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候》永远的19岁

1、PART 1

　　这将是我们的结局。

　　PART 1

　　“嗯知道了。就是松香嘛。我买了就过来。”
　　摁下结束键，正洙四处打望着。记得这附近是有一个乐器行，怎么现在不见了？女朋友姐姐的小女儿学小提琴，今天刚好松香用完，身为记者正在街上东奔西走的准姨父自然是要负责补给的。可这琴行……在哪儿呢？
　　7月的中午，快到12点，太阳白亮亮的在头顶上晃，街上车子喷着轰轰的热气跑来跑去，地面上洒水车刚刚洒下的水，五分钟不到就蒸发干净，潮热的空气一浪一浪的翻滚着，像个大蒸笼。正洙抹了一把从发根滚到眉尾的汗水，皱皱眉，朝着少年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艺声琴行。似乎是新开的。正洙望了一眼那个白底黑字做成琴键模样的店牌，再望望店里面，空调很强劲的样子，不假思索的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请问你要买什么？”女店员立即从琴凳上起身迎过来。
　　“松香，要一盒松香。”正洙一边说一边环视着四周，嗯，这琴行布置感觉真不错，空调效果尤其不错。
　　“那个，你等一下好吗？柜上卖完了，我去后面给你拿。”女店员关上玻璃柜门，往店后面走去。
　　正洙点点头，坐到女店员刚刚坐过的琴凳上，手扇着风。
　　一个磁性的男声从后面传来：“小木，你找什么？”
　　“松香，有人买松香。”
　　“不是那个柜子，是那个。”
　　“呵呵，老板，还是你记性好。”
　　然后女店员钻了出来，手里抓了四五块松香，有圆有方。“你看看要哪种？”
　　正洙不禁失笑，连松香这么个小玩意儿都有这么多品种，随手拿出一块：“就这个，多少钱？”“两块。”打开钱包抽出十块递过去，看小木手脚麻利的翻出零钞箱，里面的钱还不多。“找你八块，还有松香。”
　　接过来，说声谢谢，转身往外走。得快点去她姐姐家了。脚下加快。
　　正洙没有看见，这店的男老板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瞟了他一眼，眼神开始异常。
　　他只听见身后有人喊道：“等等！你是不是叫……朴正洙？”
　　谁？
　　正洙转过身，眼神定在那张同样惊异的脸上：“金……钟云？”

　　现在，时光已失去了那时嫩绿初绽的清香，只剩下一树深绿的繁盛和树下密实无缝的阴影，在黄昏偶尔叹息。

　　正洙定住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只见钟云几步跨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眼睛愈发的细长：“好久不见了。现在在哪儿呢？”
　　“呵……”正洙回过神，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很深的酒窝，“就在报社呗。你的店？干得不错嘛。”
　　“呵呵，才开张。你……”钟云正想说什么，正洙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冲钟云抱歉的笑笑，电话凑上耳朵：“嗯，我买到了。马上就来啊。”电话里女孩子的笑声，微微的泄漏出来。钟云敛了些笑，细细打量着正洙。
　　“别说还真是巧。要不是给我女朋友的侄女买松香，我也不会进你的店里来。”正洙的语气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应有的兴奋，“我们快五年没见了吧。你都成老板了。”
　　“老板什么啊，也就自己养活自己。还是你们待遇好，稳定。你在报社做什么？记者吗？”
　　“对。整天跑还没几个钱。混呗。”
　　寒暄至此，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旁边小木已经回到了她之前坐着的琴凳上，在琴键上摁着一些破碎的音符，掩盖了空调混沌的运转声。
　　电话铃声再次适时地响起，不过是钟云的。于是正洙趁着钟云看号码的时候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咱们下次再好好聊吧。”
　　“嗯，嗯，好，好……”钟云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冲正洙点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正洙笑笑，转身走出店门。运气不错，街边刚好一辆出租车下了客，他一路小跑过去，拉开车门。
　　“朴正洙！”
　　正洙回过头，钟云已经出了店，向自己跑了两步，左手抛过来两块东西。伸手接住，居然是两块松香。“呵……”正洙抬头望向钟云。那人的脸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有些晃眼。“赠品啊。”他依然那样笑着。“谢了。”正洙挥挥手，钻进出租车。后视镜里，钟云还站在烈日中，目光尾随。
　　靠在椅背上，正洙这才发觉心脏的剧烈跳动。他深吸一口气，不觉捏紧了手里的松香。
　　热。
　　“师傅，把空调开大一点吧。这天气简直不要人活了。”

　　钟云认识正洙的时候，不是这样酷热的天气。那时候还是温暖湿润的春天。四月。
　　正洙16岁，钟云15岁。隔街相对的两所中学，一个高一，一个初三。
　　本不是必然相遇的关系，如果不是两人搭乘同一路公交车上学放学。
　　之前的无数个日子，就像公交车司机会记住经常搭车的乘客一样，两个人所知道的对方，仅限于面孔，直到……

　　那一天，黄昏，街边落满了黄果树绿中带红的萼片，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植物的清香。两旁的建筑，发出新芽的树，或快或慢走着的行人，都在鹅黄的斜阳中拉长了剪影。环卫工人一扫帚一扫帚地把萼片扫成堆，扬起浅浅的灰尘。
　　在记忆里如此清晰。

　　公交车正在平稳的向前行驶着。正洙站在车厢前部，拉着拉环，紧靠着旁边的椅背站着。旁边的人还在挪动，正洙只好微微前倾，外套擦到了坐着的女生的头发。那女生往窗户靠了靠，脸微微发红。正洙偏过头看了看车后部，寻找空隙准备转移。下班时间，人太多了。忽然，他看见几人之外一只手悄悄插进了一个已经拉开的女包中，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抬头看那个包的主人，三十出头的白领女性，正与旁边站着的友人聊得开心，完全不知道身旁的情况，而周围的人也全无知觉。正洙眨了眨眼，咽了一口口水。
　　“阿姨，你的包开了。”正洙的声音不算大，但已足以让整车人听清楚。平稳的语调，就像一句普通的善意提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拉开的包上，而那只手，早在正洙说话的时候迅速的缩了回去。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正洙嘴边浮上了一抹胜利的笑容，酒窝浅浅的绽开。之后女白领惊叫着检查包里的东西，发现里面一样都没少，对正洙说了一堆的感谢话。正洙也没有发觉，车厢后部有几道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
　　到站，正洙下了车，走了大概十几米，开始感觉不对。后面跟着的三个男生跟得太紧了，不像是同路的那种，自己又不认识。一琢磨，正洙心里大概有了数。一对三，体育又不是自己强项，还缺乏实战经验，不妙，得跑。于是快走两步，嗖的飞跑起来。果不出所料，后面的三个男生立刻追来。五十米，一百米，正洙脑子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看到旁边一个深巷，想也没想就一头钻了进去。身后的跑步声越来越近，正洙在心里说，完了，因为前面是，死路。
　　背对墙站定，双手攥紧了拳头，尽量不让声音颤抖：“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谁叫你管老子闲事的？”带头的胖高个子斜扯着嘴唇叫嚣着，三个人渐渐围拢。
　　没办法了。正洙深吸一口气，猛然把书包解下来砸向靠边的一个，向相反方向冲去。两个人迅速的拦在了他面前，铁硬的拳头砸过来。拳脚飞舞。
　　倒下的瞬间，正洙只想到两个字，糟了。
　　抱着头蜷在地上，一种很屈辱却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姿势。运动鞋踢在手臂上、腿上、背上，每一脚都仿佛是足球射门的力度。男生嘴里骂着：“老子叫你多管闲事！”“老子叫你见义勇为！”……正洙咬着牙，鼻子里一直有温暖的液体向外流，嘴里也有腥味。没有力气，没法还手，忍耐，只有忍耐。
　　忽然，听见一个男生大叫了一声“啊”，然后是胖高个子有些惊慌的声音“你TMD……”，接着一声闷响，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身上的踢打停止了。正洙把手移开，睁开眼。一个男孩正狠命的踢着胖高个的肥肚子，旁边两个男生躺在地上直哼哼。“大哥，饶了我吧……饶了我们吧……”正洙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胖高个的声音。“还不快滚！”
　　在男孩的怒吼中，正洙目送着三个人跌跌撞撞的跑掉，松了一口气，全身上下开始火辣辣的疼。强撑着爬起来坐着，抬头对上那男孩居高临下的眼。“你没事吧，朴正洙？”
　　“你怎么认识我？”
　　“你，朴正洙，上届中考状元。照片还贴在我们学校橱窗呢。”男孩蹲下来，面对着正洙的脸，表情似笑非笑，“身手不好就不要随便见义勇为。”
　　那个男孩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在夕阳里跳跃着火焰。他的声音有些变声期的沙哑，带着点痞子的腔调。正洙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咧开嘴笑了，白白的牙上也沾满鲜红。
　　“能不能拉我起来？太痛了。”

　　巷子的阴暗光线里，我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就没能记下来。这是我觉得遗憾的事。
　　——1998年4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