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叶下的申城》江花桥shimmy

3、南京篇：十里秦淮千缎锦，雪籽如星聚成绸 是冬，南京

　　是冬，南京的夜空飘下粒粒雪籽。从得月台向外看去，雪的白、夜的黑、河的波如一副山水画，只不过这底色不是素绢，而是点点星空。
　　寒冷阻挡不了热情似火的人们。秦淮河上人声鼎沸，一只只画舫你拥我挤，缓缓通行在并不壮阔的河面。两岸游客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十里珠帘，繁华昌盛，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灯船之盛，甲于天下。若非人们手里的手机闪着微光、自拍杆跃于人们头顶上，倒让人误以为是旧时十里秦淮再现于世。
　　陶家巷八号大院，最里面的包厢内一片火热。这席面已近尾声，盘子里几乎只剩残渣，反倒是酒杯里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潮红。坐在饭桌主位上的，是两个正在推杯换盏的人——林宇珩和夏茗，另一个相貌俊朗、气质不凡的男子。
　　托夏茗这位金主爸爸的福，一年一度的杂志社年会就在这金陵城的奢华园林内举行。他是芥子园的老板之一，平日里从财经新闻上看到的都是一副冷冰冰、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早几年谈合作的时候，就和林宇珩成了勾肩搭背吃烧烤地摊的朋友。倒也不能说二人有多么谈得来，只能说在上海这个地界，能够碰到身穿大裤衩、篮球衫和人字拖去吃饭的人，实属难得。更何况这人还是刚刚与自己谈完合作的南京赞助商。后来再一深谈，林宇珩才知金主爸爸原来是中大岭院的校友，比自己高了几届。在广州学了6年商科，说是海鲜太多太美味，再吃怕要得三高，硕士毕业之后就抱着硕士学位证书和胖了十斤的一身肥肉回了南京老家。
　　林宇珩听着这话，看着眼前在海鲜烧烤摊撸串喝啤酒的男人，瞄了一眼宽松篮球衫外露出来的精壮的肱二头肌，又与他的浓眉大眼对视上，不由得腹诽这人所说的话真是严重的图文不符。
　　扯远了，林宇珩和夏茗先生出去吃烧烤的次数过于频繁导致沈念不着痕迹吃醋的故事往后再说。眼下，就是夏茗揽着明显喝醉了的林宇珩，晃晃悠悠天南海北地侃大山，看得底下一众杂志社妹子腐心泛滥。
　　林宇珩的秘书瞥了一眼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和夏茗勾肩搭背的上司，不由得担忧这一幕若是被医生看到，不知那位闷骚的教授要吃多少飞醋。又低头看到沈念半小时前发给她的微信——“留心别让他喝太多。”、“若是喝多了，就给我打电话。”可怜的秘书盯着每句话后面圆润严谨的小句号，不由得一阵头疼。
　　头疼归头疼，秘书无奈转身离开包厢到安静的走廊，拨出自家上司家属的号码。

　　陶家巷不远处，得月台内的小偏厅内，放在八仙台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一下吸引了一桌四个人的视线。沈念放下茶杯，拿起不停震动的手机欲往外走，被戚柏一把拉住：“诶，沈念别走。这可是在南京，不是在上海，你可别又说医院有事然后溜走。”
　　安岩紧跟着开口：“是你家那位？就在这里接呗。”
　　沈念无奈，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耳朵旁，就听到林宇珩那位小秘书的声音：“沈教授，宇珩哥喝的有些多。”
　　沈念一听那句“喝的有点多”，眉头不由得微皱，听完秘书的汇报，回了一句“好，我稍后就到”，就放下了手机。
　　桌上的三个人闻言，大概知道沈念要去干什么，只得挑挑眉，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放下杯子打算和沈念一道离开。坐在沈念右手侧的寸头男子也起身去付了账，折返拿过自己和沈念两人的外套，对沈念说：“走吧，外面天寒地冻的，我送你过去。”
　　沈念没推辞，接过自己的大衣跟着寸头男子一起出去。
　　安岩二人自寻佳处消遣时光。趁四下无人，戚柏一边走一边问，“沈念，我上次在电话里和你说的那件事情，你有考虑一下吗？”
　　沈念不语，目不斜视，只是保持着和戚柏一样的步伐。
　　“唉，我知道这件事情确实不好开口。”戚柏难得一见地面露难色，左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却摸了空。
　　“我这边确实不好调动。我们科室的老主任去年年底刚刚退休，他才走了两个月，短期内，我们科室实在不能再有大的人事变动了。”沈念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只是这边实在缺人手。不能委屈老教授们担这个位子，底下的年轻医生又没有能挑大梁的，中层就这么空着，运作起来就像传送带上少了履带，非要拿到运送货物也不是不行，就是失了效率和工作质量。”
　　沈念沉吟不语，戚柏也没再开口。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得月台离芥子园不过几分钟车程。临下车前，沈念才说：“深圳那边最近有一个引进人才项目，现在刚过第一批审核，里面有好苗子。”
　　戚柏猜那项目应该是半秘密进行的。说到底，跻身北上广之流之后，深圳对医疗和教育一直野心勃勃，无奈医院起步晚，名声不够，只得暗地里花大价钱大力气从老牌医疗机构和海外引入人才。估计沈念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了引入名单，而且里面他有看上的人。只可惜他们那边往上升的独木桥上人太多太满，又没办法跳过冗长的人才引入审批手续，只好放弃。便道：“谢了，兄弟。”
　　沈念点头道别，轻轻关上车门，转身进了芥子园。
　　饶是这么好的隔音设备，依旧挡不住一屋子喝醉酒的文人骚客迸发出来的热情。沈念甚至不需要再向可怜的秘书小姐询问包厢号，就直接循着声音走去最里面的房间。一推门，便皱了眉头。
　　在沈念眼中，这场面无异于群魔乱舞、丧尸围城。过分浓烈的乙醇气味更是刺激着沈念的感官。
　　林宇珩此刻倒是冷静下来了。坐在沙发上和夏茗一人端着一个老干部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普洱。沈念径直走向林宇珩，在他身边坐下。林宇珩顺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斜靠进沈念怀中。
　　“哪里不舒服？”沈念温声问。
　　“没有啊，就是想靠着你。”林宇珩道。
　　夏茗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甚至最近为了控制体型，今晚都没怎么动过筷子。可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得肚子很饱。
　　“你们先回去吧，在这坐着你侬我侬，实在是······有碍观瞻。”怕这两人更加张狂，夏茗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羡煞旁人”换成“有碍观瞻”，险些咬到舌头。
　　“好，我看大家都闹得差不多了，散了吧。”林宇珩直起身子，拿过另一杯酒，走回人群去做最后一番应酬。夏茗与沈念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林宇珩刚刚坐过的位置。
　　林宇珩拿着外套走来，挽着刚起身的沈念，离去。
　　不知何时，屋外的雪变大了，对面香料铺子的屋檐上竟积了一些白花花的雪。巷子很深，大多数店家都熄灯打烊了，只剩下寥寥几户还开着白炽灯，远远望去也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光源。门口只剩下大红灯笼，在白雪上投下一片摇曳的灯影。仿佛时光凝固数千年，世事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