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山遗朱》囡来信

7、大庸卷 钰醒崇明寺

　　傅遗钰在一片明媚的光中醒来。此刻天已大亮了，窗外时时传来蝉鸣鸟啼，碧绿的枝桠从窗户边蔓延出来，树叶层层叠叠，带来鲜活的生命力。正是夏日的好时节。傅遗钰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眼睛半眯着，欣长的睫毛微微扑闪，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样好过了，那些折磨他的梦在这个宁静的夜里全部隐去了，那个他要找的人也没有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名字，被折磨的人偶尔得到的宽恕，比什么都要珍贵。
　　公公听见他呼喊，便上前为他着衣。“现在几时了？”傅遗钰问道。“回皇上，已经亥时了。”“朕这是在崇明寺？”这间屋子的摆放还是和往常一样，丝毫没有变过。福公公有些惊讶的睁大了双眼，”是，皇上您还记得，这里就是崇明寺，就是崇明寺。“福公公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皇上竟然记起了崇明寺。“朕在这里出生，如何会不记得呢？”傅遗钰闻言轻轻笑了。“皇上今日可觉着好些了”“难得睡了个好觉。扶朕出去走走吧，如今看来十多年过去，崇明寺依旧是那老样子。”傅遗钰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又莫名缺失了一些东西，他睡了一觉，却把前几日的事都忘了。到底是忘记了什么，丢失的记忆像是一个巨大的缺口，把他的情绪全都吸了进去，他又开始莫名的烦躁不安起来。“朕为何会在此处？”话间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气。“回皇上的话，昨日您龙体欠安，圣女给您诊治了后让您来崇明寺修养一段时日。”福公公略有些心虚。
　　“修养？阿朱呢，把阿朱叫来，我要见她！”他说话间已经在微微颤抖，“把阿朱找来，快去！”“圣女，昨日给您诊治后，许是太过劳累，回寝便歇下了，便没有跟着皇上来崇明寺。奴才也不知圣女如今在哪。”昨日圣女离开后，皇上便央着他带他去崇明寺，嘴里说着些胡话，还不准他告诉别人，说要让圣女担心一回，他无奈只得带皇上出了宫，对外宣称皇上仍在宫中养病。
　　看见福公公略有惶恐的脸色，傅遗钰微微平息了怒气，只一个人往门外走去。福公公叹了一口大气，吩咐手下奴才：“快，快去宫里把圣女叫来，快点！”
　　傅遗钰本想在屋里摔东西，又想着阿朱要来，屋里乱糟糟叫她看见了不好，便甩了甩袖子，准备到崇明寺看看。胸中那股子闷气仍然在乱窜，把他往常的温和理智全都打碎。
　　崇明寺位于西郊香山上，本是不甚有名，后来出了个了尘大师，又是皇帝少时避乱的地方，如今烟火缭绕，供奉不绝，庙宇却还是那般样子，微微有些破旧，看起来古朴大气，虽小却五脏俱全，处处可见精妙。
　　他低头看着一片水潭，他当时就在那水潭里挣扎扑腾，水底有细长如发的水草，人跌进去就会被缠住，越挣扎缠的越紧，透过那一片墨绿色，他还看到很多的铜钱，上面爬满了青苔，铺满了大部分的水底，什么年号的都有。后来有一只手把他拉上来，那双手很小，甚至把他拉上岸，他看到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还在不停的颤抖。是个很小的男孩子，长的很娇气，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男孩子把他带进了房间，给了他衣服，喂他喝了热水。他没有说一句话。男孩子却先说话了，他说他从北疆来。他说他只能活到十八岁，他师父于是带着他周游四方。他说他的生命太短了，所以见不得别人死亡，所以拼命也要把他救上岸。
　　“你的生命还很长。”小小的男孩子笑着对他说，“你可以活到七十，八十，九十岁。”
　　“你怎么知道我的命有多长的？”傅遗钰歪着头问他。
　　“我就是知道。我会算命，而且我看到你眼睛里有一条龙。”
　　傅遗钰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男孩。那个冬夜的水潭就像一个梦，把无数的恶意和美好交织在一起，很多次很多次，他都会看到那个小男孩子站在他面前，漆黑的瞳仁映着他的瞳子，“你的眼睛里有一条龙”，他看到小男孩的眼睛燃起一簇漂亮的火花。
　　他不知道怎么会忆起那么久远的事，他甚至连昨天发生的事都记不得。他记不得那个小男孩子的脸，但记得他把他救起，还说他眼睛里有一条龙。十多年过去，他大概早就死去了。
　　“皇上——”他的思绪被打断了，扭过头便看到福公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出了什么事吗？”“回皇上，圣女，圣女昏迷了，下面的人说自从昨日圣女为您诊治回寝后，便再没出去过，今日过去，发现怎么也叫不醒圣女了。奴才擅自做主把圣女带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傅遗钰来回踱着步子，冷汗一滴滴往下掉。“传下去，治不好圣女，全都提头来见我。”说完他一把掀掉了桌上的东西，福公公退到了一边。他呼吸越来越重，感到越来越不安。
　　“皇上，了尘大师似乎也精通医理，颇通些秘术，不如请大师前来一试？”福公公略有些忐忑。“我亲自去。”语罢他步子一迈便出了门。
　　门外立着一位僧人，看起来已十分年老，但精神矍铄，披着破旧的袈裟。“您是了尘大师？”傅遗钰略有惊讶。“阿朱姑娘命里该有此劫，劫数过，灵魂便归位。陛下如若因此杀害生灵，于阿朱姑娘反而更不好。”“那阿朱她为何突然昏迷不醒？”
　　“此劫非彼劫。老衲算出阿朱姑娘灵魂已不在此处，特燃魂灯一盏，若阿朱姑娘灵魂散，肉身死，魂灯即灭。”了尘大师合掌。“灵魂不在此处，这是何意？”傅遗钰失了仪态，猛跨一步按住了了尘大师的肩膀。了尘大师却避而不答，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起来，阿朱姑娘与您缘分颇深。”傅遗钰楞了一下，了尘大师的身影却已走远，地上徒留下一盏纸灯，微风拂过，纸灯中的火焰摇晃不灭。
　　傅遗钰抱着纸灯，慢慢走进了房间。阿朱静静躺在那里，失了往日的鲜活。
　　他会等着她回来。