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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魑魅迎亲的 ...

  •   魑魅迎亲的队伍将在三日内到达。那身红艳的新装我已试了数次,每穿一次都如缠荆棘。
      夏季乔木最艳,翠绿欲滴。浓绿衬着身上的红衣甚是扎眼。我的眼常常出现幻象,仿佛这红衣是谁的鲜血,在我周身流淌,蠕动。
      入夜,星辰如洗。弦凝说蝶祭气色不好,让我过他的寝宫去。魑魅王将到,蝶祭万万是出不得差错。蝶祭是魑魅给何渡的生命线,他若断了,何渡也必亡。
      蝶祭的寝宫灯火微亮,堂前的院子里植着几株赤罗。赤罗是何渡特有的植物,只有在这中土的绿洲气候下才可以生长,叶片细密,枝条繁琐。四周弥漫着赤罗迷幻的香气,由枝丫舒展开来。几盏草灯挂在枝间,浅绿微印夜色。
      蝶祭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赤罗树下,形如鬼魅。
      我说,你怎么了?
      蝶祭不语,深深望了我一眼。从袖中取出我赠他的狐妖面具,戴在面前。他说,身体不适是幌子。
      我已有预料,说道,那柯罗先告辞了。
      蝶祭拽住我的袖子,问道:“就这么不想见我?”
      “以后我嫁到魑魅,就怕你见得烦了。”
      蝶祭不做声,提过一盏草灯,将我周身照亮:“穿得是嫁衣?真漂亮。”
      心间微痒,须臾换作万箭攒心。随即是一片沉默。良久,他忽然说道:“我带你逃吧。”
      我轻笑:“逃到哪去?”
      “万象——我的国家。”他指着西北的方向。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狭长的岛国——被蔚蓝的海域阻隔,烟雾包裹。不可侵犯,难以想象的神秘之都。
      我说,你到底是谁?
      狐妖面具后传来细微的笑声,他说,终于对我感兴趣了吗?迷恋上我了吗?
      我说,你若安好,柯罗就先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柯罗,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万象和何渡,你选哪一个?”
      一声“柯罗”又将烟灭的图景重新唤起。点点侵蚀掉我故作的傲慢,我已经不起这由希冀到绝望的落差。早在你唤我“柯罗”的那日开始,我就已明白自己终究不是那浣纱的女子,而你拾到的也定不是我的信物。
      “是……何渡吗?”蝶祭取下面具,露出那双让我心颤的紫眸,哀怨而迷离。
      你知道一个公主和一个女人的最大差别吗?
      ——那就是,她必须将命运交给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
      “是。”我迈开步子,任这一身的荆棘刺痛我的血肉,刺进我的心口。

      歌台暖响,觥筹交错。为魑魅王接风的晚宴,盛大如斯。
      魑魅王年轻俊朗,难以看出本性如同狂魔。眉宇间有着霸气,却被一双温柔的眸子磨得没了棱角。魑魅王的左侧是丞相蓝司,一袭白衣,清冷素雅。右侧就是蝶祭——比丞相都要重要的位置上竟是这如同鬼魅的男子。
      他缓缓的饮酒,衣衫半解,毫不忌讳。偶尔自酌,偶尔与魑魅王谈笑。只是那双眸子凄冷得很,仿佛在质问我。
      酒气在殿堂高歌,烈得辛辣。这膏粱锦绣,金碧辉煌间,未尝不是暗战。由举止透着思虑,由眸子散着剑光。
      蝶祭与魑魅王轻轻耳语,对我浅笑。
      高堂上父王将所有的不甘化作了沉默,我听得见他的心声,感受的到他无时无刻不曾流露的歉意。身为人女的我明白,身为一国公主的我明白——这是我的命运。
      蝶祭起身,说道,蝶祭欲舞剑助兴,谁愿一起?
      魑魅王饮酒不语,默许蝶祭。四下鸦雀皆息,无人应答。时光仿佛滞怠了一瞬,纤指一点划破僵局。蝶祭说道,公主,可否赏脸?
      魑魅王微微抬眼,见我踌躇,便对蝶祭说道,莫强人所难。
      蝶祭置若罔闻,柯罗公主,可否给万象这个机会?话音一落,嘈声肆起。因为,他称自己为“万象”,与那个遥远未知的国度有着相同的名字。
      弦凝也讶然轻呼,却又沉寂下来,异于往日。
      我缓缓起身,对弦凝说道:“拿把未开封的剑来。”弦凝应是,转而递上一把长剑。黑曜石作柄,剑身赤红。我说,柯罗献丑了。
      蝶祭剑式极多,红衣似血,映得他如火凤翔空。步伐如舞,却出招有力。短兵相接,他却故意躲闪,近到我身侧。
      他说,我给你想要的。
      我旋身一剑,正向蝶祭的心口。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环,说道,只求你,记住我。
      四周忽起骚动,殿堂微微震动。仿佛寂静的海,霎时涌起波澜,始料未及。何渡最精锐的弓箭部队将殿堂中央团团围住。势如高墙。
      这是怎么回事?
      我望向父王。他似乎早已预料,在护卫后的位置上安之若素。
      魑魅王已被长剑从四方所迫,却神色未变。只要他一声令下,魑魅的高手就会突破重围将他救出,无需担忧性命安危。他,在等何渡最后挣扎的好戏!
      父王,何渡的国主,你怎么可将葬送何渡作为背水一战的赌注?你难道忘记了“只为何渡不为皇权”的誓言了吗?
      “放箭!”
      这声音?——是弦凝?!
      “放肆!”我大声喝道,“退下!”
      蝶祭说,我们,逃走吧。
      我不理会,继续下命退兵。我不允许何渡就这么惨灭在魑魅的手上,我不准!
      蝶祭轻抚我的额头,说,我们,逃。我不由自主地回眸,又逢上那双美丽的眼。
      霎时,仿佛千百只淡紫色的凤蝶,忽而飞过。刀剑铿锵而后寂静一片。蝶祭说,柯罗,我们去过想过的生活。

      鹿白是最北方的国家。这里不似何渡铄石流金的炎热,亦不似魑魅水光潋滟的温润,只是冰峰雪岭,粉妆玉砌。尽十里白雪皑皑,仿佛能听到大地深处冰裂的声音。
      我和蝶祭各乘一匹白马,身体紧紧地裹在狐裘中。黑色的甬道破冰远去,马蹄哒哒,口吐白气。寒气股股越过耳畔,划过脸庞。我冻得微眯起眼,尚且定神,就望见蝶祭在前方嗤嗤发笑。他问我,冷吗?
      不冷,不冷。我忙摇头,却还是忍不住紧了紧衣衫。
      “是啊,是啊。不冷,就是冻得不行。”他愈乐不可支,脸庞蒙起白雾。马儿冻得踏蹄,发出噜噜的声响。
      “要不要和我同乘一匹?”
      “不要。”
      “不要不好意思。两个人在一起会暖和点。”他的眉眼腻如蜜糖,向我伸手。
      心口赫然悸动,忙说道:“还是……一起走走吧。”
      平原广阔,白雪覆盖。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自己的渺小。我紧紧跟在蝶祭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软绵绵的,咯吱咯吱地发响。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蝶祭的声音仿佛随着风雪,飘到了我的耳际。
      我默默地摇头。心中想起些许,瞬然惶恐。头痛欲裂。
      “在遇到你之前,”蝶祭不曾回头,气息却逐渐飘渺,“我的命就是魑魅的借口——一个可以血洗他国的借口。”
      顿感心头一绞。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
      我悄悄团起一个雪球,唤道:喂!蝶祭寻声回头,恰被雪球打中左肩,狼狈而诧异。我笑得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反溅了自己一身雪粉。
      蝶祭微微蹙眉,哑然失笑,亦团起雪球向我扔来。
      天空又飘起雪花,纷然而落。笑声拨开沉寂的帷幕,身体内的血液仿佛此刻才真正开始流淌。我们躺在雪地上,面朝青空。蔚蓝,薄凉,比霁后更加瑰丽。
      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
      我侧向蝶祭。他静静喘息,颊色不寻常的苍白。他说,柯罗,这一切,都是我为了你,而不是完成作为“万象”的使命。请一定要记得。
      我笑他故弄玄虚,心中却越加惶恐。
      “你该从我的幻术中醒来了。你,还有你的国家。”蝶祭缓缓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附着着白雪。他浅浅地微笑,说,真好。你看到的是我。
      耳畔渐渐响起刀戈的鸣叫,血腥的味道肆散开来。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杂乱的呼声愈渐真实,身体莫名的疲乏起来。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胜利的战鼓,隆隆敲响。苍天破晓,朝阳微露。十二只神兽纷纷奔向何渡的十二个城池,天空霎时如圣光普照,炫如彩霞。
      我问弦凝,一切都结束了吗?
      弦凝身着白色长袍,黑发披肩而下,在腰际用红绳扎起。她说,是的,公主。一切都结束了。
      魑魅王带着队伍浩荡离城,许诺百年内决不侵扰何渡。黎明降临的那刻,在遥远的国度,又会有一个名为“万象”的孩童降生。他将肩负起“合”的责任,作为一个工具,就此诞于人间。而之前的“万象”已在何渡的大殿内,被乱箭射死。
      原来,这就是以物换物。
      我望着黄沙上的金轮,喉头哽咽。炙热的风匍匐而来,窜上城墙,包裹住我血染的白衫。我说,何渡的未来会如何呢?
      弦凝俯身向我行礼,说,扎伊氏第十七代巫女弦凝与合兽,愿永生为何渡祈福。
      我浅笑。指尖触及掌心的紫色玉石,仿佛有谁在我耳际轻唤柯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的。一起看何渡最美的日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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