔地笑了笑,眉眼放松地望着远方:“放心吧,到那个时候,他们自然是会理解我的……”
毕竟,虽然雪花无法独自在冰天雪地中融化,但是,幸运的那一朵,却可以学会如何在冰雪之中寻求温暖。
毕竟,就连他,亦是如此……
耀耀,熙熙,今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呢,你们都是男子汉,可不能哭鼻子呦。
爸爸会把自己的运气也分给你们一部分的,爸爸妈妈相信,你们都会很幸运的,可一定要很幸运地寻找到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暖呀!
加油啊,孩子们。
不要怪爸爸,爸爸只不过是太想念你们的妈妈了……
你们妈妈的自理能力那么差,如果没有爸爸在的话,她可怎么办呀……
爸爸不想成为你们的拖累,也绝对不能辜负当初的誓言,所以,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们大概……会理解的吧?
几天后的火葬场,沈博杰比相关负责人通知给其他人的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抵达停尸间。
一进屋,他径自坐在了被留出一人位的床边,动作轻柔而又眷恋地摸了摸乔桂英冰冷的面颊。
“桂英,你不会介意的吧,我动用了一些关系,让你这么晚才能下葬。实在是,家里的那两个小兔崽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虽是嘴上说着“不省心”,沈博杰的脸上却满是宠溺。
毕竟,再让人不省心,也是自家养的小崽子,不省的,也是自己的心。
“不过,你放心吧,他们的未来虽然没有了我们的参与,但也肯定会拥有他们各自幸福美满的人生。”
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但他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而现在,他只剩下了自己,只属于乔桂英的自己。
“桂英,你都没有跟我说过呢,你居然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学着岳父写过遗书。”
沈博杰笑得温柔,仰头,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几粒药放到嘴里,吞咽了下去。
“你说,在自己死后,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将这个世界上所有关于你的东西,连同你的尸体一起烧毁。这要求可能会有些无理取闹了,但其实你就算是不说为什么,我们也都明白。所以啊,爸和孩子们一起把你用过的大部分东西都收集了起来。可是啊……”
沈博杰的表情有点莫名得委屈,“难道我不是你的吗?你为什么不要我啊?”
男人难得地摒弃了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地位的上升而越发成熟稳重的模样,和曾经少年郎一般孩子气地歪了歪头,又咧着嘴笑了起来,“没关系,还是我来找你吧,反正,自从当年决定追你开始,找到你,就已经成了我的一项最为擅长的特长了……”
一边小声地说着,他一边俯下了身去,丝毫不介意那张在爆炸中被损毁了大半的脸,他轻轻地吻了吻怀中人冰冷的唇,搂着她躺在了铺满花瓣的床上,嘴角勾勒出了一副满是幸福的笑容。
视线渐渐迷蒙,烟雾也渐渐弥漫……
有风吹过,火海蔓延,点燃了这对爱人身周跟他们有关的所有事物,也直直地晃花了走近人的眼……
迷迷糊糊中,沈博杰似乎是感受到一双湿漉漉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小指,他无力睁眼,但下一秒,那感觉便消失了。
视觉、触觉……都在消失。
悠悠转转,又是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真傻……”
傻吗?
或许吧……
沈博杰,一代商界精英,在这一日,在微笑里,缓缓叹出了人生的最后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对破雪而来的蝴蝶,打着旋儿落在了床边的鲜花上,却不慎被泪水打湿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