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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悬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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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落琼楼从来不吝啬于灯光布置,暮色一沉,整幢楼都在发着浅黄色光,从外头看如同一盏巨大的灯笼,照亮一方。
天字一号房内,水红色的纱绸挂满了房梁,小巧精致的铜炉里缓缓飘出桃嫣软香暧昧的味道,有人懒懒靠在软榻上,捏着茶杯等候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略抬起眼皮,一双桃花眼端的是风流俊逸,看人时永远平静如水,却如深潭般能扯着人往下沉溺。
门口抱着琴的女子脸上掩着面纱,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便飞快垂下头去,走到琴架前放上琴,优雅地拢着裙子在琴前坐下。她一手按弦,一手挑出一个清脆的音后,入水般的乐曲便从她手下缓缓流出。
她弹奏的是《望海潮》。
青色裙子的女子脸上掩着面纱,露出一双杏眼,分明眼型偏圆,却非要用眼线拉长眼尾,显得眼型狭长。浓厚的妆容也像是在刻意掩盖原貌。
白瓷杯中的茶水映出人深邃的眼眸,他轻笑一声:“有趣。”
那人声音低醇,语调慵懒,云溯栖手上不停,心里却是一跳。她以前不是没有帮过楼内的姑娘们替过班,但这人与其他那些客人来讲,绝对是不同的。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来听曲子的。
一曲终了,云溯栖缓缓起身,弯腰对人行了个福礼,声音捏得柔柔的:“公子。”她眼皮子半垂,视线却飞快地打量榻上那人,这一看心中又是一惊。
好生漂亮的人。斜眉入鬓,桃花眸内勾外翘,深邃如潭。鼻梁高而挺,薄唇轻抿,整个人如月生辉,如山间雨后的潭中月,清明,却不可及。
她看得太过认真,以至于等她回过神来时,跟前已经多了双玄色的靴子。“看够了吗?嗯?”
云溯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头埋得更深,却被面前的青年抢先一步,捏着她下巴把头抬了起来。两人视线一撞,少女眼中的惊异不落分寸地收入他眼底。
常言道先发制人,云溯栖梗着脖子抢先开口:“公子来落琼楼,不是为了听曲的吧?是有何目的,方便说说吗?”
“来办个事而已。”燕迟也不在意她的逾越,松了对她的桎梏,直起身来居高临下面对着她,似笑非笑,“倒是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南衣——”
他打了个响指,立即便有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迅速出现在房间里,对着燕迟行礼:“主子。”
这人一直都在这里?云溯栖皱眉,不知道这人的武功和携风比起来谁更高。“公子可否把话讲的再清楚些。”
燕迟重新靠回软榻,支着下巴对她笑,眼中却平静如水:“你不是遮雪吧。我今日来的确不是听曲的,只是找遮雪姑娘打听点事儿罢了,不过看样子,找你比找他应该效果更好些——
你说对吗,落琼楼的楼主姑娘?”
落琼楼的楼主是云溯栖,这一直都是个只有落琼楼内部知道的秘密,落琼楼对外一直都说黎妈妈是这楼内主管,有些姑娘就算知道顶头还有个主子,也不知道是个小姑娘,更不知道是她将门云家的小姐云溯栖。
而查到她头上来,要办的事儿就绝不是有关风月的了。
但她才不认:“奴家只是个普通的乐妓,今儿个遮雪姐姐身子不舒服才顶了班,公子说的楼主应当是黎妈妈,奴家可不敢当。”
“唔。”燕迟显然不信,笑得狡猾如狐,“那如果我让南衣绑了你,你那挂在外头的侍卫和这落琼楼穿着红裙子的姑娘会不会为了你来我丞相府抢人?”
挂在外头的应该是她的近侍携风,红裙子的姑娘都是落琼楼的便衣暗卫。看来这下子真真是没法遮掩了,云溯栖叹了口气:“携风。”
一个身形修长的侍卫破窗而入,走到云溯栖身侧,对她拱手,眼神里全是警惕地看着燕迟。云溯栖看向燕迟,他鸦青色的袍子上,银线绣的云纹隐隐发光,整个人散发着清冷的贵气。
她不是没想过这人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少爷,但想来想去也没往当今丞相燕迟燕徐晚的上头想,传言里那人有着冠绝大梁的美貌,还是早已隐世的远山居士的唯一真传弟子。只是可惜了,这样的惊才绝艳之人,却是给宣琦办事儿的。
“携风,把二楼清空,不得让任何人上来,也不能让任何人听到我和燕丞相的谈话。”想到宣琦,云溯栖目光不自觉冷了下来,等携风关门出去后,她坐下来,抱着胳膊道:“现在请您讲讲,是有何事要让落琼楼办?杀人越货,还是打听消息?”
“啊呀,这么直白的吗?”燕迟微微一笑,“这件事,既是前者,也是后者。”
那就是要打听消息并且杀人灭口了。
“在下受当今圣上所托,来打听当年宫变时,是否有先帝遗孤逃出宫外,并且,还活着。如果有,就杀了他。”
燕迟语气平缓,听得云溯栖心中一沉,她掐了掐手心,面上不动道:“哦?可据说当年先帝所有子嗣,除了当今和长公主,其余尽数坑杀了,陛下怎么会认为还有漏网之鱼呢?”
“消息的来源姑娘不需要知道。”燕迟站起来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轻轻抚平衣角皱纹,“这委托,落琼楼可接?”话音刚落,被唤作南衣的侍卫便把一个红木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官银。青年看着她笑得风流倜傥:“这是定金,事成后给的报酬只多不少。”
云溯栖做了个深呼吸,掐了掐手指,眼中带着些许挑衅的神色:“有何不可接?这单,我落琼楼接了。”
灯下看美人,美人颜如画。眼前的小姑娘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杏眼里灼灼发光。
燕迟半垂着眸子看着她,片刻,轻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柄白玉扇,扇尾握在手中,扇头靠在少女的脸颊上,冰凉的玉石质地冷得云溯栖一颤,下一刻她便听见那人懒洋洋的声音:“三日后便是赏花节,陛下头一回出宫游玩,他可不希望有人败了兴致,所以劳烦姑娘探听清楚,不然如果赏花节上陛下出了什么事儿——”
他手中的玉扇贴着她的脸颊,缓缓滑下到她光洁细腻的脖颈,语气低沉磁性,如同情人低喃,可说出来的话语却冷得令人心惊:“姑娘这颗漂亮的头颅,可能就要搬个家了。”
“呵。”云溯栖别过头离开他的扇子,抬眼盯着燕迟,口气不善:“陛下交给燕丞相的事,您随手就甩给了我落琼楼。事先声明,落琼楼擅长的业务是百晓生,要是精准暗杀,劳烦找凌雨堂,他们才是专业搞暗杀的。”
“你什么态度!”南衣最看不得有人对自家主子不敬,他刚要冲上去教训人就被主子轻飘飘扫了一眼令他退下。燕如珩收回手,皓腕一抖展出扇面上的云山白鹤图,“无碍,怎么办事是落琼楼的事儿,我只负责转达圣听。我就等着过几日后姑娘的消息了,告辞。”
“不送。”
直到看着燕迟走出了落琼楼,云溯栖才卸力似的滑坐在地,用力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微微找回意识,喃喃自语:“宣琦真是好手段。”
携风走进来关上门,蹲在她面前:“那这消息我们是查还是不查?”
“查,不管他们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打听,我们都得给个消息出去。”云溯栖伸手按按眉心,心里头全是烦躁,“让他们赏花节当日保护好宣琦的那颗狗头,省的出了事还要我落琼楼来背锅。再给我查当年宫变里活下来的宫人都有谁都在何处,我母亲那么相信他们,把命都交到他们手上,结果他们居然敢跟宣琦通风报信!”
月亮细细一轮挂在夜空,夜风吹来些许甜腻的脂粉味道。百姓从来不管上位者是如何踩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的,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都乐得开心。
秦淑宜温婉的笑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点燃了云溯栖心头浓浓的不甘——为什么他手沾满鲜血却能安得富贵?为什么他能心安理得享受着用手足一条条的命换来的一切?
她要将这人的真实面孔,撕开给天下人看,要让他体会一下他们当年的苦痛,为他犯下的一切赎罪。
……
南衣捏着缰绳驾驶着马车,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虽然查到的消息是说落琼楼楼主是个年轻女子,可这也太年轻了吧,这件事交给她们查真的妥当吗?”
燕迟清冽的声音从马车帘子内传出:“你可知,落琼楼的前身是江湖上最有名的百晓生捕风阁?”
南衣大吃一惊,捕风阁谁不知道,可以说是整个大梁乃至天下最大的消息网,只是没想到这么大消息网的幕后主人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仿佛猜到他的想法,燕迟轻笑一声,温声:“那捕风阁主人不是她,捕风阁闻名天下的时候,她顶多就是个几岁的小毛头。她定是和前捕风阁主人有所关系,才会得了这么大个产业。因为她手上有这么大的情报网,我才会找落琼楼委托。”
燕迟的马车宽大华丽,顶上的夜明珠亮如白昼。他跪坐在软垫上自己跟自己对弈,鸦青的袍子铺在他身后,衬得他一身清冷的贵气,君子如玉。
棋盘上纵横交错,方寸间落下黑白棋子,如同一阴一阳两张正在编制的网。少年丞相修长的手指放下一枚黑棋:“对了,所有消息,只要从落琼楼传出来的,必须先从丞相府过,再上达圣听。”
南衣:“是。不过马上就是赏花节了,张家那边发的帖子,您接不接?”
今年赏花节是皇后母家张家举办,张国丈素来好面子,一挥手就给梁京的世家大族全部发了请帖,朝中官员也是从高往低发,这其中当然有万人之上的丞相。
“接。”
脑海中浮现少女灯下清亮的眼神,和她一身习惯成自然的仪态。这位楼主定然是家里头有些身份地位,要不然养不出这一身姿态,趁着赏花节碰碰运气好了。
没想到,他运气的确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