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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眼线 “夫人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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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差我送吃的给小姐。”正院的丫鬟露棠挎着装着鸡蛋饼的漆盒来到小主子院儿,大清早是小主子院儿最安静的时候,这时只有轮值的丫鬟守门。露棠见迎出来的是唤莺,尴尬地一愣,又赶紧抿出和善的笑,口中道:“辛苦姐姐了。”
虽是值班,唤莺却不小心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来,就赶紧迎出来。她接过漆盒,微微福了礼,口中寒暄道了一句辛苦。
露棠转身走了,心思却绕着那个唤莺转。那天少爷领着唤莺去正院,后来夫人就把所有使唤下人遣出了正屋关了门。后来露棠也是听人传了些闲话,才知道原来这唤莺已经算是少爷的人,只等少爷成家收房了。
清晨的甬道上没什么人,清凉的风吹的人怪舒服的,天气也不似正午时闷的像蒸笼。听着远处传来啾啾的鸟啼声,露棠放下了平时吊着的十二分的精神,缓了缓神儿。
“同样都是丫鬟,有人能飞上枝头,有的就伺候人一辈子。”露棠心里有些复杂。她对唤莺这样的人,自然是不屑的,可又有些说不清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之前听的传言让露棠觉着这唤莺大概是个骨头轻又娇作的女人,可就刚才来看,倒像是个没脾气的。
等露棠走了,唤莺怀里抱着漆盒,这才醒过神儿来。刚才她睡得迷迷瞪瞪的,说话都没过脑子,这会儿了,她站在空空的院子里,看着漆盒认真地想:
她应该是一个能勾搭少爷、敢在小姐院儿里闹事的丫鬟,此时若乖乖把东西提去膳房,是不是不符合人设。
可真自己昧下了,会不会做得太过啊?唤莺有点儿无助。
自从她进了这院儿,就处处挑刺儿,不服天管,若是在外庄,这样的人早死透了。
大户的外庄是做些劳作和重体力活的地方。被送进各个大户的外庄干活的,都是被连坐的罪人的妻儿。这些人其实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但他们都没有户籍,祖祠也都没了,又扣着罪人的帽子,经常不被当人看待。唤莺很小就进了张家的外庄,她这样力气小的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就在空地里把煤块砸成适合燃烧的大小,再搬到铸炉旁边。
唤莺都不知道她是被谁连累,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罪。刚进去的时候她还太小,没记事儿呢。
外庄都有官家下派的监管,这些人就是天。因为监管的一句话就能让官家觉得这些罪人死不悔改,不必再留活口。外庄的罪人中有活泛机灵的,能讨好监管,日子就过得好些。可烂在泥地里的人,一旦觉着自己比别人强了,就会忍不住在弱小者身上把自己丢的尊严加倍找回来。所以外庄,是一个实打实的弱肉强食的地儿。
唤莺从小看着这些人谄媚奉承权力,践踏蹂躏弱小。她也见惯了反抗就会被拖走、打烂。她还埋过很多人,埋尸体是个脏活,别人都不愿意干,就命令她干。她们前一天还和自己一起敲石头呢,可是现在就躺在土坑里了。曾经有一个姐姐说要带她出去,可后来就躺在土坑里,腿都没了一条。她想让这个姐姐是完整的,可是乱葬岗随处扔着有太多条腿,她也分不清了,只好作罢。她从来都是弱小的那个,她的命从来都是在别人手里的。
那天,
一个衣服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头发也丝毫不乱的人,柔声问她:“若是帮我做事,就可以让你走出外庄”。那个人这么问她的时候,她非常茫然。
她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这么柔和地说话,也对“走出外庄”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概念。是去另外一个地方敲石头吗?后来她走出来了,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乌烟瘴气、堆满煤块的空地,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不用敲石头。
那个没有灰尘的人让她去一个地方,和那里的人对着干,然后把别人说的话传递给他。她不想和别人对着干,在外庄浸染出的直觉告诉她,那样会死的很快。
张临先头疼了。
想往张青禾院子里安排人,首先不可能用府里现有的下人,这些人忠奸难辨,到时候演变成谁监视谁还真不一定。出去买也容易被查到,再说一个少爷放着府里的人不用,自己跑出去找丫鬟,实在可疑。外庄的人是个好选择,偶尔少了一个俩的也不显眼,尤其这些人还没有户籍,就算张青禾想查都无从下手。
他想着张青禾的乖张样儿,觉着一般战士对付不了她,就在要“妙龄的姑娘”的条件之外,又加了一条,要“会挑事儿、会拉拢人”。然后他看着小厮领来的两位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姑娘,又想了想自己为了把人送进去而编出的说辞,眼角直抽抽。
显然,这两位姑娘刷新了这位少爷对“妙龄的姑娘”的定义。
张临先把小厮揍了一顿,又加了一条“好看的”。
这回费了些时日,因为外庄这么个磋磨人的地方,好好的人进去了没几年也就废了,最终,鼻青脸肿的小厮,终于在外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同样鼻青脸肿的唤莺。
小厮见这姑娘即使被打肿了,蒙了灰的脸蛋和眉眼中透出的秀气劲儿仍都藏不住,感动得泪流满面。
唤莺从来都是看别人白眼,受别人辱骂的,头一次见着有人看见自己就开哭。她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对小厮说:“那我帮你敲点儿石头吧,你别嚎了。”
出来以后,一切都是新鲜的。张临先悄悄把她放在外边的院子,请了可靠人去教她。
没有监管,晚上也可以盖好被子睡觉,其实半夜她总是醒来,然后发现,没有别人的手再摸上来。领馒头前也不用先独自去监管的屋子里。
唤莺不知道,她曾经遭受过的一切,明明都是不正常的。可她以为都是那样的。
嬷嬷们觉得唤莺实在太听话,私下里闲聊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在外庄活下来的?这不得让人欺负死?
后来,来管教唤莺的嬷嬷明白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看着唤莺心疼得直流泪。唤莺又犹豫了,可是这回她知道了,她们根本不用敲石头。
在小主子的院儿里,唤莺按照嬷嬷们教的,吃菜要霸道些,菜端上桌要先抢第一口,睡觉也要挑绸缎面的被子盖,被别人指责要立刻瞪回去。就这个“瞪回去”唤莺就练习了好久。嬷嬷们还教她怎么打架。这个她是会的,她看过外庄的人打架。所以当她抄起瓷碗就要往嬷嬷们脑袋上招呼时,嬷嬷们吓坏了,立刻抢下瓷碗。
有一次由于唤莺把大丫鬟毕儿的水杯碰碎了,两人互骂了一架,后来毕儿和信儿私下聊天时,欲言又止地问:“你觉不觉得唤莺有点儿……怪?有的事精明咬尖,有时又和善单纯到不行,而且食量大得惊人,什么菜都抢着吃啊,有一次都噎着自己了,是不是这里不太好使啊?”毕儿指指脑袋示意。
毕儿又想起和她对骂时的唤莺。骂人倒是很溜,可那眼神不太对啊。对骂啊,眼神得狠、得尖利,可是只见唤莺非常标准地瞪了她一眼后,就摆出认真又严谨地态度和她对骂。
“许是……少爷就喜欢这样的?”信儿也有同样的感觉。
所以唤莺当天的汇报如下:
午膳膳房准备了烤羊排、菌菇汤、清炒菜心、蛋羹、奶酥、水晶冻,撤膳时都各色菜品都少了一半;
下午小姐和泾儿出门,没让套马车;
有信函传进院儿;
信儿说少爷就喜欢脑袋不好使的。
张临先看着几样菜品,倒是常见的,可撤膳时各少一半……张临先皱了皱眉头继续往下看。没让套马车……是因为这丫头吃撑着了吧?信函……这个得查查,他立刻叫了小厮去门房套话,看看今天都哪府的人来过,还送了信函进来。
然后他继续看下一行,
张临先:“……”
这边,泾儿心里有些着急,按理说能大着胆子勾搭到少爷,又有脸再赖上的,应该是个骨头轻、稳不住的。可这个丫头,无论她们怎么惯着纵着,都不会做什么越矩的事儿,有时竟还露着胆怯。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无辜样儿。
可是泾儿知道,越是看起来无辜的,越是个有心计的。
然后这天早上,泾儿透过窗子看到唤莺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接过了露棠送来的漆盒,然后又幡然醒悟地低着头站在那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在那站了足足有一刻钟,泾儿这边人有三急,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突然泾儿看到唤莺把漆盒放下了,打开了盖子。
“难道她要下毒?”泾儿立刻警觉起来。然后就看见她又把盖子放回去,把漆盒拎去膳房了。她一会儿得去膳房把这盒东西撤了才行。
泾儿离得远,看不清唤莺的表情。其实,是这样的。
“真的要自己吃掉吗?”唤莺蹲在地上,看到打开的漆盒里,只有一小碟五颜六色的饼,像是鸡蛋摊的,薄薄的只有几块。“……这不够吃。”然后唤莺愉快地决定把漆盒送到膳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