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戒五徽》天地凡生

2、诡变

　　伴随着剧烈的头疼，萧莫从床上惊醒，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但这梦每做一次都会带给他无尽的迷茫与痛苦。在梦里，四周只有混沌般的迷雾，他甚至看不清那近在咫尺的那个身影。萧莫无数次想开口问话，最后却都变成了一句“你是谁”。然后，便是漫长而毫无意义的对话。萧莫痛苦的抱住了头。这几日，这梦做的却是愈发频繁。

　　“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我之前的记忆？”萧莫用力的拍打着自己的头，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下疼痛。是的，他失去了6岁前的所有记忆。

　　闹钟不合时宜的响了，萧莫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穿衣，一切如行云流水，只是片刻却已完成。打开柜子，里面是几套便服，萧莫取出一件换上，而这时，手机却响了。

　　萧莫看了看，眼中的欣喜一闪而过。接通电话，正想要开口，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却先出了声。

　　“小莫小莫，你在镇上呆了也有一年了吧，嘿嘿，要不要我去看看你啊。一年不见，我可是好想好想你的。”萧莫的脸上泛起几丝红晕，眼前却不由的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或者说，他的未婚妻的身影。“还是不用了吧，你在城市里也忙……” “你不会不想见我吧？我早就请过假了。唔，三天后我就会到了。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接我呦。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了，拜拜……”

　　“喂，喂，景曦？这丫头……”萧莫看着已经中断了的电话，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算时日，我来这里似乎也有一整年了啊……”萧莫自言自语道。一年前，他从城市的医学系毕业，来到这个小镇警察局下属的医院实习，晃眼间，竟已是一年过去。

　　萧莫挎上装有病例的背包，推开房门走到了街上。早起的小镇居民来来往往，却也有一分安闲宁静。自从镇长亲自出资把处在半山腰的小镇通向外面的路修通以后，镇上人的生活就变得越来越好。

　　‘’说起来，镇长也是云湘镇上警局的局长来着。‘’ 萧莫向前方望去，矗立在小镇中央的那个最高的建筑就是小镇的警察局。

　　“ 大哥哥买束花儿吗？”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抱着一怀鲜花期待的看着他。

　　“卖花的小女孩？”萧莫心中惊讶，犹豫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你哦，小妹妹，但是呢，哥哥要去上班了，不能买你的花。”萧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转过了身，准备离开。

　　“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仿佛历尽了沧桑一般，一个诡异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萧莫脸色一变，瞳孔微缩，猛的扭过头，大脑仿佛“嗡”的一声炸开。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啊？”

　　在萧莫的眼光中，小女孩仰起头，抓起一束玫瑰花，竟猛然刺向自己的眼球。随着落地的弹跳声，萧莫颤抖的不断后退，脚底下却好似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扭过头，正是那被踩崩的眼球，乌黑色的浊液缓慢流着，在女孩儿身边构成了一个诡异的图腾。

　　肉眼可见的女孩儿的皮肤开始脱落，头皮上蠕动的密密麻麻的虫子顺着缺失了皮肤的肌肉爬下，所过之处留下的透明的液体。萧默忍不住干呕起来，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一种被称之为“绝望”的情绪充斥在他的整个心灵。腥臭味加上尸体腐烂的气味在空气中逸散，触目可见的殷红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网膜。

　　“不，这不是真的，滚开，给我滚开！”

　　萧莫痛苦地抱住了头。“啊！是谁，是谁？滚出来啊！啊！”

　　一阵剧痛从萧莫的大脑里迸发，无数的记忆碎片像千万条虫子从他的五官一拥而入。

　　痛！

　　仿佛在他的身体里面游动，血为床，肉为食。再从皮肤上钻开的洞，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要么就是从脊柱向上爬。去吸吮一下那新鲜美味的脑浆，考虑着要不要在那里筑巢……

　　…………

　　“大哥哥，大哥哥……”

　　仿佛从遥远黑暗尽头传来的低语，在宛如死水般寂静的血色中漾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水滴滴入小潭，有的极小，极小，细碎到近乎不可听见的声音……

　　萧莫猛然睁眼，看到的却是雪白的天花板。“呀，你醒了！”一张熟悉的的脸映入眼帘，却是他的青梅竹马——林景曦。

　　“景曦，你……”萧莫张嘴便问，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没有办法控制他的身体。

　　“小莫，可不可以不要再工作了，最近你头疼的越来越厉害，我担心你……” 萧莫看到林景曦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眶里打转儿，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揪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傻丫头，我没事的。”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萧莫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了她的头上。

　　“师傅不是说了吗，这是因为劳累过度的原因，只要好好休养一阵就好了。” 萧莫分明看到林景曦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可是……我想让你陪着我。萧莫，不要走，好不好？” “小曦，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当医生，我现在还只是个还没有毕业的医学院学生，如果能去那个小镇实习三年……更何况，我还要挣钱养你呢。” 林景曦躲过了那只一直在揉弄她脑袋的手，语气却是强硬起来，“我不要，我有钱，我可以……” 却是门被谁推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萧莫，身体怎么样了？”萧莫扭过头看着来人笑了笑，“季疏，你也来了。” 季疏也跟着笑了笑，只不过那阳光的笑容里平添了几分尴尬，“你住院了，怎么说我也应该来看看，只不过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啊。” 季疏望了望林景曦，调侃道。

　　“季疏哥你尽会瞎说。”林景曦的脸红成了苹果，狡辩道，“我，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我可是他……” “行行行，你和他只是朋友关系。”季疏把手里的花插入桌上的花瓶，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哦！” “萧莫，季疏他欺负我。” 林景曦眼珠一转，整个人都趴在了萧默身上。萧莫被这一下子压得半天没缓过气儿，脸上也是白一阵红一阵的。 “我的小祖宗啊，慢一点，你萧莫哥可经不住你这样玩。他苦笑的摇了摇头，“季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的脾气，你欺负她还不是我遭罪？”季疏哈哈大笑起来，“萧莫啊，你这可算是护犊子了，哈哈……” “季疏，你，你还说！” “嘿嘿，小景曦害羞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一下你和萧莫的关系比较好。” “你，你……” “哎呦，景曦你掐我干什么？” “季疏他欺负我！” “他欺负你关我什么事啊……景曦你还掐！” “我不管，季疏他欺负我！” “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还只是个病号啊！” “萧莫啊，最难消受是美人，你就姑且受着吧，哈哈……” “死季疏，我要和你绝交！” 一时间，三个人闹成一片。

　　半晌，一切终于平静了下来，萧莫和林景曦的脸上分明还泛着潮红，两人时不时瞥一眼对方，看到对方也在偷偷打量自己，又连忙把目光移开……季疏静静坐在离病床不远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的小动作，脸上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奇怪表情。一时间，病房里是无尽的沉默。

　　终于，还是林景曦先开了口：“季疏哥哥，可不可以帮我劝劝萧莫，萧莫他，他想调到一个小镇上实习！” “小镇，是哪儿？” “是云湘镇！”萧莫和林景曦一口同声地回答道，仿佛心有灵犀般扭头看向对方，对视片刻，又慌忙扭回了头。不过，他们谁都没有看见季疏眼底悄然划过的那一丝讶然、愤怒、恐惧与憎恨，来之即去，无影无踪。“萧莫，你不是在这里待的挺好的吗？为什么还要到那个小镇上去？” 季疏收敛了笑容，平静的不像正常人般看着萧莫，冷冷地问道，“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爱人，为什么要离开呢？这样，不好吗？” 萧莫看着季疏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那个小镇新建了一个警察局，下属一个医院听说正是缺少人手的时候。比起在这人口密集的城市里实习，累死累活也干不出什么成绩，倒不如去哪儿碰碰运气。还有，季疏你不是也报了名吗？” “什么，季疏哥你也……”林景曦不由得惊讶出声。季疏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据我所知，那个小镇可不太平。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我去那里是也为了办一件私事。那里，真的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季疏拉开门，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那番话。“我改天再来看你。”季疏没有再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季疏的脚步声也由近及远。

　　“小莫，季疏哥也说了，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就不要去了，可以吗？” 林景曦看着萧莫，略显犹豫的说到。萧莫揉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我再想想吧……”

　　萧莫的眼睛窗外，窗外是高楼林立，有几棵不知从何时就已经存在的参天古树被包围在高楼之间，显得那么可怜。几只鸟从天空掠过，撒下一串悲鸣。萧莫隐约听到有“呱呱”的叫声，“是乌鸦吗？好久都没有在这里看见过乌鸦了……” 萧莫心里想着，意识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完全消失。

　　……是谁？在黑暗里嘶吼……

　　“是谁？是谁！”——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恐惧……

　　“这是哪？这是哪！我是谁？是谁，是谁！给我滚出来，滚出来！”陌生的面孔却在眼前浮现。

　　“呼，呼……”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呢喃。

　　一个人影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这是哪儿？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为什么……意识在沉沦，四肢也已瘫软的没有力道。

　　“啪啦……”他被什么绊倒了；“刺啦……”他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咚！”他撞上了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顺着脸流了下来。他挣扎着起身，却又跌倒，流下的东西滚进他的嘴里，咸咸的，腥腥的，又加杂着一股甜甜的气息……他的手已经没了力气，他摔在了地上，意识又一次变得模糊。

　　……

　　……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央却有着一团耀眼的光。两个各自站在光与暗中的模糊人影，却被细得近乎看不到的黑线隔开。两个人影面对着面，在模糊的界限里看向对方……

　　“我叫什么，我是谁，你又是谁？”

　　“你叫萧莫，你是你，我也是你，但你还不是我。”

　　“你是萧莫，我也是萧莫，你是我，那我又是什么？”

　　“这很重要吗？无论光明还是黑暗，你都看不清别人和你自己，正如我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清我是谁，不是吗？你是你，你不是你，你还是你；我是我，我不是我，我还是我。所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认清你自己。”

　　“你，你到底是谁？”

　　“我？呵呵……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很遥远的……”

　　“大哥哥，大哥哥……”遥远的呼唤声再次从四周响起，光暗交织的世界顷刻间布满裂痕。

　　“你该走了，真相，很快就会大白的。”

　　…………

　　“大哥哥，大哥哥！”轻轻的呼唤声从耳边响起。眼前的黑暗霎时间化为乌有，萧莫凝神看向面前那说话之人，令他恐惧的是，面前仍是那卖花的小女孩。

　　“大哥哥，你怎么啦？”小女孩有些奇怪的看着萧莫，那天真无邪的眼睛里透露出夹杂着些许疑惑的关切，逼迫着萧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用微笑来回应她。

　　“小妹妹，哥哥没事，对了，这花怎么卖？”萧莫不愿在先前经历的“幻境”的问题上继续纠缠，连忙转移了话题。“这个……”小女孩认真的想了想，从篮子里取出一支花递给了萧莫。“唔……我看大哥哥好像不太舒服，那个……这一支花送给你，希望大哥能快点好起来哟。”

　　萧莫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女孩把花往他的手里一送，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大哥哥再见喽！我还要继续卖花呢。”小女孩转过身跑走了，一路上隐隐留下欢快的笑声。萧莫愣愣的看着手里的花。冲着小女孩远去的方向，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什么。萧莫微微一笑，对着小女孩离去的方向，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刚才那个，是什么？那个小女孩……”萧莫只觉得一阵阵后怕。那令人作呕的异味，充斥瞳孔的血色，无不令他胆颤心惊。 “还有那些事情……分明是回忆啊……怎么会？”萧莫痛苦的拍了拍自己的头。那先前和季疏争执不下的问题也在脑海里浮现……

　　“季疏，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来这里呢？” 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萧莫好像记起了什么，连忙掏出手机，让他看到手机上的清清楚楚的时间后，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接着仿佛是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脸色变得格外“精彩”。

　　“要，迟，到，了，啊，啊，啊……”于是乎，镇上早起的人们便看到一个奇怪的身影，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往警察局的方向冲去，一边跑还一边说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话语，带起了一阵旋风。

　　但萧莫不知道的是，一个身影从离他原先站立的地方不远的一个小巷中走出，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样貌。

　　“希望可以快点让他离开这里吧！”那个人影重重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的目光投向了近乎消失不见的背影，接着又转向了手里握着的一个紫黑色的徽章。“毕竟，这个小镇马上就要“消失”了。三十年，我足足等了三十年，终于可以……”

　　话没有说完，仿佛另一半被咽在了肚子里，只有一半吐露出来。那个人影将手一翻，那个紫黑斑驳的徽章已然消失在他的手中，化成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印在他的右臂上。

　　“别了，云湘镇。”那个人影看着周围热闹的人们，露出了嗜血的笑容。“要怪就怪你们的好镇长吧，我会让鲜血洒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来祭奠等待了三十年的亡灵，桀桀桀……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