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惊云录》加菲半支笔

16、白驹过隙

　　金华启程经常州过淮水至北地，时不过五日，“少爷，过了燕都便是霍天的地盘。”白云指着燕都青灰色的城墙，白玉堂抬眼望去：“此城墙内便是燕云十六州，下一个关卡便是雁门关吧。”白云转脸：“少爷来过？”
　　“没有！”坐在大黑马上的展昭左顾右盼，之前未曾见过黄沙莽莽，一目千里，让人血脉贲张，豪情陡生，“早就想到关外来看看，原是这般壮丽逶迤。”展昭满心赞叹，“可惜师傅不在。”白玉堂凑近他：“猫崽，等这事儿完结，咱们带着师傅他们到处转转。”“嗯！”展昭下识意的应了一声，回神：“白玉堂，不准叫我猫崽！”乌亮的猫眼瞪着白玉堂，众护院摇头，果真是少年心性，这一路上两人没少斗嘴。
　　正当众护院看热闹时，前方传来急躁的马蹄声，扬起阵阵沙烟，“停！”领头的风雨二人举手示意，“少爷，霍天到了。”
　　白展二人对视，勒住缰绳，嘻闹的神情瞬间肃然。前方人马停住，风起卷走沙烟，领头的人二十来岁，样子并不是中原人的长相，脸色黝暗，瞳色漆黑，古铜色的左臂，套着金色圆环，右臂上却是斑斑驳驳布满了灰褐色鳞甲般的伤疤，有些渗人。
　　就算白展二人不认识，白风等人却与他是老相识，“霍当家，怎的还亲自过来。”霍天哈哈一笑：“贵客临门，主人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他指着站在商队中白展二人：“这两位眼生得很，白庄主真是厉害，他是按长相找得人么？一个比一个好看。”
　　白雨上前：“想必霍当家也听说了，前几批货被劫，我家庄主不计较，不过一些皮子山货，但此次货品不同以往，为此特意请人护镖。”霍天点头，“嗯，霍某有所耳闻，但就他们两人……”话未说完，便被身后黄衣随从拦住，“族长，蓝衣的那位可还记得？”霍天盯着展昭看，捉摸不定：“怎么？你认识？”
　　“昆仑山那次，要不是他，咱们怕是回不来了。”黄衣随从压着嗓子，霍天面露欣喜，“是他！”白玉堂冷冷地看着霍天，“小神仙！”霍天脱口而嘴，随即捂嘴，展昭挠下巴：“我见过……”有些茫然，扯扯白玉堂袖子：“你认识？”众人无语，白玉堂捏住他的手：“也许吧。”
　　“诸位，请随我来，阿诺，快马回去，请阿姐准备最好的酒菜，招待贵客！”霍天一改先前的轻漫，整个人热络起来，他蹭到展昭边上：“小神仙，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展昭躁了个大红脸，“呃，霍当家，好久不见。”半天想不起来这位霍当家是谁。
　　后经卫庄提醒，展昭才想起来这位霍当家，那年展昭刚满十岁，练完剑回竹舍，“师傅。”雪鹰扑棱落在梨花桌上，嘴里有张纸条：“为师下山一趟。”展昭揉着纸条：“师傅又不见了。”摸摸雪鹰的羽毛，“小雪，你说师伯在哪呢？”雪鹰拱到展昭胸口，发出低低的叫声，“你也不知道？”望着白雪皑皑的群山出神。
　　“嗷……”巨大的虎啸震落金雪松上厚厚的积雪。
　　“凹凹的叫声！”展昭与雪鹰对视，雪鹰冲出竹舍，展昭捞起木剑跑出去，昆仑山沉寂千年，终年繁花一样的落雪，展昭纵身越上金雪松，雪鹰眼厉，它循声探得凹凹所在，越过云岩峰顶，“嘁嗄！”一个俯冲，松尖上的展昭踏空一步，如下云梯，落在雪地中，身形巨大的白虎趴在雪堆里添爪，雪鹰蹲在老梅树上，红梅似火，淡香怡人，展昭扑到白虎身上，揉着它的顶花皮，离白虎不远处出有个巨大陷坑，像是地下空洞，枯枝败叶，朽木活树七零八落。
　　“救命，有人吗……”坑里传来急促的呼救声，“凹凹，发生了什么？”白虎起身甩尾，把展昭拱到背上，不紧不慢踱到巨坑边，展昭揪着凹凹耳朵，探身往坑里看，地坑很深，一摞奇装异服的人趴窝在坑里，“呼哧呼哧”，凹凹的呼吸声吸引到坑中众人，抬头一看，“娘喂！”雪坑边站着一只体形巨大的白虎，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不会是它设的陷阱，抓咱们当口粮？”坑中人吓得瑟瑟发抖，闭着眼准备等死，等了一会儿却未有任何动静，有个胆子稍大的小心翼翼睁眼偷看。
　　“凹凹，别吓他们。”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众人胡思乱想，有人直起身往上看，白虎背上趴着蓝衣娃娃，不由得泻气，这么小的孩子，如何救得了他们，只见他拍拍白虎的脖子，滑下虎背，对梅树上的雪鹰招招手：“小雪，找找有没有粗的藤蔓。”
　　雪鹰拍拍翅膀，冲向雪风顶，爪如金钩，抓起一根腕粗的树藤放在展昭脚边，“凹凹，把藤蔓拖过来。”白虎张嘴咬住树藤，跟着展昭走到一颗三人合围的大树下，将树藤树兜上绕了五圈再打了个活结，捡起树藤另一头朝深坑里一抛，“抓住了，沿着树藤爬上来。”
　　坑中众人欢喜若狂，“族长，你先上去。”等众人爬出坑洞，只见白虎卧伏于地，蓝衣娃娃斜靠在它肚子上，捏着钢鞭似的虎尾，就在众人正为劫后余生庆幸，老梅树上的雪鹰突然振翅高飞，叫声凄厉，原本好奇的展昭猛然起身抓紧木剑，连同他身后的白虎也发出低吼声。
　　“小心！”众人只见一片蓝云飘过，四周积雪嗦嗦抖落，蓝衣娃娃站在雪虎背上，对过是条通体泛着银光的白蟒，盘着身子与白虎对峙，竖瞳似灯笼，眉心突出带冠，微微泛红，身如桶粗，半截身子还在雪风顶崖下的洞穴里，在场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良久，才有人小声问：“族长，怎么……办……”这行人正是霍天，他带族人到昆仑山找雪参，却没想到误入险地，霍天看着站在虎背的展昭，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我说最近怎么苍子和月亮它们都不来找我，还有好多小动物不见了，原来是你在作怪。”
　　展昭伸手摸了摸白蟒的红冠，“银银，大冬天你不睡觉，怎么跑出来，不怕生病么？”白蟒伸出腥红的蛇信舔舔他的手心，像是老朋友见面，听了展昭话，抬起竖瞳幽幽地看着霍天一行人，霍天身为一族之长，算得上见多识广，手头功夫相当不错，但这会儿被马大的蛇头盯着，忍不住发抖，“银银，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你放他们走，我叫上大伙帮你把家修补好。”扭头看霍天：“你们弄坏了银银的窝，打扰它睡觉，不能再来了哦。”
　　霍天这才想起，他们是因为在雪里乱挖，才掉进了深洞，没想到竟是白蟒冬息之地，要是没有展昭，估计这会儿他们都在白蟒肚里，霍天上前，单膝着地，双手合揖：“银兄，此次是我等鲁莽，扰了你的清静，抱歉！”跟在身后随从全部跪下，白蟒收回目光，展昭抱着它的头亲了亲：“好了，放他们走吧，我保证他们再也不敢了。”凹凹发出低低的吼音，似乎也在跟白蟒商量，白蟒这才软下身子，霍天等人松了口气，“哗啦啦！”周边的金雪松倒了一片，众人回头，才发现白蟒外露的身躯围着他们绕了二个圈，难怪展昭说放了他们，展昭抱着白蟒蹭了蹭，朝霍天挥挥手：“快走吧，要下大雪了。”
　　霍天对展昭抱拳：“多少小英雄搭救，不知道小英雄高姓大名，日后有用得着霍某的地方，小英雄知会一声便好，我是乌塔沙族的族长，叫霍天。”从皮褡裢里取出一块新月墨玉，串着透亮光滑的珠子，他把项链挂在展昭的脖子上，展昭眨着水汪汪的大眼：“我叫展昭。”“族长，那是……”霍天拦住随从，展昭取下项链放回霍天手里：“这是什么，师傅说过，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猫崽！”众人循声望去，周遭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密林中走来一位银发黑衫的高大男子，“师傅！”展昭跳下虎背跑过去扑在那人身上，黑衣男子弯腰单手抱起展昭，走近几步，隼目扫过众人，凹凹溜溜哒哒跑过去蹭了蹭他，乖乖地蹲在他身边，白蟒一见来人，马上盘着身子，竖瞳微睨，“呵，大冬天，不窝在老巢里，出来溜哒？”也不知他说的是白蟒还是霍天一行人，“师傅，他们也是误闯，快下大雪了，咱们回家吧。”白蟒没理卫庄，抬头蹭了下展昭，悉悉索索游走了，卫庄冷冷地看着坍塌的雪洞，未置一词，抱着展昭进了密林，展昭突然回头：“小雪，你带他们下山哈。”卫庄扯扯他的头发：“多管闲事。”“嘻嘻！”展昭揪着卫庄斗篷笑，等霍天一行人回过神，雪地里只余他跟十几个随从和枝头的雪鹰，那一师一徒和一虎一蟒已杳无踪迹。
　　乌塔沙族地坐落巴颜喀拉山脚下，霍天领着二队人马到了驻地，放眼望去，盆地上有几十顶帐篷，各色彩旗随风飘扬，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大漠黄沙照成暗金色，风卷着细沙，吹得脸颊微微疼，帐篷外面陆续燃起篝火，“请！”霍天撩开一顶最大的帐篷，展昭抬头看帐顶，帛布精美细致，好像壁画一般。“白庄主的信前日收到的，已按货单全部备齐，只是霍某听说，前几批货全部被劫了，这次白五爷和展少侠同来，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白玉堂朝风雨二人招招手，拿出白金堂给的清单：“你们去清点，没问题的明早启程回金华。”白风带着人去清查货物，帐篷里就剩下白展二人和霍天，“霍族长，我大哥的意思想必你已了解，这批货是要入朝的，万不能出岔子，至于途中运送一事，由我白家负责。”
　　“哈哈哈，白五爷爽快，如此霍某便放心了。”霍天大笑，粗犷的嗓音有着草原人独特的豪迈。“二弟，晚饭准备好了。”一个身披罩衫，头顶银饰珠翠的女子撩开帐篷走进来。“不是说恩人来了么？难道是这二位少侠？”女子面若银盆，樱唇点绛，肤色偏白，一双丹凤眼，瞅着白展看，霍天连忙起身：“白五爷，展少侠，这位是家姐霍英。”展昭敛眼未敢直视霍英，白玉堂眼皮跳了跳，他淡淡一笑：“霍姑娘，你好！”
　　“姐，这位是展少侠，我的救命恩人。”霍英神情有些激动：“多谢少侠救了舍弟。”展昭连忙侧身：“姑娘不必言谢，不过举手之劳。”霍英的目光回到白玉堂身上，语出惊人：“你们中原人都这般好看么……”话还没说完，便被霍天捂住嘴：“二位见笑了。”白玉堂却道：“霍姑娘直率坦诚，倒是不多见。”
　　听白玉堂如是说，展昭转过脸对霍英笑道：“白兄说得不错，霍族长过虑了。”霍英看着展昭，那少年的笑容像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星星。
　　“大姐，不是说晚饭好，今晚请诸位尝尝烤全羊，这是家姐的拿手好菜，对了，听说白五爷擅酒，呆会儿可尝尝马□□。”招呼白展二人出了帐篷，夜晚的草原比白天要安静，牛羊进了棚，相互依偎在干草垫上，“好漂亮！”展昭抬头看，满天星斗，天幕很低，滚圆巨大的月亮挂在群峰间，泛着淡淡的清光，“日暮苍山远，天河压星辰。”白玉堂低吟，“白兄！”展昭右手拍了他一下。“我饿了。”白玉堂回头，看到展昭眼里的满天星。
　　一顿烤全羊吃得宾主尽欢，马□□的清香弥漫整个草原，羊肉的油脂滴在白木炭上，发出滋滋的焦烤声，金黄色的羊肉在温暖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诱人，展昭撕下一小块腿肉，沾上芥子粉，咬了一小口：“嗯，好吃。”寻思着看能不能找霍英要配方，有机会做给师傅吃。白玉堂端起金杯，马□□独特的酒香，让他欲罢不能，在喝到第三杯时，被展昭扯住了衣袖：“白兄，奶酒虽好，切不可贪杯！”卷起裹好料的羊肉直接塞他嘴里，对面的霍天神色微动，好不诧异，白风碰了一下他的肩：“同门师兄弟。”霍天了然，毕竟年少，应该相互照顾。
　　霍英早已带人安排好帐篷，酒足饭饱后，霍天领着白展二人到了一顶崭新的帐篷里，“今晚二位在此将就一宿。”里面有两张木搭，铺着雪白的羊毛毯子，中间烧着地笼，“多谢族长。”霍天拉上厚厚的门毡，“二位自便！”
　　展昭抖开棉被，解下斗篷，脱了外衫，踢掉锦靴，正要往床上躺，白玉堂一把拽住：“猫儿，洗澡去。”展昭眨眼，“这是塞外，水很珍贵的，白兄将就将就。”说完就要往被子里钻，却被白玉堂硬生生从被子拖起来：“浑身羊臊味，一定要去！”两位少侠你拖我拽，最终展昭拗不过白玉堂，无奈起身，“白老鼠，真是败给你了。”
　　二人出了帐篷，一阵寒风吹过，展昭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白玉堂拢紧他身上的斗篷：“笨猫，小心冻着！”展昭瞪他：“怪谁？”
　　霍天坐在篝火堆边，见二人推推搡搡走出来，“怎么……”展昭挠头，莫名不好意思，“去洗澡。”白玉堂直截了当。霍天有点懵，回神大笑：“唉，瞧我这记性，你们中原人爱洁，小石滩那边有池温泉，这天气正好。”说完招人给他们领路，泡完温泉的二人回到帐篷美美的睡了一觉。
　　晨起，展昭出帐篷时，白玉堂已安排白风等人把货品全部装好，见抱着剑伸懒腰的展昭：“真是只猫！”大黑马嗒嗒嗒跑到展昭身边，展昭摸着马鬃，“跑痛快了！”霍英送来早食，趁白玉堂带人查看马队，展昭抓紧时间吃东西。
　　塞外寒凉，路都是马踏车辗而成，崎岖不平，辞别霍天，白展二人领着商队，一路向南，偶有孤鹰，寂寥苍茫，难得晴空，阳光撕裂层云，明亮的光线透过云间一道道裂缝射下光柱，给商队驼马镀上金光，霍英爬上巴颜喀拉山顶，风里传来嘹亮歌声，阵阵驼铃响起，穿过草原，洁白哈达越飘越远，为远去的客人送行。
　　晌午时分，商队过了雁门关直奔燕都，路上还算太平，晚间到了莲罗寺附近兴元客栈，展昭不解：“白兄，为何不在镇上找客店，偏偏要住这家？”
　　“月黑风高，杀人越货最好的机会。”白玉堂冷笑。
　　“这莲罗寺似乎凋零了，都没什么香客。”展昭勒住缰绳。
　　白风笑了笑：“这个时辰，香客都在兴元客栈呢。”展昭若有所思，戳戳白玉堂的肩，“兴元客栈莫不也是你白家的产业？”
　　白玉堂无奈：“白金堂开的，我也不太清楚。”
　　展昭斜眼看他：“自家买卖都不知道？你这白二少当得不怎么样。”众人忍笑，白玉堂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陷空岛，守着他的神仙师傅，偶尔回趟白家，也就陪陪白家二老，和老爷子下下棋品品酒，跟白夫人养养花种种草，从未插手白家庄的事，要不是这次商队出事，白金堂可舍不得他出来折腾。
　　“明日就到落雁坡，今晚得好好养息。”白玉堂下马，兴元客栈的掌柜早早接到白风的传信，见商队一到，连忙到门口迎接，“林叔，院子都收拾好了吗？”白冰问。
　　林掌柜笑眯眯看着走在前面的两少年，“早就收拾好，阿七，带白管事去。”
　　“林叔……”白玉堂对上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林风眠，望天，“少爷，展少侠，我特意让阿七留了东厢房，快去梳洗，酒饭都备好了。”展昭撩了下眼皮子，追上大踏步往里走的白玉堂，“他怎么知道我姓展？”
　　“白风在信里说的。”
　　“咱们来的时候，住在兴隆，回程为啥住兴元？”展昭总觉得那个笑眯眯的掌柜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白玉堂突然站定：“猫儿，你知道有句话叫无奸不成商么？”
　　“知道啊，师傅说，生意人都是狐狸，鬼精鬼精的。”展昭想到昆仑山里的那只小狐狸，可不就是相当狡猾么，每次都能从月亮的眼皮子底下偷食。
　　“白金堂明面上让咱们押镖，暗地底让咱们巡铺子，一举两得，事半功倍。”白玉堂想着自家大哥的吩咐，忍不住想暴揍他一顿。
　　“哦，我说呢，难怪这一路上，进店都让你看账本，白兄真是家大业大。”展昭摸着下巴，溜溜达达进了院子，白玉堂盯着他背影，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臭猫！”似乎听到白玉堂咬牙切齿的声音，展昭回头：“白兄不是最爱洁，再站着水要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