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斯的眼泪》萤飞秋窗

15、第十五章

　　傅翔宇，林氏集团产品经理，即将成为修夏直属上司的那个男人。
　　“关妍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说话！”
　　声色俱厉，引来过马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手指戳上僵硬的肩膀，“凶什么凶，当然是关妍给她的啊，”仗着鬼魂的身份，席安琪嚣张地叉腰瞪他，“关妍啊，这人谁啊？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傅翔宇，我师兄。”相较之下，关妍面上看来冷静得多，即使，她也没料到会这么快遇上他。实则心底暗叹，傅师兄出了名的较真，容容该怎么应对？

　　定定地看了一眼傅翔宇阴云密布的脸色，水容容默不作声。就在他举着画本准备继续质问她时，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抢回画本紧紧抱在怀里。
　　大步越过他，在红灯亮起前跑过了马路？！

　　惊呆了关妍等人，面面相觑难以相信。
　　汽车喇叭刺耳的一声长鸣，“喂，大哥，你倒是让不让啊？”停车线后司机从车窗探出脑袋，冲楞在原地的傅翔宇吼道，“人家姑娘都跑了，你不去追，也别挡着大家上班啊！”
　　六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唯有关妍稍带点同情，只是和她们一般扬起的嘴角，泄露了此刻的内心。

　　一、
　　当黑了一半脸的傅翔宇推开设计部大门，看清与设计总监安若蕊正谈笑风生的女人时，嗯，全黑了。
　　气势汹汹抬脚就往她走去，不过，此时心情无比愉悦的安若蕊，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来者不善，“欸，翔宇，来得真巧，我还想着要不一会过去找你呢。”随着腰肢的扭动，扑鼻的香水味迎着傅翔宇而来。

　　顺手还拖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某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从今天入职的水容容小姐，”水润粉嫩的双唇微微撅起，精心勾画的眼线衬托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半含氤氲，“上回给你看的那个胸针，就是她设计的。”

　　刚要发作的傅翔宇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却诧异地皱起了眉头：“不可能。”那分明就是关妍的风格，他太熟悉了，绝对不会是眼前的她。
　　“什么不可能？不是，翔宇，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丝慌乱闪过眼底，安若蕊又怎会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啊，被发现了，”凉凉的插话出自席安琪，仗着没人看得见趴上水容容的肩头，凑近她的耳畔，“你和关妍的阴谋会不会败露？”
　　暖气再热，水容容依旧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手，除了继续忍耐——回去再算账。

　　“下来，别捣乱。”幸亏，明舒云及时出手拯救了她，并给了席安琪一个警告的拳头。
　　委屈地站在一边，撅起红唇，“从进门之后她都不理我，说两句怎么了嘛？”学着安若蕊的温软娇嗔的语调，成功地换来明舒云嫌弃的白眼。

　　还有水容容，冒起的鸡皮疙瘩还没褪下直接掉落了一地，辛苦地忍住笑意。因为眼前的那位似乎还在思考，思考着如何证明应聘作品真是出自她的手。
　　余光瞥见关妍已经无聊地坐下，撑着下巴一副不关心的模样，两眼一闭打起了哈欠。

　　仿佛过了很久，傅翔宇终于有了决定，“安总监，建议你重新面试，”冷冷地目光停驻在水容容身上，“我也需要重新评估。”
　　设计部招聘人员，产品经理定夺，其它公司怎么看待这种事，水容容不清楚。在林氏，只要傅翔宇做的决定素来说一不二，又因着市场决定产品，产品依附设计，所以啊，对设计部的事情尤其上心。

　　以前就想一出是一出，她见惯不怪了。只是没想到，今天连招个小小的设计师也要过问？是太闲了？还是想证明自己的英明神武？
　　“或者你可以拿出设计草图？”冷漠的态度，似乎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勉为其难地让人心生不忍，“不好意思，我能先问个问题吗？”不答反问，紧接着水容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言不讳道，“您凭什么认为不、可、能是我画的？”不忍，绝对不能忍。
　　特意加重的三个字，傅翔宇听得出她话中的不满，“我说了，如果你能拿出草图，”他或许还是会持怀疑，除非，“只要看到草图……”

　　“好，我现在就把草图给你，如果是你的判断错误，记得道歉。”
　　忿忿地打断他的话，转身找了个空位，随手抽出张A4纸，拿起桌上的铅笔，水容容下笔的速度令人啧舌。
　　偌大的设计部，本来就不是只有安若蕊一人在。傅翔宇进门后，得空留在部门的几个都迅速躲得要多远有多远，恨不得把隔墙凿开搬去隔壁市场部。

　　长久的怨念已深，再见傅翔宇凶神恶煞似地，还要干涉他们部门招聘人手？！可怜大家皆是敢怒不敢言，谁叫自己的部门总监不争气哪。
　　但见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公然挑衅——霎时椅子靠椅子聚拢一块，窃窃私语得出结论，目前情况不清，隔岸观火明哲保身为主。

　　把光明正大偷听的贝琳达气笑了：“嘿，她是你们的同事。”念叨着上帝的女孩，才二十来岁。
　　同样在她这个年纪，关妍曾听林雪谦说过那个挺直的背影，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陪伴她的只有一路泥泞。

　　完成最后的附注，一张匆忙之中完成的设计草图，展现在傅翔宇的面前。
　　为了挣脱束缚的蛛网，小小的黑蝴蝶折掉一只翅膀，拖着被蛛丝缠绕的身体，欲飞向高处。
　　破碎的深红碧玺，在蝴蝶足尖下静悄悄地绽放，而它的眼里，只有头顶那朵垂落的无名野花。

　　“道歉。”

　　猛地抬头，映入傅翔宇眼帘的，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浓妆艳抹，看不出半分美丽，夸张庸俗，令人不愿直视。
　　蕴含怒意的眼眸，意外地，明亮清澈。

　　二、
　　中午，安若蕊定了包厢，请水容容单独吃了一顿饭，美其名曰，欢迎入职。
　　“容容啊，那个胸针，”食指来回抚着圆滑的杯沿，安若蕊状似无意地提起，“想不想做出成品推向市场？”试问，又有多少设计师不愿让自己的设计，展现在大众面前？
　　水容容怎能例外？惊喜地巴住桌子：“总监，您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问你想不想？”
　　早上的霸气荡然无存，“想想，当然想啊，”无视关妍的扶额，席安琪的恶心，明舒云的白眼，水容容激动地望着掩不住笑容的安若蕊，迸出一句，“做梦都想。”
　　贝琳达没坐稳从放酒水的边柜掉了下来，童枝连忙去扶她，忘了鬼魂摔不疼。
　　一双温柔的手轻拍她的后背，是徐素欣。

　　“只是……”安若蕊忽然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一副不知该如何启口的模样。

　　啪啪，两声鼓掌，“来了，”席安琪靠上明舒云的肩头，“在这等着呢。”
　　她们都看得出，水容容又岂会一点都不知道？

　　嘴巴一瘪，“总监，您别说了。我知道，凭我的资质还够不上格，您不用为了我特地去求产品部。”抽抽搭搭，眼瞅着她眼泪就要落下，“只是那张应聘的设计我想了好久，有点可惜，哎。不过，真的非常谢谢您看得起我。”

　　话说半截的艺术在于，有的人明白，有的人猜错。水容容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曲解安若蕊的话，然后，以退为进。
　　“我不是那个意思，”脱口而出，安若蕊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忽又继续犯愁似地对她说，“傅经理的脾气你不知道，偏偏刚来就得罪他，即使你做得再好，我估计啊……懂了吗？”

　　眼神茫然，不解地摇头。
　　真听不懂还是装不懂？“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非要逼她把事实说出来，一抹不屑稍纵即逝，“你跟关妍是什么关系？”真当她看不出吗？
　　眼帘垂下，缩回双手，“总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水容容扯了扯嘴角，笑容勉强，“您不是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问这种话？”

　　回避的态度更加确实了安若蕊的猜测，“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不过，”顿了顿，身体靠向椅背，拿起擦手巾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她紧盯着对面的女人，“或许这份工作可能也不适合你。”
　　“不要啊，安总监，”急切地叫出声来，瞬间水容容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我、我我真的很需要。”

　　“可是我不需要一个满口谎言的下属，抱歉。”
　　丢下擦手巾，安若蕊佯装着生气地起身，水容容果然如她所料吓得脸色都变了。
　　“我说我说，”跑出座位的时候太着急，撞上了桌角，水容容也顾不上，“她是我师姐，关妍是我师姐。”

　　这，与她想的不一样。安若蕊试探着问道，“那个胸针？”
　　“师姐她……”水容容突然咬住了牙关，脸色陡然苍白，心脏紧缩，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

　　怔怔地看着站在安若蕊身后那个人，素净的脸上无波无澜，神色平静。
　　“容容，继续。”
　　她叫她继续，叫她把事先排演好的戏演到结束。

　　“关妍是你师姐？”安若蕊感觉到她的不对劲，直觉其中有更别的事，“她怎么了？”

　　“容容，说话。”仿佛不是在说她的事，关妍的冷静让其他人觉得不忍，“别忘了我们为什么回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林雪！”

　　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师姐死了，”原来把残酷的事实自己亲口说出的时候，会这样的心痛，“跳海自杀前，她把这本画册送给了我，那个胸针，是师姐的设计。”

　　“啊，是么？不好意思啊，提起你的伤心事，”如果说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安若蕊不假思索会说是今天，装模作样地替她擦去眼泪，轻声问道，“傅经理知道吗？”
　　水容容嗫嚅着：“师姐的尸体是在国外火化的，没有国内联系方式，就没通知。”

　　也就是说，她是第二个知道的？她终于等到了。
　　“容容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安若蕊从未觉得如此痛快，“傅经理那边我去说，至于那个胸针，我来想办法说服他。”

　　“安总监？”
　　“逝者已去，或许是最好的纪念。”

　　“谢谢你，安总监。”
　　深深地一鞠躬，水容容咬紧了牙关，逼退眼底的恨意。

　　三、
　　两个月前
　　得到修夏没有认亲而是进入市场部的消息后，水容容无语地挂断电话，拿出画本，望着关妍说，她们得自食其力想办法应聘了。
　　花了一个下午背着修夏把他狠狠数落一通，然后打开天台的花园，呼啦啦一群人平躺在繁星点缀的夜幕下，寻找可遇不可求的灵感。

　　席安琪不明白：“设计很难吗？”
　　“不难，”回答她的是关妍，“也不容易。”
　　等同废话，没有应聘作品，连面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修夏这个坏小子，害人嘛。”
　　“他会给我解释，不过，”接过席安琪的话，水容容望着星星点点笑了，“他说如果连面试机会都拿不下，还是趁早死了心好。你们说，是不是很欠揍？”
　　一片沉默，须臾后，水容容自问自答地说着：“好像是实话。”

　　天渐渐亮起的时候，童枝的惊呼吵醒了大家。
　　“啊，蜘蛛啊！蜘蛛！”花容失色，连蹦带跳。

　　“天，你胆子太小了。”贝琳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脚——
　　“等等，”关妍阻止了她，“那个，是蝴蝶吗？”
　　破碎的蛛网上缠绕着一只，折了一边翅膀的黑蝴蝶。
　　“容容，去拿画本，我来说，你画。”

　　画了一遍不够，画第二遍，水容容不记得自己画了多少草图，直到定稿上色，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做到一击即中。而这次，她们志在必得。

　　后来她们陆续画了许多设计稿，差不多一本画册。依然是关妍表述，水容容起稿上色。
　　邮件发出后，关妍提到了傅翔宇，她的师兄认得她的风格。
　　水容容则看着电脑屏幕想到了另一个人，设计部的安若蕊，这封应聘作品最后会到达她的手中。

　　一个计划，在俩人的心中慢慢成形。
　　唯独一件事，水容容断然拒绝。

　　关妍沉着脸告诉她：“如果你不告诉安若蕊我死了，她不敢用这些设计稿。”
　　“如果我说了，她会把她的名字加注在你的设计上！”水容容见过，那时她没证据也没人会相信，眼睁睁看着无法阻止。

　　“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