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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老友 他有严重的 ...

  •   AS的地下停车场,越南语翻译刘壮汉手忙脚乱在通勤包里掏纸笔,逐一记下媳妇儿叨他买的菜,种类从排骨八角到花雕酒,备注从500g的质量单位到120ml的容积单位。

      他深深怀疑大多数女人其实都是数学兼逻辑学家,只是恰巧不会算数也不讲逻辑。

      撕下密密麻麻的一页纸,刚揣进兜就听到一声不疾不徐的语声,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怀疑。

      “刘乔威?”

      刘壮汉豁然转头,一个面色平静的男人在惨淡的灯光下缓缓走向他。

      来人有着刘壮汉这种粗糙男人都无比欣羡的修长身形,书生的儒雅和贵族的清冷在他身上相得益彰,眼角那颗泪痣,让矜贵的脸显得格外干净无暇。

      “我是钟秦瑜,我们初二同班,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男人自报姓名,还主动伸出手。

      “咱班班长嘛!怎么可能不记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受宠若惊地回握。

      他早两年就在A市的商务场合远远见过钟秦瑜,因两人学生时代只是勉强打个照面的关系,主动上前打招呼也怕贵人多忘事,整得像是他要强行攀人家这层关系,所以就作罢。

      自尊心作祟也没把钟秦瑜看成老同学,和其他人一样仅当他是个年轻有为且高不可攀的商业精英。

      而现在,这个‘高不可攀’竟然认出他,还主动打招呼!刘壮汉深深怀疑自己的大众脸一定有着某种独特性。

      简短的寒暄后,刘壮汉忍不住问:“你在等人吧?”

      钟秦瑜脸上没有什么变动,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司唯是吧。”语气是确凿确凿无误的。

      这么说绝对不是他八卦,着实是因为钟秦瑜银色保时捷停的位置太骚气,副驾车门都快贴上司唯那辆小奥迪了。

      “你们很熟?”

      “不算熟,主要是你和邓小爷太出名了。”AS的员工本来就不多,一点草动就是满室风雨,就连在土耳其出差了一个半月的鹏老头都知道司唯的名号,更别说他了。

      刘壮汉瞧钟秦瑜还和以前一般淡漠寡言,也想趁早离开,但又发现他的眼神是不是飘向电梯口。想着下班时司唯埋头苦翻资料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约!

      “我下楼时她还在办公室看资料,我去帮你叫叫她?”

      “我在这等就行,谢谢你。”拒绝的彬彬有礼。

      “行吧。”他执意要等下去,作为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提醒道:“你还是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翻译资料太多基本是顾不上时间的。”

      钟秦瑜颔首再次道谢,嘱咐刘乔威开车小心。望着消失在弯道的汽车,短叹一声。

      打电话?那也得打得通。

      发微信?申请了好几天都没通过。

      陈琳今早还嘱咐他,尊重是爱的基础。而司唯的态度始终都在表达一种观念,能别联系就别联系,你丫有多远滚多远。

      就这个情况,他哪敢去打搅她工作!只能苦等。

      从暮色四合,到落日余晖上攀升起明亮的月亮,期间他坐在车内翻找司唯在Facebook和Instagram上留下的痕迹。

      这九年里,他有拜托过不少关系网稠密的朋友打听她在国内的下落,他也有刻意屏蔽过许多关于她在国外生活的近况。

      寻找她,是因为得知她并未出国,他有一线生机能与她重归于好,即使她不找他,他也想去见她。直到大三时,以前的语文课代表向远科告诉他,他妹妹在C大遇上到司唯。

      翌日清早他赶着第一班地铁,买了最早一班飞C市的机票,抵达C大校园时,英语专业的同级生说,司唯转校去英国杜伦大学了,一小时前的航班,此时应该在九千米高的平流层观风景。

      可笑的是,一小时前他刚从机场里出来,激动心悸又战战兢兢,为了和她重逢时能自然而然的对话,一遍遍打着腹稿一字字更改措词。

      可到底,盘踞在心口的那些话,一个字也没用上。

      他怨恨自己得知消息后仍只在宿舍里辗转反侧、彻夜难寐,如果他当时直接赶回C市,至少还能见她一面,倾诉如今烂在肚子里的那些衷心话。

      那个守着一文不值的自尊心的自己,他厌恶至极。

      毕业后奔于工作的这些年,他从各种途径得知了她的消息,绝非他主动探寻。有时候就像是命运的捉弄,想法设法告诉他曾经错失的女孩如今有多么优秀,过得多么幸福。

      他卧室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三十多张连续镜头的照片,是三年前的春天他从摄影师葛老师那拷来的。

      照片拍摄于四年前的圣诞,葛老师在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小镇遇到了前来旅行的两位华人。

      照片中的女人穿着束腰的白色羽绒服,脚踩粉色UGG,站在一棵笔直高耸的柏树下,喜笑颜开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不远处的男人攒了个大雪球朝挂满厚雪的树枝砸去,一瞬间,簌簌白雪将树下的人的身影掩盖,画面再次清晰时,女人全身落满雪,毛线帽、衣领、脸颊、鼻尖,都是洁白冰凉的绒雪。她蹙眉拍雪,噘着粉唇像是在嘟囔什么,方才捣蛋的男人站在雪橇板旁,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后来,男人牵着雪橇绳,女人躺在雪橇上,怀里抱了一只棕毛的平斯澈犬,满脸得意地被他拉着向前。

      那样子幸福得实在太完美,他每每看到都忍不住心酸。

      如果那个男人是他,能给她这样的笑容吗?

      他深知答案。

      显然,他不是邓骁。

      他一边安然享受她的迁就和爱,一边将她往下拽。而邓骁从来都是包容与配合,即使是糟透了的点子,他都会尽量满足她。

      司唯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邓骁能立即参透其中的喜怒哀乐,可他拼了命想侦破,也只能停留在她粉饰的太平里。

      他知道,和邓骁比起来,他是完败。不是在身份渺小和能力浅微上,而是在对司唯的那份全心全意上。

      他的爱里夹杂着体面和尊严,这是邓骁的爱里没有的。最后,也正是这些杂质,戳伤了她,击溃了那段本就不牢固的亲密关系。

      夜深人静时,他记不清有多少次翻出她笑靥如花的照片,手指都不敢去触摸她,只敢用不惊扰任何人的音量说:来我梦里吧!我很想你。

      司唯出国的第三年,他恍然发觉自己有严重的爱情洁癖,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洁癖针对的是旁人,不许别人有任何感情的不纯粹,他不同,他的洁癖只针对自己。

      只因心房曾住着她,即使人已搬走,房间却始终无法着手清理,无法敞开门去接纳下一个人。

      时间悠悠飞逝,他本以为生活不再有惊喜,可以心坚如铁的承受任何事,面不改色应对所有难题。直到再见她,有如惊喜降临,他迫切的想要去抱她亲她娶她,希望她像件贴身物件一样离他胸膛近一点,再近一点,不再离开。

      可照如今局势,颠倒位置才是当务之急。他若是不像个贴身挂件似的跟前跟后,就彻底没机会了。

      他不想再这样,也不能。

      司唯Facebook和Instagram加起来共19条动态,31张图片,其中21张是美食,8张是风景,2张是宠物。

      令他难过的是,从前表达欲那么强的一个人,动态里竟然没有任何文字。

      他一张张放大,一张张分析。21张美食里坚果酸奶出镜10次、红酒8次、牛扒干酪4次、海鲜刺身3次、马卡龙2次、意粉2次、薄饼1次、水饺1次、干拌面1次。

      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法餐和意大利菜。

      钟秦瑜请教了一位法餐大厨的朋友,经推荐,成功预约了一家私人餐厅的营业全时段。

      挂断电话后又看向那两张宠物的图片,都是斗牛犬,黑背、棕斑各一只。论长相,斗牛犬算不上好看,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喜欢。

      看得正出神,停车场的东2电梯口处有些异声,他摁下车窗,隐约听到运动鞋和高跟鞋无比契合的踩地声,男人轻快的嗓音里尽是宠溺,女人柔和的声线中带着亲昵。

      “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就是个高山上的神仙,不是步步朝拜哪能见上一面!”男人调侃道。

      “最近忙嘛~”

      这声清雅的娇嗔在静谧的停车场里荡漾开,覆在车窗按键上的修长手指忽然僵滞,心尖颤动。

      司唯被自己做作的声音恶心到,微缩细白骨感的肩颈,继而问邓骁:“邓叔叔没在家?”

      “去加拿大了,有个锂矿正准备开发。”他陡然想到什么,望向司唯:“对了,孙姨今天特地做了虾爆鳝拌川,非说你喜欢。我见她兴头正好,也就没好意思拆穿你有不吃鳝的臭毛病。嗨!老人家嘛就得哄着乐!待会吃饭你把鳝偷偷夹给我。”

      司唯点点头,眉眼一弯,面上有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妩媚动人。

      “你作秀的本能还是有点用处嘛。”

      “感谢就感谢,插什么刀呀!”

      邓骁佯装出对她挖苦话的愤懑,报复性地一把掐住她的左脸蛋,触感水润水润的,忍不住来回扯了扯,精致明艳的小脸瞬间畸形起来。他上下左右揉捏了好几下,越玩越上瘾,试图掐她右脸蛋以求平衡。

      司唯黑着脸,怒气条已经蓄满格,猛地伸脚,避开尖利的鞋跟,快准狠地踹在邓骁的小腿肚子上,他立即撒手,整个停车场只听得到他凄惨的嗷叫。

      “是你飘了还是你以为老娘提不动刀了?”司唯挑眉高高在上道。

      邓骁身上的灰色POLO衫爆丑,她当初在柜架上短暂瞥过一秒就不忍再视,他偏要与她作对,买了同款三色,一直没见他穿,现在看他搭配着黑色休闲裤、拼色运动鞋,竟然显得十分时尚。

      行吧!她就是有眼无珠,想来更气了!

      ‘砰——’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个很重的甩门声。

      司唯眨眨眼,暗自猜想,关车门的人手劲一定很大,用力这么猛,肯定还是个暴脾气。旋身面向B区停车位,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十指一紧,心脏突突直跳,眼睛里流露出惊愕的神色。

      她13号车位旁的14号车位,停了一辆熟悉的银灰色保时捷,车旁站了一位高挑的男人。

      他有令人过目不忘的英俊脸庞。

      钟秦瑜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司唯,目光如炬,以至于空气在两人间温和地凝滞了。漫无表情的,像是对望一片荒芜的沙漠,看不到始终,找不出缘由。

      被迫成为人肉背景板的邓骁炸了,使坏跺脚都没人搭理他,就连一个循声而来的淡漠眼神都没有。

      周身奇怪的氛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绝望感,那种自己突然成为无效生命体的绝望感。

      这两人真尼玛讨厌! 以前谈恋爱那会是这样,现在对个视也是这样。

      终于,空白的半分钟后,钟秦瑜步伐稳健地走向她,司唯也出于某种礼貌的迎合,慢吞吞往前,先他一步开口:“你怎么在这?”

      钟秦瑜眸色骤然黯淡,平静的话语中有质问的味道,垂眼看向她手里的便当袋,回答简单明了。

      “收餐盒。”

      “哦。”她恍然大悟,把上午就洗净擦干的便当袋递到他手里,顺便难为情道:“那个,以后不用再送了。”

      “我没那么闲。”

      司唯被他语气中的盛气凌人噎到,他那比平日低沉的嗓音正是说明他此刻很不高兴。

      很想问他为什么在这,等了多久。但思忖着,既然不想彼此有过多纠缠,好奇心和同理心就应妥善收藏。

      钟秦瑜拎着盒饭走了几步又猝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玩意强行塞给她。“随地捡的。”

      邓骁一听,好奇地凑过来,眼角露出得逞的笑意,他这个人肉背景终于有机会刷存在感了,指着司唯手里的小玩意冲钟秦瑜打趣道:“嚯!好意外的少女心。”

      钟秦瑜看向他,方才司唯和他玩闹时,有孩子般的笑脸和颐指气使的跋扈脸,直至扭头见到自己,无意识的抿唇收紧立刻成了警惕脸。

      妒火熊熊,接受邓骁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他那颗在风中颠簸的心重重砸在地里。

      现在的他,带给她的只是压抑和束缚,没有半分自由。

      钟秦瑜转身无声回到车里,邓骁暗自叫爽。

      真尼玛解恨,让你们一个两个都忽略老子!

      司唯低头看到手掌心里温温发热的暖手器,人有一阵恍惚。暖手器巴掌大小,柔软的硅胶外壳上印了只慵懒舔爪子的小猫,粉红底色,任谁都知道这是小女生会用的款式。

      随地捡的?鬼信。

      这几年她的体质逐渐阳虚化,在开有冷气的室内工作经常会手脚冰凉。前段时间还在琢磨要抽空去商场买小暖水袋和其他过冬神器。

      如今这个迷你暖手器,客观来说,十分及时。

      钟秦瑜回转方向盘驶出车位,停在司唯旁边,摁下车窗抿唇犹豫道:“司唯,一起吃晚饭吗?”语调突然变得安闲亲切。

      司唯指向邓骁。“我要去邓爷爷家。”

      “好,忙完早点回去,注意安全。”说完,汽车拐弯出了停车场。

      “走吧!”司唯把暖手器塞进包里,打开驾驶位时听邓骁说:“我想重新开车了。”

      她动作一停,挪开身体,露出一副请君入瓮的阴谋脸:“你来。”

      邓骁钻进去一屁股坐下没两秒就忙不迭逃出来。“别别别,自那以后我还是很晕驾驶位。”

      说完哒哒跑到副驾,乖巧地系上安全带,拿人畜无害的眼神瞅她。“美少女司机,客人已经准备就绪了。”

      司唯毫不奇怪,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一边启动一边苦口婆心:“又不是让你飙车,人得朝前看,不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你得从那次小事故中走出来。”

      “看看,观起局来你不是挺明白的吗?”

      “......”

      邓骁压低靠背,舒舒服服地躺下去。

      “最近混进我爸的朋友圈了,大堆大堆的人整得我一个头两个大,这个是战友那个是校友,还有一群生意场上皮笑肉不笑的商友。平时看他处理得心应手,到我这就真是要了命。”

      “一切关系都分个亲疏远近,先一级级罗列再花时间记牢。”

      “明天就让小严去准备。”邓骁很是认同,想起一趣事,歪头对她说:“你知道其实最搞笑的是什么吗?辈分。上周我还在跟泛象的郭总称兄道弟,结果前天跟老爷子一起去个饭局,他让老郭叫我小侄,当时人多也不敢说嘿这是我兄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那刻我是真他妈憋屈!”

      司唯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邓骁在辈分上一直心气很高,不然也不会总想当她爸爸,让他叫大自己没几岁的人叔叔,那场景想想都觉得有趣。

      ****

      某栋公寓楼,刘壮汉在饭桌上吃着红烧排骨,跟媳妇儿聊起被功成名就的老同学主动搭讪的高光大事。

      江晏突然一怔。“你刚刚说他去找谁?”

      “司唯啊,我们公司的新译员,刚回国,同传能力贼棒。当初我学越南语就是因为小语种市场缺口大,谁知道她也会说!如果只会这么一门我倒没什么担心的,关键是她太特么不像话了,竟然还精通德法西,我艹——”刘壮汉啃完骨头往脚边的垃圾桶一扔,再看眼时发现媳妇儿表情不对。立刻正色补充道:“她没你漂亮没你优秀没你讨人喜欢。”

      江晏一记白眼。“她有没有我漂亮优秀讨人喜欢,我比你清楚。”

      “啊?”刘壮汉一脸懵逼,这话他该怎么接?

      “周六,让钟秦瑜带李——”江晏一顿,“司唯来家里吃饭。”

      刘壮汉一时难为情,他跟钟秦瑜还没有熟到能约吃饭的地步啊!看着媳妇儿满脸认真,猛然明白其中的蹊跷。“你认识钟秦瑜?”

      “认识。”

      “他是你前男友?”

      “你当我是瞎子?”江晏蹙眉。“就算是,我也不蠢。”

      “......那为什么还请他来家里吃饭?”

      “会会老友。”

      江晏思绪远飞,没了食欲,指着饭菜问向对面一脸委屈的人:“你还吃不吃了?”

      “吃。”

      “吃完把碗洗了。”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敌意那么深,他才不信他俩没关系。

      “和谁?”

      “钟秦瑜啊!”

      “把碗洗了、地拖了、垃圾倒了我就告诉你。”

      “......”刘壮汉托腮表决心。“我也不是很好奇,我完全相信你。”

      江晏学着他托腮的动作,慢条斯理道:“哦~我记得钟秦瑜好像快生日了——”

      “窗户好像也脏了,我等会一块擦了!媳妇儿你先去沙发坐着,我切好水果给你送过去。”

      她站起身得意一笑:“小威子的机灵,深得哀家喜欢,哀家就把今天厨房交给你了,好好干。”

      “哀家您慢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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