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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玉美人不及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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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之间,琴音泠泠。
云漫绮在弹琴,雪白的长袖在琴弦和海风之间飘拂,细瘦的手腕白得像是在发光。
楚留香端着酒杯,过了好久,杯中酒却还是满的,他面前的一盘肥鸡也还是完整的。
“你看她,是不是——”楚留香沉吟了很久,慢慢地,郑重地说,“是不是很好?”
堂堂香帅,普天之下最懂酒也是最懂女人的风流公子,此刻言辞竟然拙稚至此,若有人听见他说这句话,少不得要辱没“盗帅”的风范。
和他对坐的人是被誉为“七绝妙僧”的无花,七绝七绝,琴棋书画自然都绝,现在有人用着他的琴,在他面前卖弄琴艺,更糟糕的是,弹琴的这个人,以无花的标准来看,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卖弄的琴艺。
可难得无花也不肯挑剔她技艺上的不足,低头抚摸着光滑的酒盏,只说,“蕙质兰心。”
楚留香“嗤”一声笑了出来,酒杯重重地掼在桌面上,满满一杯酒面上顿时一圈一圈地漾起了涟漪。
“你,七绝无花,武林中人都以得你一句话而欢欣雀跃,那么珍贵的舌头,今日竟然也舍得称赞这么拙劣的琴艺?”分明还没有喝酒,楚留香的声音里却已经有了饮醉的疏狂,“这样的琴艺,说一声平平无奇都怕辱没了这天这海这风,你称赞的分明是容貌吧!”
无花平静地喝完杯中的酒,坦荡地望着楚留香的眼睛,“夸赞容貌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我以为楚留香是这天底下最懂得欣赏女人的人,今日竟然也说出这么愚蠢的话。”说罢微微摇头,似是大有可惜之意。
此话出口,云漫绮照旧弹她的曲子,好像被当成物品一般评头论足的人不是她似的,手腕起伏间没有一丝凌乱。楚留香却微微一愣,慢慢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饮尽,似乎把满腔郁气也一同饮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就还是那个潇洒的盗帅楚留香。
喝空的杯子拍在桌面上,楚留香手指着无花,高声笑骂,“和尚,油嘴滑舌!”
他举止这般放荡,无花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爱吃肥鸡的楚留香才是油嘴滑舌。”
然后两个人又都沉默了下来,云漫绮弹琴,楚留香吃鸡,无花喝酒。
酒在他手中都像是变成了水那样,一杯一杯地灌进肚子里,面上却不露分毫醉态。
“你看她如何?”又一个音符落下,楚留香忽然问道。
他看着无花,他的话里也没有说名字,但是无花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是红粉,”无花斟酌着,慢慢放下了酒杯,“是美色。”
“不错,是美色!”楚留香也放下酒杯,一碟子肥鸡已被他吃得只剩骨头,酒也只剩下薄薄一个坛底,他看着无花,忽而神秘一笑,双手轻轻一颤,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但是那手中,忽然就托起了一尊乌木的长匣子。
楚留香珍而重之地把这匣子放在桌面上,一只手按在匣子上。
无花慢慢整理了一下衣摆,正襟危坐。
楚留香手上微微用力,匣子顺畅地滑开,一瞬间半空中似乎缓缓流出一束月光,那月光柔柔的,光亮,却不灼人。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无花轻轻叹息,“盗帅踏月留香的美名,早已随同这白玉美人一同传遍江南了。”
只见匣子里赫然是一尊晶莹剔透的白玉美人像,玉质通透莹润,天光照进去,竟然有通透之感。
楚留香把玉像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无花看了很久,赞叹道,“难怪引来楚留香的侠踪,这是世所罕见的美玉,非得是雕琢成美人方才不负这玉的莹润之态,工匠的巧思,实在令人敬佩。”
“是吗?”楚留香一笑,“这样莹润的美人,有没有资格摆在佛堂里,经受青灯古佛,素经香火?”
无花讶异地看着他,“到了楚留香手里的东西,竟然还有吐出来的道理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他把匣子又好好的盖上,满满一匣子的清光又被关在了不见天日的地方,白玉美人在眼前消失,从今往后只怕再看不见一眼,这遗憾实在叫人忍不住可惜。
“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他轻声说,忽而抬高了声音,“云姑娘,请过来吧!”
连绵的琴音忽然一顿,云漫绮站起来,弹琴的手又收回到长长的袖子里,她低着头,往无花和楚留香坐着的桌子走过来。
海风吹起她长长的衣摆,她一头霜雪般的白发也随着衣摆而飘扬,她不会武功,走路的样子却比江湖上最擅长轻声功夫的侠女更优美。
人如其名,她真的就像是云朵捏出来的姑娘,走过来的模样,就像是湛蓝的海面上,飘来了一朵雪白的云。
楚留香伸出手,像是去摘天穹上的一朵云那样,轻柔地摘去了她蒙脸的面纱。
雪白的睫毛轻轻一颤,仿佛蝶翼收拢又打开,她顺着摘走的面纱而抬起头,面纱之下的轮廓线条像一把刀那样,劈开了整个世界的蒙昧。
这就是天地初开了。
无花呼吸一窒,琉璃一般璀璨的眼睛望着他,便好像是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凝聚在了他身上。
这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自认为曾经见识过世间绝色,于是便可以对诸般红粉视若无睹。修行的人多半苦苦抵挡世间诸般诱惑,色字如刀,坏人心境,毁人修为,无花的半生都在与这个字争斗,可是今天他看见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惊觉天地失色。
楚留香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渺茫得像是烟雾,叫人听不清楚,“你看她,能不能配得上你的青灯古佛?”
美色惑人,红粉迷心,云漫绮后退一步,雪白的睫羽垂落下来,覆盖住她的眼睛,她对着无花弯下腰,提着裙摆,行参拜的大礼。
无花心神一震,灵台瞬间清明。
此刻有风来,吹散天际飞花流云。年轻的僧人微微一笑,便如佛祖拈花,神情逍遥,“香帅该笑我见识短了。”说罢他起身,对着俯拜的云漫绮深深一礼,像是文人雅士参拜书圣的真迹,也像是江湖侠客在传世的武学下弯曲骄傲的膝盖。
风烟俱净,海天一色,清冽的酒香尚未散尽,海天之间,七绝妙僧轻声说,“白玉美人不及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