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偏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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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睡下，司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像是过去了几天，醒来发现才五点半。从床上坐身，望着白窗帘外的浅浅天光，极力回忆，但梦里的场景一帧一画都难以记起。
昨晚，在微弱的橘色车灯下，钟秦瑜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问她：“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那声音小心翼翼又格外固执。
“山水不相逢。”
覆在她后脑勺的大手一抖，随之将她箍在怀里。
“我做不到。”
想到这，司唯眉心紧拧，胸口发颤。
静静拢着薄被坐到天彻底明亮，七点半的闹钟响起才起床。
坐在床上时精神抖擞，踩着高跟鞋嘎嘎下楼时便觉得睡眠严重不足。
捂嘴打了一个睡意朦朦的哈欠，视线氤氲，走出公寓楼，伸手挡刺眼的太阳。
几米外的树荫下，钟秦瑜站在那等了好一会，见司唯出来眯眼望天，又不敢直接走进烈日中，嘴角一扬，眸中盈满喜悦。
司唯穿着白身黑领的雪纺衫，质地柔软的黑西装裤，加之高跟鞋，两条腿格外修长笔直。高数马尾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干练。
司唯匆匆放下手，惊讶地问迎面走来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
钟秦瑜步伐稳沉，停在她面前：“不是吃腻了牛油果酸黄瓜三明治吗？我带你去吃美味的早餐。”
牛油果酸黄瓜三明治？司唯眼角一跳。
她微信里有且仅有一条的朋友圈：吃腻了牛油果酸黄瓜三明治，极其想念我大中国的美味早餐。配图：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三月前，她刚提交了离职申请，坐在日内瓦的小房子里筹备回国各项事宜，注册好微信，随手对着餐桌上被遗弃的三明治一拍，生成了第一条朋友圈，那时候她的通讯录一个好友都没有。
而且即使现在，她的通讯录里也没他！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司唯抿嘴拒绝：“我上班要迟到了。”
钟秦瑜颔首：“我知道，”自然地弯下腰接过她手里拎的电脑包。“AS对译员不设考勤。”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钟秦瑜转身走了阳光里，几步后又旋身说：“工作资料都在里面吧？吃完早餐就还你，走吧！”
挟持她的电脑？
司唯看着他欠扁的表情，好想报警。
满心惆怅地跟着钟秦瑜的车，途中手机铃声响起，她翻出蓝牙耳机挂上。
“怎么了小黎？”
“我被厉鬼缠身了。”
司唯一时懵：“撞邪了？”
“厉鬼是我前男友，被缠上好几天了，工作都没法做，再这样下去我肯定要被苏老大骂死的。现在这狗开了辆保时捷堵在我家楼下，擦擦擦擦擦！”小黎狂躁地在电话那端急得跺脚。没一会又可怜巴巴，语带乞求：“好司唯你能来救我吗？”
看了眼前面等红绿灯的银色保时捷……这厉鬼说的不正是钟秦瑜吗？
司唯叹了口气，她也是泥菩萨过江。“我自身难保，你自求多福！”
A市近些年的变化实在太大，回国后她好几次开错道找错地方，每次与人交谈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A市人，太令人汗颜了。
跟着钟秦瑜的车转向越来越窄的小道，她有种他对A市的一切都熟门熟路的错觉。
一栋中层建筑物的阴影下停好车，面前有个陌生又熟悉的巷口，司唯抬手关上车门。
一个清脆落地声和关车门的闷重声相重叠。
她摸了摸空空的右耳，低头四顾。
钟秦瑜绕道过来，她正弓身原地东寻西觅，拿手挡住她头顶的烈阳。
“找什么？”
“耳机。”说完，司唯就在车底发现了耳机，探了探手。
隔了十万八千米远......
耳机靠近底盘中央，蹲身肯定捡不到，还是得挪车。
钟秦瑜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来。”
不等她反应，钟秦瑜就单膝着地，单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伸进车底，轻而易举捡出那只白色耳机，站起来把耳机擦净才递给她。
司唯呆呆地收好耳机，瞥眼见他正低头随意拍打西裤上的灰尘，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他心情好像不错，催促道：“店就在前面，走吧！”
钟秦瑜让司唯坐在早餐店最角落的位置，远离空调，墙壁上有个间歇性启动的小风扇。
司唯坐在位上，回头瞄向收银台，钟秦瑜正在点餐，表情尤为认真。
奇怪......昨天她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竟然还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约她吃早餐。
这不像他啊！
苦恼中，早餐已经全部上齐。
两个面窝，一碗咸豆腐脑，一碗面条，一杯豆浆。这是他们高三的固定式早餐。前两样归她，后两样归他。
她心不在焉地拿着小勺给咸豆腐脑加辣椒，钟秦瑜提醒她：“这个很辣，少加些。”
她听话的没再加，舀了一小勺豆腐脑送进嘴里。
“嗤呼——”辣得她哧哧脸红，眼泪直冒，双手疯狂往面上扇风。
多年不吃辣，她对辣椒已经没有免疫力。
钟秦瑜端起手边的豆浆，连忙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先解解辣。”
司唯猛吸一大口，冰凉凉的豆浆勉强能镇压那岩浆般沸腾的火辣。就着钟秦瑜的手喝了好几口，才算是活过来。
但嘴皮还是火辣辣的，舌尖发麻，这是什么神仙辣椒油。
置气似的把那碗豆腐脑推得老远，闷声埋头吃面窝。
等她吃完一个，抬头那第二个，正见钟秦瑜在一勺勺细细剔豆腐脑里面的辣椒油。
她定睛看了好一会，开口道：“我想吃甜豆腐脑了。”
钟秦瑜手里的动作一滞，放下勺子站起身：“好，我去买。”
这场各怀鬼胎的早餐，两人都没吃好。走出小店，司唯甚至忘了这家店的面窝是软还是硬，豆浆是甜还是淡。
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司唯说：“钟秦瑜，我不是原来的我了。”
钟秦瑜轻轻一笑。
他知道。
他看得到，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她以前爱笑，只吃辣豆腐脑，天再热也要披长发，任何时候都会想方设法靠近他。
现在截然相反。但又有什么关系。
“嗯，那正好，这次换我追你追断腿！”
“我不要。”
“我偏要。”说完，他用那种‘我偏要’的情绪把挟持的电脑包塞进她怀里，飒飒离开。
司唯站在原地独自迷茫......怎么有种刚和十六岁纯情大胆小男孩约完会的错觉？
AS办公室，听邓骁说了一堆废话，司唯被他叨得头疼，刚挂断电话，苏寻便门也不敲地闯进来，盯着她问：“什么商会？”
司唯愣一下，顺势明白她问什么。
“C市国际商会的夏季舞会。”
邓骁方才在电话里说，合作几个商会的大老板能让她在AS一年不愁吃喝。
“今晚六点，瑞华酒店？”苏寻满眼冒星。
司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害怕地点点头。
“去！带薪去！”苏寻格外激动。
“......”
“别一副不情愿，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好几层关系都没摸进去，今晚你说什么都得去。”
“......”
月明星稀的晚上，苏寻盯着司唯进了瑞华酒店才安心离开。
会场内，随处可见西装革履的男人与靓妆美丽的女人窃窃私语。
远离乐队的西南角，Bring集团二千金、集团财务总监的纪朝夕拿着一张名片睨眼淡笑。
“联合国？”说完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司唯穿着白色一字肩礼裙，细细的锁骨和出挑的肩线，上身收束的设计完美勾勒出玲珑曲线，那过分纤细的腰肢本应让人瞧着清瘦，但配上她前凸后翘的身段，只觉妩媚妖娆。
妆面干净光洁，身姿挺拔有力，挽起的秀发有几缕贴着脸颊，大气又不失柔柔的秀气。
女人看女人总是极其苛刻。
纪朝夕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声音不自觉冷硬起来。
“如今，是不是只要出了国留过学都能混进联合国滚一层金子再出来？”
司唯莞尔一笑，像是没听出里面的嘲讽，声线温和。“考过YPP就行。”
果然是个自作聪明的人。
纪朝夕挑眉：“你是谁的舞伴？”
一个小小工作室的翻译员都能入场，定然是傍上了某个有为男人。
司唯摇头：“我不会跳舞。”
纪朝夕两指一夹，把名片伸到她面前。“拿出去，我不喜欢无名无姓的人。”
司唯收回名片：“扰纪小姐雅兴了。”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纪朝夕抿了小口香槟，见那个女人又搭上了新对象开始送名片，眼含讽刺。
哼！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舞池里嘈杂的音乐，惹得纪朝夕耳鼓嗡嗡作响。环顾四周，开始寻找钟秦瑜的身影。
那个俊朗的男人在东南角与人交谈甚欢。
纪朝夕初见钟秦瑜时就被他身上不动声色的气质吸引，她第一次随爸爸参加饭局，齐云科技十二个高层当时喝了点酒，各个都指着钟秦瑜的鼻子骂他是创幸的一条贪财走狗。
她没见过这种阵仗，蹙眉看向那些嘴里污言秽语的老男人，愤怒不已。但回头看钟秦瑜时，他却云淡风轻，摊开合同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相关条款。
事后爸爸告诫她：他和你一样大，今天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学学他身上的隐忍，别再这么口无遮拦！生意场上最肯说的人最可怜。
后来三番五次的遇见，她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最厉害哪里是隐忍，他有的从来都是清冷的无所谓。
弄明白这件事后，她也没理由再从他身上学什么狗屁的隐忍。
看不惯还得忍着是能显得智商更高吗？并不，这只会给自己添堵。
邓家公子哥迎面走过来，纪朝夕极想装作不认识。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拿钱出国厮混几年，又宣扬自己在国外功成名就，然后顶着无限光环回来继承家业的草包。
她试图径直从邓骁身边走过，他突然伸手制止左侧的一位服务生，指了指她的礼服下角。
服务生立即明白自己差点踩到裙尾，鞠躬致歉。
邓骁从托盘里换了一杯酒，揶揄地对服务生说：“怎么能对漂亮的女士视而不见呢？”
纪朝夕冷笑，公子哥连吸引人注目的方式都这么轻佻。
她旋过身朝邓骁举杯：“邓小爷刚回国，就已经做到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看来混迹英国这么多年，国内左右逢源的招数你也没落下。”
邓骁轻轻与她碰杯，彬彬有礼地抿了一口。
伦敦的九年，虽然没能让他变得稳重靠谱，但也自然而然地沾染了泰晤士河与那座古老城市的优雅习性。尤其是在该端着的场合，他向来能将波澜不惊的豁达展露无遗。
“接地气点没什么不好。”
“果然是佼佼者。”纪朝夕说：“他人都说A市啃老榜单里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这排名你觉得公允吗？”
邓骁极其认可：“公允啊！没办法，谁让我啃的家底最厚。”
纪朝夕不免觉得好笑：“再厚的家底也得细细算，靠脑子的。”
邓骁再次朝她微微举杯，颔首道谢，优雅地将香槟一口饮尽。
刚放下酒杯，他就瞧见有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挡在他面前。
太阳穴一绷，得，这家伙又想替他出头。
司唯轻声叫住纪朝夕。“纪小姐。”
纪朝夕皱眉思索着她的名字：“A什么的司什么？”
“AS的司唯。”司唯继续用柔和的声线说：“但我现在所处的立场和AS没有任何关系。知道您是G大国际贸易硕士、Bring的财务总监，我有一个简单的问题想请教您，可以吗？”
“你问。”
“如果一家公司六月工资总额为275万，管理人员工资17.5万，销售人员工资31.2万，A型号产品技术生产工人工时72100小时，B型号产品技术生产工人工时26758小时。请问B型号产品的直接人工工资是多少？”
纪朝夕眸光一闪，想从司唯脸上看出玩弄的意味，只可惜没有。
“题目解法很简单，将总额——”
司唯嗓音轻快地打断她。
“最终答案是多少？”
纪朝夕高昂着脑袋，露出几分冷冰冰的蔑视。
以万为单位的六个数之间的加减乘除，让她短短几秒钟靠心算？存心羞辱她？
司唯没有等来答案，看向邓骁重复问道：“答案是多少？”
被她狠狠一瞪，邓骁只得无奈地回答：“612528.62。”
司唯回过头，表情幽深：“看来财务总监的算术能力，也不过如此。”
“呵见鬼！”纪朝夕眉眼一弯。“司唯吗？挺好记的名字。”
司唯眼神一厉。“您牢记，祝好。”
冷眼拽着邓骁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纪朝夕屈指一紧，眉梢微微抽搐。
这么嚣张，原来是集团公子哥的女朋友。
蛮不尽心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凭借不错的记忆打出方才的几个数值，十几秒后得出答案。
612528.616
纪朝夕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的确，邓家继承人不是个只会泡妞的草包！
AS的司唯吗？不自量力。
邓骁跟在她身后，又好笑又无奈：“你干什么？”
司唯在一个大理石小圆台前停下，不满道：“儿子被人碾压，当老子的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很讨厌纪朝夕惯用于挖苦人的尖嗓子。
“你出的那道题原理简单，初中生都知道怎么算。但数据大，大学生一时半会也心算不出答案。”
“但你几秒就算出来了。”
“我是你爸爸当然牛掰。”
“应该说是你正好折中，高中生。”
让他当初牛逼哄哄非要退学进公司，明明只差6个学分毕业，华威商学院的文凭他还瞧不上！现在好了，最高学历，高中。
邓骁含笑叹息：“她家的生意只能留着我爸去做了。”又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你看看你，好好一个局，自断财路了吧！”
她不留情面地扇下他的手，耸耸肩往场内走。
反正方才Bring的财路早就断了，现在只是断得更彻底。
邓骁：“干嘛去？”
“发名片。”苏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发够一百张名片。
“我帮你。”
“别介，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你要发到猴年马月去？我还指着你陪我吃夜宵呢。”
陈琳补完妆从贵宾室出来，正好瞧见不远处纪朝夕那疯婆子阴着脸对邓骁冷嘲热讽，刚靠近就见司唯走过来，呆愣愣站在邓骁面前，像只护犊的小猫，亮着眼睛面不改色地替他出气。
她将整个过程描述给钟秦瑜听，联想到昨天餐厅里发生的事，忍不住感喟：“他俩护短的性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她不知道昨天明未那边的人具体说了什么话，但也隐约觉得不是什么戳人脊梁骨的骂语。
比起邓小爷打嘴炮的报复，钟秦瑜不同寻常的表现对她来说明显更有看头。
做好的方案直接扔了，合同直接废了。昨天回去后就开始找李仲庆的相关资料，窝在办公室看到深夜，今天又是十点多才到公司。
陈琳不禁有些高兴，原来他的人生也会有意外，也会有临时的转折。
“曹总和刘总只是看起来不对盘，权衡行事绝对不能顾此失彼，他俩关系非比寻常。严之国说的话再陈恳也不能轻信，想了解周游的情况要多盯着他儿子严勤启。还有‘童心’项目经济效益放在第二位考虑，80%的普及宣传才是最终目的。”
陈琳一字一句细细听着，有点惊讶：“这么重要的项目你打算现在交给我？”
钟秦瑜平静道：“你迟早要接手。”
“你察觉到了？”
她爹在市郊区贷款买了块地，准备新建工厂，还注册了新的玩具品牌，前些天回家吃饭还旁敲侧击问她对创馨的整体了解程度到了几分。
看样子他是想调钟秦瑜去开发新品牌，或者管理新工厂。
钟秦瑜自我讪讽道：“给人搬砖，包工头的动向我当然要悉心留意。”
“你觉得是什么时候？”
“我从日本回来后。你那不争气的哥哥撑不了多长时间，陈总不会放任不管。”钟秦瑜想了想继续道：“CM的项目你也接手吧！”
陈琳白眼一翻：“什么都甩手给我，你是打算专心啃日本那三根大骨头？”
钟秦瑜凝眸望着远处穿纯白一字肩礼服的女人，她轻轻把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清秀温柔的侧脸，继续与人浅笑低语。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偏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